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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约从八岁开始,大儿子大米心目中的理想职业每年都会调整一下,一会儿是作家,一会儿是足球运动员,一会儿是建筑师。每次改变的原因都是“我喜欢”。比如做足球运动员,是因为他喜欢踢足球;当作家是因为爱看书;当建筑师,是喜欢用LEGO堆砌东西,搭得惟妙惟俏,有极佳的视觉预见性。我经常反问他:“你喜欢一样东西,不一定就要做那行。比如你喜欢吃SUSHI,不等于你要做日餐厨师。喜欢听歌,不等于就能当歌手或者音乐创作人。你还得知道自己擅长做什么,配合自己的兴趣,可以做别人没做过的事情。” 他听后有点明白,但是然念念不忘“我将来一定要做我喜欢的事情”。

谁不想做自己喜欢的事情?对一个普通人来说,能够从事自己喜欢的职业,发挥最得意的才能,同时又能够养活自己,负担家用,是最理想的工作境界。我活了半辈子,没有在工作职业上达到这个目标,估计退休前也是没有指望的。为此,我非常非常羡慕那些做着自己喜欢的工作又能负担着自己和家人喜欢的生活方式的人。

我们少年时期都经历过这个梦想职业的过程,我想我们都没少写不切实际的命题作文,什么居里夫人啦,白衣天使啦。在我们那个特定的年代和人文环境下(我代表70后),中小学大家只知道死读书考高分进重点班重点学校,对职业和工作概念模糊。在大学期间也没有很清晰的方向,因为考到的专业和学校也许并非自己首选。我生来是一个自我能动性很强的人,没人带领和启发,总是喜欢自己尝试。同时我外表温顺内心反叛,心中深深明白只要学习好,其他的事情可以蒙混狡辩过关。尤其表面功夫要做足,给老师家长有个交代。记得小学四年级的暑假。我在单位大院里及其无聊地打发光阴,爬树采摘一种非常香的花,叫玉兰花。开始是好玩,我把花在阳台上晒干了,放在爸爸妈妈的茶叶里,二位群众反映茶喝起来清新甘香。我突发奇想,采了许多玉兰花,晒好后跟父母要了点钱买了一点茶叶,混合一下,就到附近菜市场摆摊去卖自制的“玉兰花茶”了。卖得好好的让学校老师看见,通知父母阻止我继续。其实我父母并不觉得有什么不妥,我一没耽误功课,两个月的暑期作业三天就写完了,平时成绩十分之好,是学习委员。二没违反法规,跟其他流动小贩没有区别。老师只能说我年纪太小了,不合适。就这样,我经营的第一个生意夭折了。从那件事开始,父母和我本人都明白我做事情,自己知道尺度的前提下,是不向任何人咨询或者申请许可的。小学毕业的时候,大多数的同学都升上同一个初中,也有些考不上或者家里搬家离开的,很有些舍不得。我见大家情意绵绵,就提议组织动物园一日游,留一个美好回忆。那时候没有电话,电脑,我把几十号人安排了早上在哪里聚集,自带午餐和门票车票钱。我提前收了门票钱,把大家分成几组互相照应。人多搭公车分两趟才坐完,大家在动物园门口等。到齐后我负责买集体票,按照路线图逐个点参观,期间安排了吃饭如厕,最后清点人数各自分组回家。整个过程没有老师,只有我一个LEADER。后来我小学班主任得知了这件事,跑去跟我妈说:“你这个女娃娃胆子真大,也不问老师家长同意就自己搞了一日游,万一丢个孩子怎么办?她能力强,将来不得了。” 妈妈手一摊,“这不是安排得好好的吗?没有问题啊。” 到了高中,广州因为靠近香港,南风窗里经常有侨风吹过,商业气氛比较新潮浓厚。各种个体户在那时开始萌芽,电影“雅马哈鱼档”就是反映那个时候的故事。学校附近的小铺子经常卖花花绿绿的生日卡,新年卡,最牛的是带音乐的,同学中都很喜欢买来收藏或者送人。我听说小店是在某条街批发来的,于是就骑着自行车拿了自己的压岁钱,批发了一批卡片回来。我把样板每张编号,放在相簿里在同级八个班四百个学生里传阅。需要购买的向我下订单,我按比外面零售稍低的价格卖给他们,每张赚两毛钱,卖两张就可以买一个五羊牌的雪糕甜筒了。可惜“生意”做得好好的又被老师发现阻止,还是没法用影响学习这一条来约束我,只说学生不得在学校内兜售东西。我的本钱都已经回来了,而且吃了很多雪糕,也给同学们带来了便利和省了钱,反正他们都是要去小店买的。我学到了只要把供和求的关系搞清楚,利用批发和零售的差价赚钱是很容易的。和以前一样,我那次在学校里卖东西没向任何人征求同意。我总是认为,等你正儿八经征求得同意(而且潜意识里知道要去申请他们肯定不同意,还不如搏一下),机会就过去了。我大学读的是美院,当时改革开放的春风吹遍祖国大地,“下海”是一件时不待我的时髦事情。美院的教学方式是放养型的开放式教学,上课爱来来,不来无所谓。一门创作课为期三个月,最后交上一张作品就完事。每年的下乡采风写生旅行更是闲云野鹤一去便是两个月,路上给家里发个电报报平安,回来交几张写生就算完成。我从小给重点学校功课考试压得透不过气来,对这种大学生活深为钟爱。散漫风气和灵活上课时间给了我巨多的自由出去赚钱,当美术家教,画图炒更,恋爱发疯,尽情挥耗青春。回顾过去,我不时在想,如果我晚生二十年,生长在二十一世纪(比如去年郑州一学校开班,每个学生都开淘宝网店,经营成绩打入学分),或者换一个国家成长,我的能动性和创新意识应该会得到更好的滋润,说不定会做成更大的事情。

