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保守的知识分子是否反智?简单的回答应该是否定的。埃德孟德•伯克,里欧•斯特劳斯,歌初德•西梅法布,哈维•曼斯菲尔德,威尔弗莱德•M.•麦克雷——保守的思想家们一直以来支持学问、学习和历史。具体的回答却是模棱两可的。面对社会动乱,保守的知识分子倾向于把责任推到其他知识分子——社会主义者、自由主义者、世俗主义者——的身上。在他们看来,政治上的动荡根源于被误导的思想家们提倡的谬论;他们还指责教育系统灌输颠覆的思想。在《反思法国大革命》一书中,伯克指责律师和作家们——称他们为“这些人权教授们”——因为他们危险的思想。

一本名叫《平庸的美国:权威学术界如何解构我们的文化(且迎来了奥巴马民主党人)》(偶遇书屋出版,作者大卫•盖兰特,耶鲁大学电脑科学教授)的书提供了重新审视这个问题的一个机会:当代保守主义者是否把知识分子和教师拿来作替罪羊?如果是的话,他们可以说是百分之百美国血统。

小威廉•巴克利1951年写出《耶鲁大学的神与人》一书,开始了他的事业。在该书中,他痛骂教授的无神论和社会主义倾向。以往和现在的美国右翼知识分子都看不起对政治错位的经济和社会分析。他们把社会主义的吸引力归因于邪恶的教授和颠覆性的作家们,而不是社会现状。

让我们考虑一下女权主义。女性是如何加入劳动力大军且——如一些保守主义者所说的——抛弃家庭的?这是否和战争时期的现实,比如说,男性离开工作岗位而妇女取而代之有关呢? 或者和一份工作的收入不够养活一个家庭有关?理查德•M.•威沃尔在美国保守主义的一份原始文本中写道:“我们需要避免从经济变革角度作出的浅薄的解释。”他在1948年的《思想的后果》一书中宣称:“经济的原因是一个有自己原因的原因。终极的原因在于世界图景,在此图景中女性这一次被降格了——和男性在同一水平实际上是地位降低而不是抬高——经济状况对女性的影响更深了。”

在怀疑社会问题的经济分析之外,美国保守主义者还怀疑知识分子都是精英主义者。出身名门的巴克利有一个很著名的说法:他宁可被波士顿市电话本上前两千个人统治,也不要被哈佛大学的学者们管理。对于巴克利来说,随机选出的波士顿人的集合要比自由主义的、被过度教育的教授们更有智慧。支撑这一立场的是一种美国精神,这一美国精神的几个特征是:崇尚平等、严肃的宗教、商业、实用主义和自助;所有这些在理查德•霍夫斯塔德的经典著作《美国生活中的反智主义》(1963年版)都有分析。

并非只有巴克利嘲笑知识分子为脱离现实的精英分子——这种态度很轻易就变成对知识和教育本身的否定。除了损害基督教真理的根基之外,学校教育还带来些什么呢?

这种心态在1925年师勾比审判——田纳西一名高中教师因为教进化论而被起诉——中到了危急关头。该案的特别检查官威廉•詹宁斯•布莱恩把这件事看成宗教与一群知识分子——他称之为一个“科学的苏维埃”——之间的较量。他是这样说的:“这些所谓的‘知识分子们’组成的不负责任的小寡头集团”把科学和理性主义强加在坚定的基督教教民身上。“家长们有权利要求——他们出钱付工资的——老师不能剥夺他们的孩子对上帝的信仰而变成怀疑主义的,无信仰者,不可知论者,或无神论者。”

霍夫斯塔德指出,师勾比审判“大大加快了反智主义的脉搏。在二十世纪这是第一次,知识分子和专家被指责为敌人。”霍夫斯塔德也注意到——记住:他是在二十世纪六十年代写的——对于今天的许多人来说,关于进化论的争论已经“和荷马时代一样遥远”了。

不再遥远了。田纳西州刚刚通过法律保护想要挑战进化论以及全球变暖理论的教师们。该法案的一个支持者说,关于进化论的教育是“极端不平衡的”。换句话说,进化论被当作真理教给学生。如今,陈年的战斗还没有结束;而现实的情况似乎更加恶化了。对于保守主义者来说,传统的道德和宗教在日渐式微。人们的性取向不再有克制或受约束。男人和男人都结婚了。下一步会是什么?物种间通婚吗?

