河殇时代的终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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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八十年代开始,中国人重新睁眼看世界,面临开除球籍的危机感,以西方为师,其他基本都学到了,唯独政治民主化想学而没有学成。刘晓波的死标志着这一波中国全面学习西方思潮的终结。

这一百年来,西方内部一直存在两大势力的角力,民主代议制自由市场(西欧)与集中权力制计划经济(东欧);说成是五百年来以洛克为源头的右翼自由派与卢梭为源头的左翼改革派两股思想潮流的斗争也可以;说成是1700年来西罗马以及其继承者与东罗马拜占庭和继承者之争也可以。西方一直就有两个,共产党师从东边的那个,走红色西方路线,建立了新中国。

冷战结束时,西边的西方胜利了,自信满满,福山写下了《历史的终结》,认为历史已经证明了民主制就是人类的最终政体。西方各国在这种自信的指导下,干涉引导亚非拉等独裁国家进行民主转型。萨达姆,卡扎菲等亚非拉独裁者冷战时期尚能在两个阵营之间夹缝求存,冷战之后纷纷灰飞烟灭了。红色西方意识形态破产,但是东边的那个西方并未灭亡,拜占庭的继承人静静的舔伤口。

自由西方的顶峰是2008年,奥巴马当选总统,开放包容自由民主的西方社会一时极盛。同年刘晓波发起了08宪章运动。在这个时间点,对于中国来说,西方还是学习榜样。但是从2010年起,阿拉伯之春的民主实验失败,伊斯兰原教旨主义盛行,中东糜烂,难民危机冲击欧洲。西方人也意识到民主制至少在中东不适用,要么无秩序,要么选出激进的原教旨主义组织。最近这两年美国以及其他几国大选,英国脱欧,西方自身贫富分化,橄榄形社会结构逐渐崩塌的问题逐渐暴露出来,西方反全球化反贸易自由的势力逐渐抬头。民主代议制在这几年也深刻体现了议而不决的特色。美国国会变成了政治真人秀的秀场,各派别以国会为辩论场而不图决议,国父们若泉下有知,棺材板要按不住了。

在2016年这个时间点,连中国的知识分子都对西方民主制产生了普遍怀疑。中国人并不真正相信自由民主是普世价值,不相信人生而有权利,中国人对一切西方东西的学习都是功利的。从80年代来,中国人在意的是赶上西方,实现中国的复兴,类似于明治维新时期日本的目标。如果民主代议制不能服务于赶超复兴这个目的,学了又有何用?

西方是因为民主才强大的吗?西方兴起时貌似是君主制为主。苏东阵营的崩溃真的是因为不民主吗?计划经济的因素无法排除。民主制度真能保证普通民众的幸福生活吗?没有社会主义阵营的制衡,西方的无产(中产)阶级能安享福利?君不见冷战结束后,西方发达国家的中产正在消亡中。民主制度能清除腐败吗?绝大多数非西方国家即使有民主选举,依然腐败猖獗。这一系列问题中国人原本少有疑虑,现在则疑问重重了。

民主一定能打败非民主吗?这可能是中国人最在意的实用主义问题。民主的雅典败于精英政治的斯巴达,可以直接证否这个命题。古希腊的各城邦人口接近,文化语言接近,技术水平也一致,各城邦实行不同政治制度,充分竞争,可以看作历史上最好的政治制度实验。对民主制度的战斗力有迷信的人,建议读一读修昔底德的《伯罗奔尼撒战争史》,看雅典是如何民主的做出了一个个的愚蠢决策,从一个失败走向另一个失败。

刘晓波这一代人有其历史局限性,往往把宪政,民主,自由,人权这些名词当作信仰(公理),把现代西方推销的民主鸡汤一饮而尽。如果仔细考究西方的根源,这些名词被简化为信仰也只有很短的历史。宪政可以看作一套明文规定个人义务与权利的规则,处理个人与集体的关系,可今天西方人往往只讲权利忽视义务,嬉皮们逃服兵役时,有尊重宪政吗? “Freedom isn’t free”,没有锅盖头的牺牲,哪有吸毒滥交的自由?

民主现在被简化为一人一票的神圣符号,可是美国国父们建国时,民主的名声很烂,美国制度设计防的就是一人一票的多数暴政。国父这代人熟读古典文献,厌恶雅典的多数暴政甚于暴君独裁。杰斐逊曾说这样的大意:“被家旁边的一群暴君统治,还不如被大西洋彼岸的一个暴君统治。”

独裁与民主之间不是截然的区别,其实存在连续分布。独裁是一人独断,民主是一公民一票,居中则可能存在多人管理国家的政体。亚里士多德把希腊城邦的政体分成好坏各三共六类。好的有君主制,贵族制,民主制,按统治团体的人数划分;坏的有僭主制,寡头制,多数暴政,其实正是三个好版本的恶劣版。亚里士多德并不认为统治者多的政体就一定好于统治者少的政体,政体好坏是另外一个维度的问题。亚里士多德认为当统治者德行败坏,为一己私利而不计国家利益时,每种好政体都会蜕变成恶劣版。中国人熟悉的故事是慈禧太后为修园子挪用海军经费。民主制下也不缺这样的事情,雅典与斯巴达争霸后期财政困难,精英派曾经停发公民福利数年,平民派上台后立刻尽数补发,全然不顾海军经费吃紧。统治者虽拥有国家,但是他们也经常选择败亡,