在这里长大的孩子,如果得到家长支持引领,他们很早就可以进入社会,体验真正的受薪和义务工作。简单的包括12岁的孩子可以上课拿个正式的BABY SITTER上岗证,平时派送报纸,剪草铲雪,参与社区和学校举办的活动项目。九年级的学生,可以跟父母到工作场所体验一天,叫做“Take your kids to work day”。然而我感觉这一切还是不够的。八年前我经同事介绍,参加了满地可银行赞助,多伦多教育局属下七年级学生类似“小小企业家”的比赛活动。活动是由BMO出资,每个报名参加的七年级班级会得到一笔启动资金,具体数目记不得了,大概两千元吧。利用这笔资金,参加的班级必须全体合作,从设想,计划到实施,在一个学期内做出一个他们认为能牟利的生意模式。所有班级的最后结果通过集体审核评比,入围的班级必须选出代表到BMO的一群大经理面前PRESENT自己的生意计划和赢利证明,最后得奖的班级会得到奖品荣誉,所在学校可以得到一笔捐助。我和其他许多义工一样,来自某个企业,每两到三周到指定学校去一个小时,启发,引导,和检查学生的进度,但我不会帮他们想。我本来就很喜欢做生意的事情,加上通过这个机会又可以了解本地中学内部情况,很乐意地参加了。派给我的是士嘉堡东区的一个天主教学校,比较破旧,操场,停车场都是坑坑洼洼的,教室里的设备器材也都很老旧,擦黑板时的粉笔灰飞扬,让我想起了我的中小学。孩子们一如其他七年级的学生,很多事情半懂不懂而热情高涨极度亢奋,让人忍俊不禁。只是班主任老师态度比较冷淡,一付置身事外的样子,整个过程完全没有鼓励大家参与,默默地在角落里呆坐着,好像是被逼接受这个额外任务。开始孩子们都还停留在在家烤了曲奇拿去卖,周末给人洗车这个范畴,经过一番质疑推算,他们知道是行不通的,自己就否定掉了。我让他们回去问爸爸妈妈征求好点子,结果也没有什么主意。好不容易有点眉目,学期还没有结束,我收到活动组织人的通知,说我跟进的班级决定退出比赛,我以后不用再去了。我至今也不知道是孩子们不愿意继续玩,还是老师,家长,校长不支持。不管他们最后能否拿奖,做一件事情应该有始有终,这对我对他们都是一件憾事。