保守主义者知道是什么原因导致现代性的病情加重。他们绝少提及发达资本主义的副产品,比如过度的消费主义、广告或僵化的阶级结构。他们宁愿详细思考受教育者特别是教授们可能有腐蚀性的思想。

相应地,许多保守主义政客把自身的超脱性夸耀成有德的证据。而他们的偏狭却无需任何卖弄。反智主义在当代美国非常活跃。让保守主义者喝彩的是:乔治•W.•布什对自己在耶鲁大学平均为“C”【译注:相当于百分制的60-69分】的成绩很自豪。为了擦亮他的反智主义招牌,米特•罗姆尼【译注:2012年共和党总统候选人】抱怨说:奥巴马“在哈佛待的时间太长了”。罗姆尼——他在哈佛待的时间比奥巴马还长,还把他的三个儿子都送进了哈佛——解释说:在哈佛你从“纯粹阅读”或“在教员休息室”鬼混中学不到什么知识。

瑞克•上陀伦【译注:政客,2012年共和党总统候选人提名之一】也攻击奥巴马,把他说成是“自命不凡者”想要每个人都上大学。上陀伦自己有三个高级学位,且他的父亲是一个临床心理学家,博士。上陀伦是这样解释为什么奥巴马希望每个人都接受高等教育:以便学生们被自由主义的教授“洗脑”。

自由主义者如何把持高等教育且搞乱美国的呢?标准的保守主义解释是直截了当的:美国从乔治•华盛顿【译注:美国第一任总统】到德怀特•艾森豪尔总统【译注:美国第34任总统,任期1953-1961年】一直稳步前进,但是在二十世纪六十年代美国跌进了地狱且一直没有复原。激进主义者占领了大学且传播毒草。这就是大卫•盖兰特书的主旨。

盖兰特说,爱国主义和家庭曾经欣欣向荣;到后来爱国主义瓦解,蜕变成怨恨;原子家庭分崩离析。从六十年代起,未婚女性生出孩子的比例从5%开始上升,今天达到41%,这一势头至今未停。这对于孩子来说不是好消息,他们承受了单亲家庭的种种苦难。是什么导致这两个现象——旧式爱国主义和传统家庭——的衰亡?简单。知识分子们。盖兰特写道,“爱国主义被打得鲜血横流;家庭危在旦夕。这真是美国知识分子的大时代。” 那么知识分子们如何促成了单亲家庭的比例上升呢?再次,简单——如此简单以致于盖兰特不作解释,且再也没有回到这个问题上来。

盖兰特试图解释的是:知识分子们如何给那些老式的精英大学“一个爆炸性的左勾拳”。曾经,那些名校是由良性管理层——通常是由视教职为文明化和提升道德的那些白种的央格鲁-萨克森清教徒们组成——管理。但是这些白种央格鲁-萨克森清教徒们(盖兰特缩写为“WASP”)的思想被那些“后宗教的、全球主义的知识分子们”(盖兰特缩写为“PORGI”)的思想所淘汰;后者接管了大学,给学生们洗脑。用空洞的左翼理论武装起来的PORGI的思想把大学生们改造成了PORGI的空降场;他们服从命令就“和水桶装着水一样忠诚和周全”。

盖兰特把犹太人的地位作为“碳14”,用以追溯这一巨大的文化变迁及其对美国高等教育的影响。一直到六十年代,WASP管理层依然把犹太人排除在名校之外。但是到了1970年,犹太人挤入学生团体、教职工,甚至学校管理层。结果是?再次,简单。犹太人的特点是:他们都是左翼分子;他们都攻击性强。“自然地,我们可以想见:名校中犹太人增多”使得学校也带上了犹太人的特点。“而结果真是如此。” 大专院校越来越左倾,同时也越来越“野心勃勃”且“好战的”。

盖兰特是犹太人;一个非犹太人轻率地争辩说令人讨厌的左翼犹太人已经控制了名校的高等教育的可能性不大。但是盖兰特这么争辩的时候热情有余而事实不足。除了引用犹太新保守主义者比如诺曼•迫德霍锐志【译注:美国新保守主义权威】等人的论述之外,盖兰特没有给出一个例子来说明他所写的。这些好战的左翼犹太教授们是谁呢?安东尼•格拉芙藤【译注:美国历史学家】?史蒂文•平克【译注:加拿大学者,现任教哈佛大学】?理查德•珀斯那【译注:美国法学和经济学家】?玛莎•努斯鲍姆【译注:美国哲学家】?也许是阿兰•德邵威志【译注:美国法学家】?

