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尽管经济增长规模巨大,中国依然是一个极为不稳定的国家,特别是当它考虑到自己在世界上的地位时。对中医的信仰是一个安慰性质的民族神话:西方人也 许发明了现代医学,但是我们中国有同样好的东西!这样一种自豪感混合进了中国人纯粹的民族主义情绪中。有两次,有人对我说:“西方人不相信中医的原因是: 中医只对中国人有效。”

在一个从饺子、婴儿奶粉到河水在内的任何东西都可能有毒的国度,中医所谓的“天然”也有着极大的吸引力。我对一个学习针灸的学生说:科学能够分辨出草药中的化学成分。她尖锐地反对说,“草药没有化学成分!工厂里才有化学成分!”

中 医的受欢迎还有更实际的原因。如果说曾经中国有过一个和西医旗鼓相当、即便有点落后的医疗保健系统的话;今天的中国公众医疗保健的普及率在世界上排在第 144位(根据2000年世界卫生组织的报告)。虽然中医也不便宜,但是和西医治疗比(特别是考虑到手术或扫描技术等)还是要便宜得多。对于中国的穷人来 说,当西医对他们关上大门之际,中医或民间医药给了他们希望。灶头一锅沸腾的草药也许不能治愈一个白血病患者,也不能替代昂贵的透析,但是总是让人有些微 的安慰:总算做了点啥。

中国公众对于西医的医生存在不信任感,并且有着正当的理由。首先,西医系统里医生的受教育程度和培训水平低得惊人。 中国医院里只有15%的医生真的有医学博士学位,另有20%到25%的医生只有硕士学位,这样一来绝大多数在医学或生物学领域工作的人只有本科学历。由于 中国的医生工资严重过低,贿赂现象非常普遍。医生让病人进行昂贵的治疗和购买高价药物、甚至假药的现象也很普遍。公众的愤怒在许多方面表现出来:网络上有 人对病人因为费用纠纷而杀死医生的事件拍手称快;2006年,四川广安一家医院被群众冲击和破坏,起因据说是这家医院因为爷爷没带现金而拒绝治疗他吞了杀 虫剂的三岁孙子。

除非你付高价或者动用关系,中国医院的治疗简直就是充满了官僚作风、排队等候和争取医生关注竞赛的一场噩梦。几年前,我因 食物中毒到北京一家中级医院就诊。看病先要到主要窗口缴费,拿到一个在另一层楼办公的医生的名字;到那里去找他,再缴费,和医生谈了两分钟,其间其他病人 在我和医生之间推推挤挤、嚷嚷着要看病;去见护士抽血,再缴费;拿着化验报告去检测中心查看结果,再次缴费;拿着一瓶血样回到医生那儿,挤过其他病人;医 生开了一些药,让我在医院走廊里一个硬塑料座位上打了三个小时的点滴。当然还得再缴费。

和这种情况相比,看中医和在西方看替代疗法【1】的医者很像。你可以见到一个和蔼、亲切、很可能相当有智慧的人,你可以花上半个多小时和他谈谈你的健康、你的生活方式、你的压力,然后他会给你一些饮食、照顾自己方面明智的建议、最后还可能给你一点精神上的指导。

虽 然在制度上、文化上和群众中有很多支持,中医一直在西医富有竞争力的锋芒威胁之下。除了彻头彻尾的江湖骗子会用中医来治癌症之外,我访问过的中医都说:如 果是重病,有可见的和急性的症状的话,他们都会建议病人去看西医。在北京中医医院存在大量的西医疗法。在长期性背痛、偏头痛、持续性疲劳这类西医薄弱的地 方,中医最为擅长。这类难以捉摸的病痛,大部分医生在找不到直接的原因(比如肿瘤)的情况下最终只能摊开双手,对病人进行一般的生活方式和饮食的建议。但 是和中医不同的是,循证医学【2】的进步是突进的和确定的。

几十年来,勃起功能障碍在中外中医市场都占有重要份额。但是自从零零年代初伟哥 进入中国市场以来,中医市场迅速萎缩。2005年香港的一项研究发现:调查的很多中医病人都转而使用伟哥,虽然他们依然坚持到中医那儿看些小毛病。与此同 时,曾经最为昂贵的验方——海狗鞭的价格急剧下降。

