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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我想到艺术家、公民与社会之间的关系时,我总是追问这种关系应该如何,而不是它实际如何。

超越。这个词在公共论坛上我从未使用过。但想到艺术家的作用时,它是我唯一能想到的词。我的“超越”的意思是:艺术家超越了当下此刻。艺术家超越了这个世界的疯狂状态。艺术家超越了恐怖主义和战争。艺术家超越了传统的智慧、体制的话语和正统的观念,越过了政府给出的说法且避开了媒体上的传言。

艺术家如何做到超越的呢?他跳出社会既定的条条框框去思考、行动、表现和写作。艺术家能做的也许仅仅是给我们带来美、欢笑、激情、惊喜和戏剧效果。艺术家无需道歉。因为他能够告诉我们世界应该如何,即便现实不如人意。这样一来,艺术家就让我们远离了日常生活中那些可怖的时刻。

艺术家为我们展示了可能的世界。但是艺术家应该做的更多,因为艺术家也是公民,也是人。不是艺术家的人也以不同的方式面对超越这一问题。不论你的专业是什么,做的是什么工作,你都必须面对卢梭的挑战:“我们当中有许多物理学家、几何学家、化学家、天文学家、诗人、音乐家和画家,但是再也找不到一位公民了。”【原注2】写下这句话的卢梭身处革命的年代,正如我们眼下身处的时代一样。卢梭提出的问题:为促进必要的革命我们都做了些什么?今天我们每个人都应该扪心自问。

公民如何超越?不仅是艺术家,所有公民都能够进行超越性的思考。超越性思考的窍门在于思考权威的声音不发问的那些问题。权威的声音设想我们接受了些什么信息?

我是历史学家,至少社会是这样把我归类的。这让我很害怕。我并不想仅仅做个历史学家,然而社会把我们每个人都归入一个类别。你是历史学家。你是生意人。你是工程师。你是这个,你是那个。由于社会的归类,我们开始认为:社会把我们归入的类别就是我们的全部。在聚会上,人们问你的第一句话是:你是做什么的?然后,你就被归类为某一领域的专业人士。每当我听到专业人士这个词时,我就有点害怕,因为它把人类限定在某个专业规定的范围之内。

我见识过这种归类法,那是在越战期间当历史学家们开会讨论燃烧在东南亚的滚滚硝烟之际。我们当年的问题是:作为一个群体,历史学家们是否应该对越战表态。一些人引入一项提案说:我们这些历史学家认为,美国应该撤离越南。另一些人虽然同意美国或许应该撤离越南;但是作为历史学家,他们认为:这个问题与我们无关。

和我们无关?那么和谁有关呢?历史学家说,和我无关。律师说,和我无关。生意人说,和我无关。艺术家也说,和我无关。还剩下谁?难道说我们要把世上最重要的问题留给管理美国的那些人?我们会愚蠢到那个地步吗?过去我们把重大决定留给白宫、议会、最高法院和掌控经济的那些家伙,这一类历史教训还不够多吗?

世界重大问题的决定权在于每个公民。但是许多公民没有意识到自己是一名公民,而仅仅认为自己是一名医生、律师、艺术家、工程师、端盘子的、开卡车的、做生意的、或者搞科研的。

越战中我们得到的一个教训是关于专家的问题。越战开打时,人们问道:为什么我们去越南打仗?专家们现身电视台,告诉我们为什么。许多人公开发言反对越战。其他一些人就说:你凭什么?你又不是专家。在小问题和事实等方面,也许存在所谓专家;但是在大问题上,不存在所谓专家。在道德问题上,更不存在所谓专家。“世界如果会毁灭的话,决不会毁在疯子手上,定然毁在专家们的理智和官僚们的超级愚昧上。”【原注3】

记住这一点很重要。我们所有人,不论以何为生,都有权利对这个世界作出道德的判断。我们必须顶住那些人的胡言乱语:他们说,你不懂,你不是专家;高高在上的那些人,他们才懂。只要稍微了解点儿历史,你就会意识到:认为管理国家的那些人知道自己在做什么的想法是何等的危险。

在某些历史关头,我们需要学习的知识更加密集,需要学习的强度更大。九一一事件之后就是这样一个时候。在这样一个危急的关头,超越正统的、主流的以及当局的要求变得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更重要。九一一之后,我在媒体上无数次读到这样的句子:我们必须团结起来。他们的意思是什么?我希望大家团结。但是围绕什么东西来团结?当人们说我们必须团结起来的时候,他们是或直接或含蓄地在说:我们必须团结在总统的指令周围。

