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婆婆本来一直在家闲着,最近半年却很忙,她的朋友妮塔不久前从老人护理院搬到老人公寓,都是婆婆去帮忙打点。妮塔今年74岁,曾经患多种疾病无法自理,住在老人护理院多年。也许是她个性独立,与疾病拼搏斗志顽强,居然从重病卧床转为慢性病。她结婚两次,两个丈夫都先她而去。最不幸的是三个孩子中两个儿子都在二十多岁时分别因车祸和疾病去世,给她打击甚大。唯一的女儿一直在感情问题上频频挫败,长年做单身母亲收入微薄艰难度日。妮塔在护理院里和一个一句英语不会讲且有点痴呆的印度裔老婆婆同房。妮塔身体虽然无法移动但脑子却是清醒的,很想和人说说话,而对着这样一个室友无法沟通,令她抓狂。加上无法自理,一切生活完全听命于护理院安排等护工扶助,没有自己的决定权,隐私和尊严,她觉得生不如死。为此妮塔积极配合医生治疗,坚持锻炼,慢慢地自己能吃能动能如厕,只是走路需要助行器,身体较为虚弱。她觉得自己能够独立生活,坚决地离开护理院,搬进老人公寓。为此她唯一的女儿十分生气,觉得妈妈不自量力,给自己找麻烦不说,还增加了女儿要多去照顾的心理压力。母女由此冷战,从她搬进老人公寓半年,女儿都没有来过一次,连电话都少打。

婆婆和妮塔十几年前在医院里共享病房时认识成为忘年之交。这次妮塔和女儿翻脸,自己的朋友死的死病的病,无人可求,年轻15岁的婆婆就义不容辞地上阵。从搬家装箱拆箱,家具组合拼凑,到装窗帘洗刷地板,平时连洗碗都嫌累的婆婆好像换了一个人似的全盘包揽。她说:“我在妮塔身上看到很多自己的影子,她就好像我去世的妈妈一样,慈爱开朗却无助,我无法不去帮她。” 在老人公寓里有了属于自己的一室一厅,妮塔购置了二手家具,安装电视电话,一个老式的烧水壶,一套茶具,还买了一只小猫。等基本起居安定下来,妮塔在报纸上登求伴广告,结果还认识了两个比她小十几年的单身男士做“朋友”。她基本靠养老金和低收入补助过活,但是她快乐地说,“这是我在病床上拼搏许久向往的生活,有尊严,有空间,有伴儿!”

去年我家小米一岁生日会,我跟婆婆说邀请妮塔也来参加。老人家都是喜欢热闹的,加上她这个情况,能去参加个派对简直是太难得了。请柬发出后,妮塔兴奋了好几天,一直在选穿什么衣服,早早就安排了TTC的WHEEL TRAN。生日会那天,她比我们主人家还早到。只见她头发梳得整整齐齐,化了妆擦了口红,穿着背心式镶着珠片的上装,金耳环珍珠项链。如此盛装隆重出席,足见她对这个派对有多重视。她拉着我的手说,“多谢你请我来参加,我非常感激。” 她还依照我们华人习惯,用红信封给小米20元利市钱,这对她来说也是一笔额外的开销。我明白她话中的感受,老人家的不易令我唏嘘不已。

平时我们周末买菜,婆婆都EMAIL过来一张购物单,让我们顺便代购,然后送过去。最近这购物单比以往都长,而且面包,牛奶,果汁都是双倍的。爱人同志有点埋怨,“你一个人一周能吃这么多吗?” 婆婆不语,我知道那些东西不光是她自己的。后来问起,妮塔原本说好和公寓里其他三个老人凑份子打的士一周去超市购物一次,结果人家嫌她有个助行器占后箱地方,就把她踢出局。妮塔只得自己搭公车去超市,把食物放在助行器前面的小篮里。小篮子空间有限,只能放些小件的东西,体积大的就没办法拿了。于是婆婆又自告奋勇,把妮塔需要的东西加到她自己的购物单里,等我们买好送去,她自己另外再乘公车捎带给妮塔。因为我们没有责任照顾妮塔,婆婆虽然搭着公车送牛奶饮料也很不便,但也不好意思开口让我们把食物用品给妮塔送去。我有时看东西多,便跟爱人同志说:“要不我们再拐一程给妮塔也送了吧,反正我们开车,省得你妈大冷天的去挤车。” 爱人同志说:“这次送下次不送就不好了,这个活儿揽上了你就做好长期承担的准备。你很有空吗?我们两孩儿一大一小,你有父母我有母亲已经三个老人要照顾,需要帮助的老人家很多很多呢!”

加拿大目前有将近五百万老人(65岁以上),60%和伴侣同住,26%独居,其他的则住在老人院或者和子女同住。与伴侣同住的老人两人当中一旦一人去世,剩下的一位往往只有独居或者进老人院,他们不是没有儿女,而是本地文化中没有和儿女同住的习惯。婆婆已经递交了老人公寓的申请表,士嘉堡东区的老人公寓排队等候单房(BACHELOR)一般要等三年,一房一厅要等五到七年。也曾经探过她口风看愿不愿意将来跟我们一起住。她的意思大概是她独居多年了,喜欢自己的生活方式和空间。我们有小孩,对她的生活多少是一种干扰,一周见见面可以,天天在一个屋檐下就有点受不了。所以和我们同住根本不在她考虑之下。

我们很多人都有退休金储蓄或者投资来给自己一个相对稳定舒适的晚年。有钱可以让人把GROCERIES送上门,或者叫外卖送餐,不用眼巴巴地和人凑份子出去买菜当然是好很多。但是年老之后要面对的不光是钱的问题。我妈妈有个老同学,夫妇二人六十年前来加念大学,毕业后一直从事高级白领工作稳当退休,退休金是足够花的。他们快八十了,住在私营的高级老人公寓,管理和服务都相当的齐全周到,当然每个月的管理费也很高。他们一个儿子在温哥华定居,已经成家,另一个儿子在满地可工作还是单身。儿子们在这里土生土长中文一句不会,只有过年过节给父母打打电话一起吃顿饭。和两个孩子分住三地,他们反复琢磨着怎么能够和孩子们多见面。满地可是法语区,他们是不会搬去的,而且小儿子随时换个工作就可能离开,不是长久之地。大儿子所在的温哥华他们也去考察过能否在那里买老人公寓。然而温哥华的房价和生活消费水平比多伦多要高,那笔退休金不会增长,而自己的寿命到底有多长谁也不知道,搬过去够不够用是一个问题。当然他们最害怕也是迟早要面对的,就是其中一个先走剩下的人更加孤独。他们生活在一起快六十年相依为命,周围的朋友大多数都已经去了,到时候身边一个熟悉的人都没有,那种孤独难以言喻。我自己的父母,也是有同样的忧虑。

我们许多的移民家庭有老人在,他们心里大多不愿意给子女增加负担,可是独立生活毕竟不易,特别是在此没有收入的老人。再强再有能力的人,也有迟暮待助的一天。我们在这里长大的孩子们,基本上是不可以指望将来和他们共同生活。那么,我的朋友们,你将如何老去?

注明:本来发表于2012年2月24日星星生活周刊,转载请注明始发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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