字体 -


对于神是否存在的问题,不同社群、不同的人根据极不相同的理由做出了不同的判断。绝大多数人接受自己所在社群的主流意见。在人类有确定历史记载的最早期,每个人都相信许多神灵。首次相信只有一个神的是犹太人。第一诫【1】刚刚出来的时候,犹太人发现要遵从它极为困难。因为他们曾经把巴力、阿什托雷思、大衮和摩洛【2】等各路神仙视为真神;不过他们是邪神,因为他们帮助了犹太人的敌人。从相信这些神是邪神到相信他们不存在,跨出这一步对犹太人来说不容易。有一个时期,也就是安条克四世【3】在位的时候,安条克对犹太人强力推行希腊化政策。他下令他们吃猪肉、放弃割礼【4】和洗澡。住在耶路撒冷的犹太人大部分都屈服了,但是在乡间的犹太人抵抗得较为顽强。在马加比家族【5】的领导下,犹太人最终确立了对他们那些特殊的教义和习俗的权利。在安条克四世开始迫害犹太人时,一神教只是一个小国家里一部分人的信条;马加比起义后,基督教和伊斯兰教先后采纳了一神论;此后一神教在印度以西的世界占据了统治地位。从印度往东,一神教并不成功:印度教里有许多神;佛教在其原始形态中没有神;而孔教自十一世纪以来就没有神。但是,如果判断一种宗教的真理性依据的是其世俗意义上的成功的话,一神教拥有非常强大的支持,因为一神教世界拥有最庞大的军队,最庞大的海军,以及最多的财富。但在今日世界,这一论证越来越缺乏力量。是的,非基督教的有威胁的日本打败了;但是基督教世界现在面临着无神论的莫斯科部落【6】之威胁;而人们对原子弹决定性地支持有神论的希望怕要落空了。

不过,且让我们放弃这种从政治和地理出发思考宗教的方式吧;自古希腊以来,有思想的人逐渐拒绝了这种思路。从那时候起,就有人不满于被动地接受其邻人的宗教观点,而努力思考理性和哲学对这个问题的看法。公元前六世纪的时候,在爱奥尼亚【7】产生哲学的那些商业城市里,住着一些自由思考的人。和现代自由思考的人比较而言,他们的任务比较简单。因为奥林匹亚众神,不论在诗意的想象中是如何的有魅力,形而上地动用纯粹理性来捍卫他们几乎是不可能的。在群众中,他们遭遇到(基督教受益良多的)俄尔普斯教【8】 的挑战。而在哲学上,他们遭遇到柏拉图的挑战。从柏拉图那里,希腊人获得了一种哲学的一神论;这种一神论和犹太人政治和民族主义的一神教有相当大的区别。当希腊世界开始皈依基督教的时候,柏拉图式形而上学的新信条也被结合进去了:神学因此诞生了。天主教的神学家们,从圣奥古斯丁【9】的时代直到今天,一直相信:纯粹依靠理性可以证明一神的存在。十三世纪的圣托马斯·阿奎那【10】总结了他们的观点。现代哲学开始于十七世纪,笛卡尔【11】和莱布尼兹【12】继承了旧的观点,多少做了点儿润色。很大程度上正是多亏了他俩的努力,人们依然保留了对宗教式虔诚知性的尊重。但是洛克【13】,尽管自己是个彻底的基督教徒,却在理论上削弱了那些旧观点的基础;他的许多追随者,特别是住在法国的那些人,成了无神论者。我不打算阐述那些从哲学角度论证上帝存在的所有细节。在我看来,对于哲学家而言,那些论证中有一个依然有点分量, 就是第一原因说【14】。这个说法认为:既然一切事物的发生都有某种原因,那么一定存在一个第一原因;而这个第一原因是整个系列的本源。这一论证和那个关于大象与乌龟的论证存在同样的缺陷。据说(我不知道依据的是哪一种真理),某个印度教思想家相信:地球下面有一只大象托着。有人问他:大象下面有什么托着?他回答说:一只乌龟。有人又问:乌龟下面呢?他说,“我觉得烦了。不如我们谈点别的。” 这个故事表明了第一原因说差强人意的性质。尽管如此,你一定会在某些特别现代的物理学专著里找到这样的看法:在时间上倒退回去的物理过程表明,一定存在一个突然的开端;由此暗示说:那个开端就是神创造世界。他们小心翼翼地避免让人知道:这一假设使事情更容易理解。

今天大部分新教【15】的神学家们已经摈弃了经院哲学【16】关于上帝存在的证明而青睐那些窃以为毫无进步的新的论证。经院哲学的论证是真正努力的思考,假如他们的推理是坚实的话,他们已然证明了自己结论的真实性。现代主义者【17】们偏好的新论证是模糊的。并且,他们以蔑视的态度拒绝任何把这些论证明确化的努力。这里存在一个诉诸于心灵而非智力的问题。他们不再坚持认为:反对这些新的证明的人是不符合逻辑的;而认为反对者缺乏深度的情感或缺乏道德感。不论如何,让我们审视一下这些现代的论证,看看他们究竟证明出什么来。