批评政府是爱国主义最高的表现形式。然而那些跳出传统的条条框框批评政府政策的人被污蔑为不爱国、不忠诚。但是指责异议者不爱国、不忠诚的人们忘记了忠诚和爱国的真正内涵。爱国主义并不意味着对政府的无条件支持。马克吐温说过,“我的国家,不论对错都是我的国家。这样的想法是何等荒谬透顶!把这样的想法教育给年轻一代是何等荒谬透顶!”【原注4】女权主义的无政府主义者埃玛·戈尔德曼表达了类似的观点,她说:我爱这个国家,但我不爱这个政府。【原注5】对于当今世界的形势来说,这是一个关键的看法。因为我们眼下的讨论中,界线已经划下,立场已经区分。

要是有人指责你不爱国,提醒他或她去读读《独立宣言》。当然,当《独立宣言》挂在教室的墙上时,大家都说它好;不过当人们真的读了它,且理解它所说的之后,就不一定了。越战中,一位美军士兵因为在兵营的墙上张贴《独立宣言》而遭到纪律处分。《独立宣言》说:政府是人造的机构。政府是一个国家的人民设立的,目的是达到某些目标,比如人人平等,以及“生命的权利、自由的权利和追求幸福的权利”【原注6】。并且,“任何形式的政府一旦为害这些目标,人民就有权利改变或者废除这一政府,且组建(一个)新政府。”【原注7】这是民主的教条。这是民主的理念。所以,有的时候谴责政府,指出它没履行其职责,没能保护人民生命、自由及追求幸福的权利,反而是彻头彻尾的爱国行为。

今天,人们谈到全球化时认为我们都是同一个星球的一份子,居住在同一个世界上。他们说这话是认真的吗?我们应该做个实验。我们应该提醒这些人:《独立宣言》适用于全世界的人们,而不仅仅是美国人。任何地方的人都有相同的生命的权利、自由的权利和追求幸福的权利。当美国政府践踏了这些权利的时候,表达异议、批评政府、像我们一直赞扬的极权国家的异议分子和批评家那样的英雄主义行为就是爱国行为。公开发言就是爱国行为。

我说思考的时候要跳出他人为我们设下的条条框框;我指的是关于美国的国家实力和美国民族的美德的想法。一些同胞告诉我们:美国是世界上唯一的超级大国;美国配得上超级大国的称号因为美国民族是最棒的;美国人民享有最多的民主和自由;恰恰由于美国是最棒的,我们才遭到了暗算。说实话,这种想法有点狂妄自大。它同时也是忘记历史的一个征兆。我们需要被杀杀威风,退回到和世上其它国家一致的水平上。我们必须面对现实,认识到:美国的所作所为和其它帝国主义国家曾经的所作所为是一样的。我们必须对自己的国家说实话。假如我们要怎样,假如一位艺术家该怎样,假如一位公民该怎样的话,那就是诚实。我们必须能够诚实地、透彻地审视我们自己和我们的国家。正如我们可以审查人们在别的地方干的坏事一样,我们必须愿意审查我们的政府在这儿干的坏事。

重要的一点是:一开始许多人都觉得战争的想法不错,因为我们遭了暗算,人们觉得有必要进行报复。只是过了一阵子后,人们才开始思考和提出问题。

美国现在在轰炸阿富汗【译注1】,谈论这些看法是不受欢迎的。在我们的身边,那些权威的话语在告诉我们:美国唯一能做的就是轰炸。这些话语从一个不可否认的事实出发,仓促得出了一个错误的结论。不可否认的事实是:某个极端的团伙在纽约和华盛顿杀害了接近四千名美国人。从这一点贸然得出的结论是:因此我们必须轰炸(阿富汗)。

我们总是以暴易暴。但是假如我们了解点历史,当此事发生的时候,我们会反问:(以往以暴易暴的)结果如何了?答案将会是:百姓无辜丧生。

重新定义“恐怖主义”会是有益的。九一一事件是一个恐怖主义事件。但是把该事件从恐怖主义的历史中孤立出来是对人们危险的误导。这一恐怖主义行为让我们颜面全无是因为它就发生在家门口。但是在世界范围内,恐怖主义的事件已经持续了很长时间。我这么说并非要淡化在纽约和华盛顿发生的事件的恐怖程度,而是要扩大我们的同情范围。否则,我们将永远也搞不懂发生了什么,或我们应该做些什么。

如果我们扩大这个问题,且把恐怖主义定义为出于某种政治目的而滥杀无辜的话,我们会发现:除了个人和团体的恐怖主义之外,还有政府的恐怖主义。而政府拥有远远多过个人或团体的杀人手段。美国对于恐怖主义事件负有责任。我这么说,有人或许会指责我试图轻描淡写针对美国人的恐怖袭击。不是的,我根本不是那样。我是试图扩展我们理解的范围。美国和英国对世界上众多的无辜丧生者负有责任。要看到这一点,你无需具备太多的历史知识。想想越南、老挝和柬埔寨,美国曾经出于对这个地区的“橡胶、锡和其它矿产品”的垂涎而在这些国家扩张影响力【原注8】。想想中美洲。想想危地马拉因美国武装和支持的政府而丧生的十万人【原注9】。想想美国支持的大大小小的战争。