北美的中小学教育体制,架构是在二十世纪工业革命时代建立的,主要目的是为社会输送能读懂流程图按程序打包的流水线工作人员,一线服务人员,体力劳动者和能执行命令的初级白领。到了今天我们仍然用这套系统,培养二十一世纪数据网络时代的人才。大家都知道过去十年里,这个世界发生了多么大的变化,十年前的很多工种现在都不存在或者外判或者频临绝种;现在的热门工作十年以后也未必存在。创意,远见,领导才能,团队合作和个人品牌这些新的生存技能未被纳入正规课程。我们许多移民的家长,仍然执着地追捧公校的排名,从小左右孩子专业的选择,眼光局限于工程,会计,商管,医保等几大范畴。书中自有黄金屋这句话不假,问题是,这个“书”是否单指现行教育系统里的“书”?教育与社会脱节,不是某一个国家独有的毛病。相比之下,我觉得中国的中小学教育体制虽然也有些狗P无用的课程,但整体来讲和加拿大的中小学相比还是相当严谨,有其长处。抛开纯知识理论(比如历史地理,自然科学,几何代数等等)本身不谈,小学的目的是扫盲,中学的目的建立基本人格,掌握常识,培养逻辑思考和自我再学习能力,这方面中国的中小学毕业生都能做到。最大的差别在大学及其大学毕业生的社会适应性。在这里进大学干什么?我认为其目的是领略潜规则,认识社会各阶层,架构,官僚体系存在的立场和价值,培养软技能,找自己的切入点和盟友,为将来职业工作铺垫人际关系网络。成年人与职场社会之间的互动,是不断的重新评估和反复Negotiate (讨价还价)的过程。这些观念和技能在我的大学时光里就没有学到。而在这里,和我公司里同龄的本地大学毕业生相比,我虽然有一纸文凭,但是由于母语,文化,软技能都大大不如他们,感觉自己等于是没有念过大学。当然,在这里读完大学不等于就掌握了潜规则和软技能,最终的结果因人而异。

tumblr_lxwv5xQoHJ1r9oxjxo1_500.jpg当传统的必胜的职业选择方程式不再灵验的时候,父母本身在担忧饭碗的同时,怎么开拓孩子的视野和经验?我没有确切答案。在这里我就分享一个让我本人开了眼界的实例。和许多女性一样,时装是我喜欢的话题之一,在我的RSS FEED订阅单里面,就跟踪着一些和时装有关的女性杂志,女性网站,更多的是个人博客。其中有一位多伦多的年轻女孩Christa ,身材娇小(大约155公分,在白人女子里算是很矮的)但是超喜欢时装。从2006年她开设个人博客,谈论娇小女子(PETITE) 在北美购买合体时装的困难与不快经历,同时提供关于PETITE类服装的品牌,销售,打折信息,并且教其他有同样困扰的女子如何搭配打扮,改善天生缺陷,提高自信等等。这本来只是她业余的兴趣,但是由于她的执着,热忱和时间的投入,不到一年时间她的博客吸引了上百个订阅者,每篇博文后面的留言和互动非常活跃。她开始在博客上设立PAYPAL收费账户,提供有偿时装搭配咨询服务,而金额则由提问者自定。我也曾经凑热闹去问了一回,给了五元加币作为咨询报酬。再过了一年,她总结了许多自己的和许多读者的心得,把博客扩建成一个专门面向PETITE女子的门户网站。随着FACEBOOK,TWITTER,YOUTUBE 等社交网络的诞生和流行,她网站的名字点击率增加,服装制造商,零售商赞助,女性杂志约稿,电视专访等等相继而来。第三年她推出了自己的电子书,每本十元付费可以立即下载。她尽量和一些演艺界同样身材的小明星挂上钩,现在她在多伦多时装界也算小有名气了,至少从她网站的规模和多元化经营来看,她养活自己是没有问题的。更重要的是,她做着自己热爱的事情。过去五六年来我饶有兴趣地关注着她的成长,是想知道,一个没有时装专业科班学历,没有相关背景,没有家庭财力,长得也不算漂亮的邻家女孩如何在这个特定的时代找到自己的位置。她的成功,(成功也就是我文章开头定义的:从事自己热爱的事业,同时能养活自己,负担自己喜欢的生活方式)很大程度上得益于网络,建博客不用钱,网站HOSTING费用很低,网上付费帐户程序简单快捷,各种流量点击统计数据随手擒来。想出书?没有网络和电子书的时代你想见出版社编辑一面都难!现在出版电子书费用很低很容易,不需要求爹爹告奶奶地奔走。做市场推广和公关?她本人的建立的声誉信用就是一个品牌,她网站的注册用户和大批粉丝就是她的CLIENTALE。想上电视吗,自己制作节目播放,社交网络的传播性和受众性非常大,其影响不可低估。

