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京的胡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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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你也在北京长大,就知道《永远有多远》是一个地地道道发生在胡同里的故事。白大省去胡同口的小卖部打汽水的事让我怀念小时候住过的西四北六条。那时候,每个胡同都分南口北口或者东口西口;每个胡同都有一户被称作高台阶那家;每个胡同都有一个叫“大头”的孩子。

选择一个夏天的夜晚,再次走进这些胡同,你会发现路灯比从前明亮了许多,窄窄的路上停满了漂亮的私家车,空调启动的声音此起彼伏。再往前走,你看到了满墙怒放的牵牛花和花池子里的五颜六色的草茉莉。路灯悄悄黯淡,空调声渐渐远去,路边的汽车也退出了舞台,所有融化了的记忆从干摆细磨的灰色砖墙里缓缓浮现:一个男孩叼着一根已经被嘬得发白的冰棍,黑色塑料凉鞋敲打着几乎被晒化的柏油路面发出“啪嗒啪嗒”的声音……

胡同东口有个国营副食商店,卖油盐酱醋、肉食和蔬菜,绿色塑料天蓬下堆着成筐的西红柿、黄瓜和茄子。

胡同西口马路斜对过有个小卖铺,卖火柴、烟、电池、纽扣、酸三色糖、杏话梅、桃酥和硬得像石头一样的自来红月饼。小铺门口就是七路汽车站,白色布棚子底下总站着几个等车的人。

西口外大杂院里住着个老头。天气好的时候,他会在便道上摆个小人儿书摊儿,两分钱看一本。看小人儿书能让人达到忘我的境界,绿色的吊死鬼(槐蚕)拖着长长的丝垂在眼前都浑然不觉。老头喜欢和孩子们聊天。有一天他对我说:“我认识你妈妈。她是大队长三道杠。你怎么连一道杠都没有?”

中午是一天中最热的时候,但是顶多不过三十一二度,躲到树荫下马上可以享受清凉。这段时间,没有往来的自行车。蜻蜓在干燥的空气里滑翔,翅膀微微抖动,瞬间改变了方向。彩色粉笔画的小人躺在柏油马路上,静静地享受午后的阳光。

四合院的北房,夏天依然透着阴凉。姥爷和骆三爷喝着茶,下着围棋。老座钟咔哒咔嗒地等着他们落子,瓷点心盒子上有个抱鲤鱼的胖娃娃。住在小跨院里的张兴亚先生已经九十岁了,他已经老到足不出户,饮食起居都要由保姆照料。通常在这一天中光线最好的时间,他正在读一本发黄的线装书。

院子里笼罩着一种慵懒的情绪,竹竿上拴着的红布条垂头丧气地耷拉在鸽子棚顶上,东屋的大黄猫趴在葡萄架底下目光迷离。只有很仔细,才能听到海棠树下苍蝇笼子里囚徒们无奈的嗡嗡声。

人们选择在这段时间小憩,但是隔壁院子穿着松松垮垮的大背心,乳房耷拉到肚脐上的陈奶奶却警觉地倾听着房顶上的动静。她家院子里的有一棵枣树,树上结的葫芦枣非常非常的甜。

一个白衣白帽的老太太推着白色的冰棍车吱吱扭扭地一路走来,走向胡同口属于她的一片树荫,并唤醒了所有睡着的和没有睡着的耳朵。她臃肿的身材和慈祥的笑容让孩子们觉得亲切,苦的冰棍(糖精放多了就会苦)她向来给换,冰棍快化的时候她会买一送一。我常吃的是三分钱的红果冰棍,四分钱的小豆冰棍,和五分钱的奶油或巧克力冰棍。一毛二的大雪糕是一种奢侈品,胡同里只有牛部长的孙子常买大雪糕吃。但他不常出来玩,他们家有小汽车和很大很大的院子。

傍晚,胡同里的自行车多到不能踢球或者拽包了,经不起大人们三番五次的呼唤,孩子们极不情愿地互相告别并约好明天出来玩的时间。

南屋的李爷保持着在院子里吃炸酱面的习惯,他光着膀子露出圆滚滚的肚皮,笑眯眯摇蒲扇的样子让人想起弥勒佛。全院各家的大立柜和沙发都是他的作品。

晚饭过后,走廊上那只工作了四十年的西门子灯泡发出昏黄的光。大人们切开一只在凉水里浸过的西瓜,甜味里带着案板上特有的葱姜味道。西口路灯下渐渐聚集起爱好象棋的人们,交战的双方喜欢把棋子重重地拍在对方棋盘上。他们的头顶上飞翔着白色的蛾子和黑色的蝙蝠。

一天又一天,等着葡萄成熟,暑假就这么过去了。两个月不见,同学们都长高了,面孔看上去却有些陌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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