而且,他的整体思路依然不明确。说大学获得了“一个更加野心勃勃的、好战的声调”到底在说什么?整个大学?大学的管理层?大学生们?人们会猜想:犹太人成立于1948年的布兰迪斯大学应该是验证盖兰特论点的完美例证。这个大学是很吵闹且很左倾的吗?可是盖兰特没有提及这个大学。

因为他另有打算。二十世纪五十年代,“美国人拥有正当的自豪感,美国的经济欣欣向荣。”后来,来自PORGI阵营的犹太人和左翼分子夺权了。在盖兰特的账户上,民权运动和反战运动是否算的上呢?不算——也许只在他们被PORGI阵营产生出来的意义上才算。“知识分子和名校大学生使用魔法召唤来和平运动。”他们“俘获了学校管理层”、书写史书、在大学授课。到了九十年代,左翼知识分子们统领了教育领域的职位,且造就了一代左翼蠢材选出了一个蠢材总统:巴拉克•奥巴马。” 盖兰特用他惯用的口吻断言:

“这个国家无可避免地充满了名义上受过教育实际上一无所知的蠢材们;他们被训练、打扮得像——将要成为好自由主义者的——获奖的狗狗。…… 老派的有坚定信仰的保守主义者也被替代了——被那些自由主义宠物狗一样的蠢材们。政治化了的学校是单行道;一律向左。美国学校成了前苏联学校的一种怪异的回声:前苏联学校曾经这样教育学生:无论有什么问题,美国总是错的。现在,美国的学校这样教育学生:无论有什么问题,美国总是错的。”

当然,盖兰特没有提供任何信息来支持这个保守主义者常用的指责。他什么也提供——或者说毫无新意。同时他的论述之离题让人吃惊。总体看来,大学里主修人文学科的人数在减少,而商科以及和商科相关专业的人数在增加。我个人的经验是,大部分学生对于头发花白的左翼教授漠不关心;他们想要的是工作。相对于格兰特关于名校大量炮制“少先队员们”的看法而言,最近《纽约客》杂志做了一篇关于斯坦福大学被创业精神统治的报道,题目是“大学变有钱”——似乎是对名校一种更准确的解读。即便是斯坦福大学的校长也在哀叹:太多学生主修商科,一门心思要赚大钱。

盖兰特最喜欢谈论的是他深恶痛绝的奥巴马。他重复利用自己常常翻阅的那本《自由媒体罪行录(茶党版)》【译注:茶党,美国一个保守主义的、自由意志主义的和民粹主义的政治思潮。】中的指控。他痛斥媒体对于奥巴马“虚情假意的尊敬”;他具体说到,“媒体对于杰罗迈•莱特反美的仇视言论的无视,对于奥巴马和比尔•艾尔斯——那个不思悔改的恐怖分子——之间的关系的性质及其意义的无视”。不带偏见的读者也许会觉得盖兰特的主题传播出令人作呕的气息。不用说,他对于媒体与乔治•W.•布什之间的关系,或媒体对伊拉克战争的支持却一言不发。

在盖兰特看来,奥巴马“不是一个意识形态的拥护者;他没到那层次。……总统是一个没大脑的自由主义者,他的讲话愚昧无知,他的观点是空中楼阁。” 盖兰特评论了奥巴马宣布关闭关塔纳莫湾监狱一事。根据他常用的保守主义的来源,盖兰特宣布:关塔纳莫是一座管理良好、人道、膳宿条件不错的监狱。这些“是被仔细记录下来的纯事实”。然而罔顾事实的奥巴马(至少一开始)想要关闭它。“悄悄蔓延的怀疑开始增加,就像制作精良的恐怖片中集聚起来的战栗:奥巴马居然真的相信自己在竞选中说的东西。他竟然真的相信关塔纳莫是某个残酷的、散发着臭味的地狱。” 奥巴马的想法是建立在左翼“理论”——美国总是错的——的基础之上;他的所作所为是出于无知。

我越来越怀疑——就像集聚起来的战栗一样——盖兰特真的相信他所写的东西;这位饱学之士竟然不理解关塔纳莫的核心问题所在。问题的关键不在于囚犯是否被虐待——当然盖兰特只字不提虐待——而是在无尽的反恐战争中没有指控就囚禁犯人的做法在道德上和法律上的正当性。我越来越怀疑:盖兰特生活在摩尼教的世界里,那里自由主义者是恶魔,而保守主义者被祝福。虽然他用惯常的不偏不倚口气写道,“我们有一个左翼蠢材,但是没有一个与之匹敌的右翼蠢材。”我越来与怀疑: 盖兰特真的是一个右翼蠢材。

