字体 -
标签:

我这个人,眼睛里揉不得沙子,直肠率性,又好拔刀相助。换个时代,侠女是我最佳职业。然而在这个时代,侠女不易做。

初中时和班上两个女孩丹和蔚好得不得了,三人永远形影不离,众人皆知。周末我们经常到其中一家sleep over,明明有地方却要挤在一张床上,三人分享着少女最傻最痴的梦想和秘密。

刚上高三,蔚便到美国留学去了。那时大多数的留学生都是去读研的,她这么早就去,是因为在美国的外婆年事已高,答应她妈妈帮助蔚出去深造,提供食宿和学费。蔚迫不及待地去了,留下我和丹两人对她无限的担忧和想念。她偶有信来都是简单地报平安。

等上了大学二年级,突然间蔚就没有信来了。去问她的父母,他们也都不说详情。就这样过了几年。

我大学毕业两年后移民来加,才和蔚联系上。原来外婆在她出国两年后突然因病去世,她失去了生活的依靠,无家可归。从那开始她经历了一个20岁女孩难 以想象的艰苦,一个学期打工,一个学期上学,好不容易本科毕业。本科毕业想拿绿卡没什么可能,为身份她继续读研,很有志气地考入UCLA的软件工程。她从 来都不跟父母诉苦,觉得他们帮不了忙。我们经常电话和EMAIL联系,在北美这篇土地上,有个旧知多不容易!

98年时,她快毕业了,希望在毕业前我们能在加州相聚。我便飞到LA去看她。她住在简陋的宿舍里,除了一张小餐桌一张床垫什么家具也没有,我没想到她的生活还是那样清苦。我们去超市买了菜回宿舍做饭。那时加州还多了几个我们同届的校友,都是在国内大学毕业后出来读研。由于计划得当和家里的支持,反而比她早拿到硕士文凭找到工作。饭后我们躺在床垫上聊到深夜,回忆少女时期的三人的梦想,不禁唏嘘。她说拿到硕士工作和居留就没有问题了。这些年来她没有谈恋爱,全心打工念书。她很羡慕我和丹,都已经结了婚有了归宿。

我怀着无限感慨回到加拿大继续我的新移民生活。不久蔚便告诉我有男朋友了。有天她提着很重的东西在校园里走,一个男孩主动来帮忙。他是从台湾来留学的,住在姨妈家里。以后男孩子经常来帮她做些事情。多年孤身奋战的她感动得不行,就马上投入感情了。男孩子性格有些软弱和优柔寡断,但是心地不错,她很满 意。但好景不长。男友妈妈从台湾来探亲,觉得蔚来自大陆,家境清贫,配不上她儿子,坚决反对他们交往。男友希望通过时间可以获得母亲的批 准,继续低调地和蔚来往。除夕夜蔚买了礼物和男友去拜访这位未来婆婆,谁知她破口大骂,扇了蔚一耳光叫她滚出去。蔚捂脸哭着离开,男朋友追出来,说“们出走吧,我不想你受这样委屈。”

两个人开车漫无目的地开到附近小镇,找了个Motel住下。在Motel房间里,男孩子满面愁容, “我一切经济开销都是由家里提供,这样出走,我就什么都没有了。” 蔚安慰他说“我们可以轮流打工供对方念书。书总有念完的一天。” 男孩子最后说:“我从来没打过工。我妈妈肯定担心我了,我想回家。” 蔚这下子非常的绝望,觉得他还是个大孩子,永远指望不上。她开车把他送回家后就给我打电话,电话里狂哭不止。问我怎么办,我说你还是好好收拾心情把自己的事情做好吧,天涯何处无芳草。

接下来几个月蔚都处于哀伤状态。更大的打击来了,蔚的妈妈被诊断出脑瘤早期,自己是医生的她知道凶多吉少。在还能行动和自理的时候,蔚妈妈最后一次到美国来探望女儿。蔚的父亲从小偏心小妹,对蔚基本上放任不理。蔚妈妈觉得自己走了以后长女就更加孤苦伶仃,万分希望在自己死前看到她嫁人。蔚打电话来问我怎么办,可是哪里有人让你说嫁就嫁呢?她说那个台湾的男孩子还来找她,这是此刻唯一一颗救命稻草了。我极力反对,列举种种理由,男孩的无能,他母亲的蛮横霸 道, 两个人家庭文化背景的差异,她都无言以驳,只是想找个人赶快结婚,让妈妈不再担心。此后我不断跟她打电话和写EMAIL,苦心相劝,她的态度反复不定。她问我可不可以借几千元钱和妈妈最后到处转转,无甚积蓄的我都答应了。

过了几周突然收到蔚从UCLA的学生邮箱发出的电邮。信中简短几句: “我毕业了,拿到了Microsoft的offer,马上要搬去硅谷。我已经决定和那个男孩子结婚,这个邮箱,以及我现在的地址电话,明天就会被取消。”

我震惊之余难过不已,这分明就是断交信。我好心劝她不嫁并无歹意,只是希望她不要着急而毁了终生幸福。如果她真的下了决心,我也会尊重和祝福她。

我们从此再无联络。

古话说疏不间亲,人家一个愿打一个愿挨,我说了实话反而失去了朋友。真冤!虽说人家恋人或夫妻之间不和的,做个聆听者就好了,是非对错由他们自己去定夺。但是她不停地问我在先,我不愿意甩糖衣炮弹,说她想听的话。将来不幸福,也可以怪我没劝着。女人若是铁了心要跟一个男人,八匹大马也拉不回来。去问朋友意见,只是增加自己的底气。

此后我几次回国和中学同学聚会,都有人提起她。谁也不知道我们这两个当时最好的知交,已不来往。她和国内同学一直有联络,唯独将我排除在外。听丹说她结婚后一开始很不开心,好在肚子争气但第一胎生了个儿子,地位有所提高。婆婆坚持儿子要带回台湾由她亲自按台式抚养,所以她每年一有时间就飞台湾看儿子,直到儿子到达学龄才得以带回美国。第二胎生了个女儿,凑了个好字。也许她现在很幸福,一张绿卡,一个房子,两辆车子,两个孩子,圆了美国梦。

09年我那一届校友搞毕业20年纪念活动,我收到了一份很详尽的通讯录。国外的同学还在Facebook上面建立了同学录。加州同学会聚会照片上贴,我这才看到她的近照,都快认不出了。那个眼睛圆圆睫毛长长,黑色披肩长发,执着又带点傻气的少女,永远在我的记忆里。在Facebook这个虚拟的社交网络上我们能看见对方,现实生活中却都没有叙旧的欲望。

justalittlewonderland.jpg 记得当年年纪小,

你爱谈天我爱笑。

有一回并肩坐在桃树下,

风在树梢鸟在叫。

不知怎么睡着了,

梦里花落知多少。

分享博文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