为了防多数暴政,美国国父们设计了间接选举,三权分立等制度,美国的民主制度实际上介于贵族制和一人一票的民主制之间,西方各民主政体仿效美国,在统治者多寡这个维度上或有细微差异,但是肯定比共产主义国家要近于民主制。共产主义国家在强势统治者如斯大林死亡之后,普遍从独裁制滑向贵族制。如果不接受“一人一票”为信仰(公理),政体离一人一票距离越近并不意味着这个政体越好。

前面这几段不企图证明非民主政体的优越性,只是为了说明民主政体并没有天然的正确性。我们以西方为师时,不应盲从西方,应该从西方的传统学起,倒掉当代的合成毒鸡汤,学习科学方法论,批判的吸收西方文化的精华。

这篇文章也不针对刘晓波个人,刘晓波代表了《河殇》一代人。八十年代学成的这一代知识分子睁眼看世界时被震惊了,说的话往往极端,在当时是有进步性,现在看来是时代局限性。这十几年来,获取信息的手段大大增加,在海外留学移民的中国人也远多于八九十年,今天的中国人看西方比20年前要真切许多。冷战后的世界格局碎片化混乱化,亨廷顿预言的文明冲突正在变成现实,西方面临挑战时的应对也给中国人好好上了一课。

中国人看天下大势,兴亡有时。西方兴起不过500年,民主代议政体不过两百多年,这就断言某种政体最优是不是太早? 中国人知道“无内忧无外患国恒亡”,冷战之后西边的西方没有竞争对手,日益庸俗堕落。中华文明的复兴,或许能刺激西方文明重新振作起来。我辈定居于西方开枝散叶也好,回去建设祖国也好,都是给中华文明做贡献,也给人类做了贡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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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3 条评论

  1. 1. 佩东 - 2017年7月24日 10:43

    文章从理论上阐述了民主和其他政体关系。感觉讲的很好。特别是讲中国和美国两个典型国家制度的比较,很深入。可以看出作者对政体很有研究。

    不过我有一个问题是美国为代表的体制的未来会是什么样的?作者有何见解?它将会是一层不变的呢?还是会不断演进的呢?

  2. 2. 从来没有救世主 - 2017年7月25日 04:52

    理论上讲,以美国为代表的西方民主体制应该会有演化的,但是很难确定是会进化还是退化,毕竟体制和政体是互相影响的,中国特色道路会促进西方改良,也会迫使西方学习。现代西方民主在设计的时候就有漏洞,不肯否认“一人一票”这张皮。因为启蒙时代的时候闹革命,需要动员民力,所以把“自然权利”“人人平等”定义为公理,要不然无套裤汉们怎么出来卖命? 所以缔造现代民主代议制的革命领导们嘴里都讲一人一票,但是谁都知道雅典如何败亡,设计制度时又用种种巧法暗中限制了普通老百姓手上一票的权重。现代民主制都是披着民主制的皮,暗地里偏向精英政治。

    而西方现代民主的祸根也就在这里,老百姓真以为自己有一票,学校里不都是这么教的吗?政客们不都是这么讲的吗?为啥得票多的候选人会落选?这个矛盾杰斐逊早有意识,但是杰斐逊还是挺民主的,他认为民众可以教化。。。这么多年过去了,民众教化了吗?尤其是奥巴马和特鲁多提倡给难民投票权,只会割裂社会矛盾,分化社会群体。

    我认为民众确实应该教化,企图愚民以廉价收买选票的政治派别迟早会被愚民反噬。但是我们也应该承认现实,人出生时的技能点分配有差异,有的人教化也不能达标,成为一个明白权利义务,给自己的选择承担责任的公民。所以如果要现代民主制不向多数暴政滑落,最好明明白白的告诉民众,你们出生时潜在的一票是平等的,但是高中不毕业就只有半票了,犯罪进监狱就没投票权。雅典早先只允许男性公民投票,似乎是剥夺了妇女、奴隶和外邦流动人口的投票权,实际上也是通过限制来保障城邦利益。社会没有绝对的公平,毕竟现在的未成年人还是没有选举权的嘛。

  3. 3. 佩东 - 2017年7月25日 12:08

    讲得不错,进化和退化两个词很能概括美国制度的未来。也很佩服笔者看到了美国人进化的愿望,看到他们在向中国学习来提高自己。

    我想这个相互学习的过程对于世界人民应该是最重要的。每个民族和国家都有值得学习的地方。保持一个谦逊的态度对待自己和别人,也是我们祖先智者一直提倡的美德。

    所以从这个角度讲,我建议笔者利用自己对两个国家的了解可以起一篇文章给我们再讲讲两个国家都有哪些可以相互借鉴和学习的地方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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