一个很受欢迎的论证是从进化论而来的。世界上本没有生命;生命之初不过是一些低等的像绿色粘液的东西,以及其它无趣的事物。渐渐地,通过进化的过程,发展出了动物和植物,最后出现了人类。神学家们向我们宣称:人是如此完美的一种存在,以至于我们可以认为他是一个高潮,而千百万年的星云与粘液只是一个序幕。我想:这些神学家们在人际交往中一定很走运。但是他们在论证中没有给予希特勒或者“贝尔森的野兽”【18】应有的分量。假如全能的造物主,拥有无限的时间,认为通过千百万年的进化之后产生这些人是值得的的话,我只能说:其道德与审美上的趣味非常独特。当然,这些神学家们无疑希望未来的进化历程会产生更多像他们自己那样的人,更少像希特勒那样的人。我们希望如此。只是,在坚持这一希望的时候,我们丢开了经验的基础,躲进了一种迄今为止的历史不予支持的乐观主义当中。

对于这种进化的乐观主义,还存在其它的反对意见。我们完全有理由相信:地球上的生命不会永续长存。因此,基于地球历史的任何一种乐观主义就其范围来说必然是短暂和有限的。当然,也许在地球之外存在着生命;假如是这样的话,我们对于那种生命一无所知,没有理由认为那种生命更像那些有道德的神学家们,而不会更像希特勒。地球在宇宙中不过是一个非常微小的角落;它不过是太阳系中的一小块碎片。而太阳系不过是银河系的一小块碎片。银河系不过是现代天文望远镜观测到的、数以百万计的星系中的一小块碎片。在宇宙的这个微不足道的小角落里,在两段长长的无生命的纪元之间,存在着一段短暂的插曲。在这段短暂的插曲中,更为短暂的一小段包括了人类。假如人类真的是宇宙的目的的话,其前言未免有点太长了。这让人想起一些乏味的老绅士讲的没完没了、相当无趣的故事,直到结束的时候才有个相当不起眼的亮点。我以为:使得这样一种类比成为可能的神学家们对上帝没有表现出应有的虔诚。

任何时代的神学家们都有一个相同的弱点:高估了地球的重要性。在哥白尼之前的时代,当人们依然认为世界围绕着地球运转的时候,这样想非常顺理成章。但是自从哥白尼以来,并且自从现代人类对太空的探索以来,这种对地球的专注就显得相当狭隘了。假如宇宙真的有一个造物主的话,猜想他对我们这个小小的角落情有独钟是相当不合理的。那么,假如他对我们并非情有独钟的话,他的价值观一定和我们的不同,因为宇宙中绝大部分的区域不可能存在生命。

还有一种信神的道德主义论证;这一论证的流行要归功于威廉•詹姆斯【19】。根据这一论证,我们必须信神,因为假如不信的话,我们会不守规矩。对此看法首要的也是最有分量的反对意见是:这一看法最多只能证明:政客和教育家应该试着让人们相信神的存在;却不能证明神真的存在。是否应该这么做的问题不是一个神学问题而是一个政治问题。这一论证具有和那些敦促说应该教孩子尊重国旗的论证有相同的性质。任何有真正宗教感情的人对于信神有用的看法不会满意,因为他会想知道:是否真的存在一个神。把这两个问题说成一回事的主张是荒谬的。在托儿所里,圣诞老人的童话是有用的;但是成年人不会认为这就证明了圣诞老人的存在。

既然我们不是在谈论政治,我们就可以认为:这足以反驳那种道德主义的论证。但是也许对这个论证做进一步的探讨是必要的。首先,非常可疑的是:信神就会有那些道德上有益的影响 ;而这些道德上有益的影响又都是因为信神。历史上知名的、最杰出的人士中,有许多都不信神。约翰·斯图亚特·穆勒【20】就是一个例子。而且,历史上知名的、最卑劣的人当中,有许多都信神。关于这一点有无数的例证;亨利八世【21】可以算一个典型。

不管怎样,当政府出于实用性而非真实性去着手支持某些观点的时候,结果总是灾难性的。一旦这么做了,通过审查来压制反对的言论就成为必要;由于害怕鼓励那些“危险的思想”,阻止年轻人思考就成了明智的做法。当这类不当做法被用来反对宗教,正如在苏联那样,神学家们能够明白:它们是恶的。然而当这类做法被用来捍卫神学家们认为善的事物时,它们也还是恶的。思想自由和重视证据的习惯比起相信这个或那个神学的教条,其精神价值要大得多。所有这些理由说明了:我们不能因为实用性而不管其真实性就支持神学的信仰。(继续阅读在此

分享博文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