需要注意的是:1993年盖兰特几乎被一个邮包炸弹杀死,寄送包裹的是一个疯子,被称作“智能炸弹犯“的,自称是左翼人士。由于这个原因,他对左派的敌意是可以理解的。然而,作为当代保守主义的宣言,《平庸的美国》是非常不幸的,也透露了不少内情。

书名中“平庸“一词似乎说的是这本书本身。对于茶党人士来说,这本书也许像是一块红肉;对于其他人来说,该书不过是一张包装纸罢了。该书加入了庸俗保守主义把知识分子当作替罪羊的思潮,认为:左翼知识分子是一切美国问题的“根本原因“。而被炮制出来的伊拉克战争、失业、没出路的工作、不平均的补偿、昂贵的高等教育、负担不起的医疗保险、过度的消费主义:这些都和美国的问题无关。左倾思想家是美国问题唯一的罪魁祸首,并且他们成功地导致美国单亲家庭数量的上升。

盖兰特本人是当代保守主义知识分子的典型么?很可能。一方面,美国流行的政治思潮是保守主义的。另一方面,拥抱这一思潮的保守知识分子的声音刺耳而内容空洞。能够有深度、考虑周全、心胸开阔地来表明看法的保守分子有谁?在哪儿能找到?像马克•里拉(哥伦比亚大学人文教授)和杰弗瑞•苟德法部(新学院的社会学家)这样公正的学者也追问过这个问题,但是没能找到令人信服的答案。在堡垒大学(位于南卡罗莱纳的一所公营的军事学院)有一门课叫“美国的保守知识分子传统”,主讲者为:纽特•金里奇【译注:美国政客】,多纳•兰斯菲尔德【译注:美国政客、小布什的国防部长】,菲利斯•苏拉弗莱【译注:美国保守主义活动家】,以及全美来福枪协会和艾恩•兰德学院的头头脑脑们。这些人就是当代保守主义的最杰出代表吗?

如果我们给纽约的第二代知识分子照张相——第一代人知识分子真正的后代——来衡量保守和自由的知识分子的健康程度。把右派的威廉•克里斯托【译注:美国新保守主义政治评论员】和约翰•颇德霍锐志【译注:美国新保守主义作家】与左派的大卫•贝尔、迈克尔•开金和肖恩•魏兰子【译注:以上三人都是美国的历史学家】来比较。克里斯托对莎拉。佩林成为2008年副总统候选人起了关键作用。他给“水管工乔”【译注:2008年总统竞选中,共和党阵营一个保守主义活动家的绰号】唱赞歌,且认为美国政策中”最近的一些错误”都源于“教育程度高和老于世故的精英们”。颇德霍锐志写了一本书副标题为“乔治。W.。布什是如何成为21世纪第一个伟大领袖的”,其中他充满热情地赞扬布什的“创新性的”伊拉克和阿富汗战争“将在可预见的将来成为军事冲突的蓝图”。(颇德霍锐志书的新版本在亚马孙书店每本一美分。)另一方面,贝尔、开金和魏兰子都是多产的历史学家,他们写了许多关于法国和美国政治的有分量的书籍。

简言之,前者是意识形态的拥护者;后者是严肃的作家和思想家。

右翼人士的智力活动到底出了什么状况?保守主义者可能屈从于他们预设的立场。今年大部分获共和党总统提名的人都拒绝承认进化论的真实性;并且根据各项民调,共和党人对科学的态度是与日俱增的不信任。当世界变得更加险恶,许多人寻求简单的回答,于是不少美国人得出结论说:一个把他们排除在外的精英集团必定是疾病的根源。他们攻击知识分子、教授,以及那些被认为在贩卖专门化知识的专家。对这一倾向,保守的知识分子们如盖兰特不是予以抵制,而是予以鼓励。刚刚逃离精英主义,他们就掉进了民粹主义的泥潭——在那里居住着自学者和原教旨主义者。他们变成了一个没有知识分子的世界的拉拉队长;他们帮助加速一个将把自己边缘化的未来。

{作者:罗素•雅各比,加利福尼亚大学洛杉矶分校的历史教授;原文发表于《高等教育纪事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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