我知道这一切可能会让某些人不安。当我们成了一次恐怖袭击的受害者之后,没有人想听到对美国政府的批评。但是我们必须认真思考如何才能终止恐怖主义。我们必须思考:轰炸阿富汗是否能够阻止恐怖主义?或者,进一步的恐怖主义能否阻止恐怖主义?因为恐怖主义就是战争。

我们这个时代的战争不可避免地会杀害无辜。强者,由于把势力扩展到世界的每个角落,反而变得更易于遭到攻击,结果是更脆弱了【原注10】。这应该让我们反思:我们是如何定义优势和弱势的。

在轰炸阿富汗中丧生的无辜百姓的人数和丧生九一一事件的人数相距不远【原注11】。海湾战争【译注2】和美国对伊拉克的强制制裁行动造成伊拉克人的伤亡数量可能有几十万【原注12】。这不是一个数量的问题:他们杀死了更多的人,或我们杀死了更多的人。我们必须把这些事件都视为恐怖主义事件,然后想办法对付它们。我们不能对某恐怖主义事件回应以战争,因为这样一来我们的所作所为与恐怖分子无异。有人争辩说:尽管有无辜者丧生,一切杀戮行为都是为了某个重大的目的;受害者是附带的损失;做大事的时候我们必须接受附带的损失。这就是恐怖分子如何为自己辩护的说辞。这也是各个国家为自己辩护的说辞。

我要求大家认真地、清楚明白地思考。因为假如我们像牲口一样被驱赶着做些让这个世界变得比现在更危险的事儿,将来我们一定会后悔:当时我们竟然默许了,而未能像公民一样发出声音,问一句:我们如何能找到问题的根源?这就需要超越。

艺术家可以很巧妙。他们可以指向某些把我们带出传统思路的事物,因为人们说艺术不过是虚构。但是请记住毕加索的话:“艺术是帮助我们实现真理的谎言……”【原注13】。艺术远离现实。但是艺术创造了或许比照片更真实的关于世界的描述。

要超越,公民们需要思考。我们人人都可以做点事。我们可以提问。我们必须公开自己的看法。

【原注】

1. 本文根据霍华德•辛2001年10月10日在马萨诸塞艺术学院的演讲整理成文。

2. 引自让-雅克·卢梭的《关于艺术与科学》,见《卢梭重要作品集》(1983年版)第205页和第223页。

3. 约翰·勒卡雷【译注3】1989年版的《俄罗斯大厦》第209页。

4. 马克•吐温的《马克•吐温的讽刺武器》第188页(吉姆·兹维克编,1992年版)。

5. 埃玛·戈尔德曼【译注4】的《无政府主义及其它论文集》第127页,多佛出版社1969年版,原版1911年。

6. 《独立宣言》第二段(美国,1776年)

7. 同上。

8. 《五角大楼档案:美国国防部关于越南所做的决定之历史》卷一,第八页,格拉福参议院编,1971年。

9. 载于威廉·布卢姆的《中央情报局:被遗忘的历史》,1986年版。

10. 有关这个想法的讨论,参见约瑟夫·海勒1961年出版的小说《第二十二条军规》。在这部小说中,海勒超越了传统的思想,指出:第二次世界大战未必是一场“正义的战争”。

11. 马克·赫罗尔德教授2001年的《美国空中轰炸阿富汗的受害平民档案:一次综合统计》(未发表的手稿,新罕布什尔大学,经济学与妇女研究系),摘录可见于 http://pubpages.unh.edu/~mwherold/AfghanDailyCount.xls。

12. 参见安东尼•阿诺夫编辑的2000年版的《重围下的伊拉克:制裁与战争的致命后果》中阿里•阿布尼玛的文章。

13. 小阿尔弗雷德•汉密尔顿•巴尔1946年版的《毕加索:他五十年的艺术》第270页(根据阿诺出版社1966年重印本)。

【译注】

1.轰炸阿富汗,九一一之后,美国对阿富汗的军事行动开始于2001年10月7日。

2. 海湾战争(the Gulf War)是1990年8月至1991年2月美国率领多国部队对伊拉克在波斯湾地区的战争。

3. 约翰·勒卡雷(John le Carré,1931年生),本名大卫·约翰·摩尔·康威尔(David John Moore Conwell),英国著名谍报小说作家。《俄罗斯大厦》是其作品之一。

4. 埃玛·戈尔德曼(Emma Goldman,1869年-1940年),美国无政府主义者,以其政治行动主义、写作与演说著称。她在二十世纪前半叶北美与欧洲的无政府主义政治哲学的发展中扮演了关键角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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