现在许多产品服务公司除了传统的电视电台报纸媒体的广告渠道,开始着重这种人群中有威望的KEY USERS, SUBJECT MASTERS的影响力。因为他们是普通人,他们的经历,观点和感受更加可信,更加平民化。我公司的产品之一是婴儿尿片。两年前有一个博客上几个妈妈八卦了一下,说孩子用了我们公司的尿片后,尿布疹加重。尿布疹的成因很多,跟孩子的内分泌系统,饮食健康状况,生长环境,护理情况都有直接的关系,因尿片单一原因引起的还是十分罕见。然而这段言论在网络上被传得沸沸扬扬,几乎演变成一场集体诉讼,一度严重影响了我们产品的形象和销量,公司后来花了很多的人力物力医生证明才慢慢把这个负面事件平息。几个妈妈茶余饭后私下八卦的对话,到网上就变成公开的可以让一个产品颠覆的言论。想象一下吧,这里面有多大的风险,也就越多大的机会。

从Christa的个人专访里,她提到自己的母亲一直在默默支持她。一个小女孩的社会经验毕竟不足,妈妈肯定是跟着东奔西跑,免得她受骗受伤害。这让我想起自己的一位好友,她大女儿十六七岁的时候也是迷着时装,很想走那条路。可是这条路在我们许多移民父母眼里,哪里是正道?父母百般劝说软硬兼施,非逼她去读商科,女儿哭着拧着最后还是听从了父母的话,放弃自己的梦想。我不怪自己的好友,因为我们本人没有经历过,没有见识过的道路,总认为是不妥善不安全保险系数太低的。遵从大方向,按照大多数人的模式去走,即使是错的,跟许多人同错,只能怪“许多人”不聪明。我们经受不起失败的打击,希望把孩子扶上马走一程一步到位从此他们能够“幸福地生活着”。我们不愿意子女TAKE RISKS(冒风险),在选择职业的问题上放不开。虽然我们不指望孩子成为下一个Steve Jobs,但是未来的道路,职业的可行性,十年二十年以后会怎么样我们谁都没有预知能力。保持开放的头脑和心态,与时并进,和子女一起探索吧。你不给机会他们尝试,又怎么知道不行呢?我很希望听到你的孩子走了非传统的道路,没有“啃老爹/妈/公/婆”,而做着他/她热爱的事情,行之所好,施之所长,同时对家庭对社会尽责,该是怎样的快意!

注明:本文发表于星星生活周刊539期,版权属星星生活与作者共同拥有。转载请注明始发处。

图片来自网络 http://basharbbr.deviantart.com/art/advice-21039100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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