然而有些做法在过去三十年里甚嚣尘上。其中一些做法在农业的、前现代社会的背景中虽有道 理,但在今天和一种现代性混合起来、伪装成医学上的必须之后会导致危害。比如中医坚持的所谓“坐月子”,让妇女产后卧床休息41天。在田园社会里妇女要干 大量的农活,这种做法是为了预防感染,以及保证妇女不致被迫过早回到体力劳动的方案。西欧也有类似做法,比如从圣经中而来的“安产感谢礼”【3】,教堂 祝福分娩四十天之后的妇女,后来在19世纪演变为“卧床”或“闭门不出”。

到了上世纪四十年代,西方妇科医生得知不动有形成血栓的危险,于 是放弃了让新生儿母亲闭门不出的做法。而在当代中国,这一做法更为发扬光大,不仅是那些从中医假说而来的种种禁忌,比如母亲不要碰冷水、吃生食等,而且不 相信这一套的人还被癌症的幽灵恐吓。我之前的一位三十多岁的同事含着热泪告诉我,“我母亲没有坐月子,结果仅仅15年后,她年纪轻轻就死于癌症。”对于现 代性的恐惧也潜入进来:新生儿母亲被建议要避免冲澡和看电视。

另一个死灰复燃的疗法就是所谓的“中药注射”,也就是本文开始时让张明绢成为 受害者的那种疗法。把草药所谓的疗效和让人安心的针头结合起来,能给人以双倍的安慰。这一做法是八十年代政府在推广中医时大力提倡的。上海中医药大学的教 授范民生(音译)说,“那时候,在把那些中药注射剂投放市场之前,他们并没有按照西医药品的检测程序进行检验。” 2012年,根据中国当局的数字,中药注射导致了超过十七万例的药物不良反应。

事实上,中医最害人之处在于其副作用,以及中医药行业和医生 个人在让病人了解副作用上的失职。中医经常声称自己或者比“西医”较少副作用,甚至根本没有副作用。前一种说法说到底未经证实,后者则是彻底的谎言。尽管 如此,有经验的中医往往口若悬河散布这类谎言。莎拉•纳什是以色列一位老奶奶,最近在香港花了一周时间看她的长期性背痛。尽管她身体出现肿胀,给她开一大 堆草药的医生仍然坚持说:那些药不仅没有副作用,而且也不可能有副作用。

实际情况是:西医医院经常在处理病人使用中医药的副作用。北京一家 大学附属医院的一位大夫说,“我每周至少有一个病人是使用中药出现副作用来看病的。”我亲眼目睹一个朋友的脚在使用中药之后肿胀到怪诞的地步,就好像电影 《异形》里面的特效。结果,他不得不在一家西医的医院卧床两个星期之久。我的同事凯斯•那迪腹泻后喉咙和胃部出现部分麻痹,她看中医的结果是无可名状的痛 苦。最终她把药全吐了出来。

如果碰上挂着中医招牌的彻头彻尾的骗子,更糟糕的情况也有。因杀人罪被判刑的胡万林在狱中于1993年开始行 医。1997年出狱后,他在陕西和河南两地创办医院。他的验方,包含致命剂量的芒硝,被怀疑仅在陕西终南山医院就害死了146名患者。1999年他终于被 捕,被判15年有期徒刑,眼下在服刑中。(待续)

{原文作者:詹姆士•帕尔莫;原文发表于2013年6月的《万古》杂志}

【译注】

1. 替代疗法或替代医学(alternative medicine)是指现代医学之外的医学理论与技术的总称。很多传统医学被认为是替代医学;替代医学还包括诸如保健食品、食疗等非属传统医学的范畴。

2. 循证医学(Evidence-based medicine,缩写为EBM)是统一利用科学方法获取证据,来确认医疗成效的一种尝试;可以用来预测一种治疗方案的利弊关系。

3. 安产感谢礼(churching of women)是基督教旧俗,在分娩后第四十天,母亲要去教堂接受牧师的祝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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