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谨以此文献给杰出的诗人、伟大的歌者雷纳德·寇恩!

《渴望之书》(Book of Longing)是近日去世的加拿大诗人、民谣大师雷纳德·寇恩(Leonard Cohen)晚近的一本诗集。出版于2006年,这本书的问世距寇恩上一本原创诗集《仁慈之书》(Book of Mercy, 1984年)的出版有二十二年之久。

虽然是一本诗集,《渴望之书》中却包含了诗、散文、歌词和绘画四种艺术形式。乍一看,像是一锅“大杂烩”,以致于有的批评家认为:《渴望之书》中有很多作品根本就不该入选。在我看来,持这样看法的批评家其实未能领略到寇恩的用意。

这是寇恩诗集中独一无二的一本。

之所以独特,不只因为这本诗集是他晚年最后一本包含最多原创作品的诗集。更重要的是,这本书主要是寇恩在上个世纪九十年代在加利福尼亚州的宝底山(Mt. Baldy) 五六年禅修期间创作的,因此受到禅学的影响,独具一格。

《渴望之书》中有两大主题:爱欲与死亡。寇恩对它们的诠释处处贯穿了他对“禅”的领会。

对性的书写,寇恩一贯毫不羞涩。对青春与性爱的追忆直接写在了一些诗歌的标题中:《渴望爱的僧人》(The Lovesick Monk)、《千吻之深》(Thousand Kisses Deep)、《我的宝贝不在那儿》(My Baby Wasn’t There), 等等。而在诗句中,爱与性更有进一步的描述。

他写洒脱的性:

我反复谈论

一个年轻高贵的女子

曾脱下她的牛仔裤

在我吉普车的前坐

——《其他作家》(Other Writers)

他写自由的性:

啊,我的爱,我依然记得

我们曾经熟悉的欢愉

那些河流与瀑布

我们曾共浴其中

着迷于你其时的美丽

我跪着为你擦干双足

——《布吉街》(Boogie Street)

他写细腻而直白的性:

在凹凸不平的人行道尽头

我抚摸她熟睡的双乳

它们向着我急速开放

仿佛死者的百合

在一幅精细的刺绣后面

她的乳头面包一样隆起

——《不忠的妻子》(The Faithless Wife)

有时甚至让人觉得过于露骨:

当我能够把我的脸

埋进那儿

呼吸急促

而她把急切的手指伸下来

好分开自己,

帮助我用上整个嘴巴

对抗她的渴望,

她饥饿感中最隐秘的部分——

我何必要开悟呢?

——《禅的解体》(The Collapse of Zen)

在这些诗中,寇恩延续了他在歌曲创作中的性感路线,和他的小说《美丽废物》遥相呼应,对爱欲主题进行大胆表现,在步入暮年的禅修中追忆青春、缅怀爱欲。

爱欲的主题不但出现在寇恩的诗歌中,也出现在他的绘画中。他绘画中描摹的女性裸体,线条简单,却大多充满挑逗性与性的暗示,和诗歌相映成趣。

如果说裸体女子的画像应和着诗人对爱欲的反思与渴望的话,那么大量阴郁的、丑陋的、甚至面目狰狞的自画像则反映了诗集的另一主题:死亡。

寇恩的自画像主要是他自己脸部的素描,以粗糙的碳笔线条组成,刻画了一张张大同小异,常常郁郁寡欢的老脸。在一张自画像上,寇恩写道:“线条中的真相压倒了一切其它的思虑” (第86页)。这个“真相”当然只有一个,那就是不可抗拒的衰老与即将到来的死亡。

显然,诗人清醒地意识到自己的衰老。他在诗句中时不时地提醒自己:

钱包说,

“你六十二岁了。”

——《历史悠久的克莱蒙村》(Historic Claremont Village)

男子和女子都很美丽

而我是个老人,爱他们每一个人

——《今天早晨的不安》(Disturbed This Morning)

对老年的我

女人们一向

特别慷慨

——《因为几首歌》(Because A Few Songs)

我老了但我毫无遗憾

——《在旅途》(On The Path)

就这样了

皱纹与口臭的

新的世界秩序

——《就这样了》(This Is It)

爱欲与生命力、青春是紧紧关联的。对爱欲的冥想、追忆甚至意淫,是诗人的一种哀悼,也是一种静思。青春不再,爱欲退潮是诗人必须面对的现实。每一次面对这样的事实,敏感的诗人都意识到死之将至。就像每一次给自己画自画像,诗人都不得不面对那“线条中的真相”:死亡正在来临,每一天,诗人都在老去。每一天,死亡都在逼近。

诗人隐藏不住自己在迟暮之年对生命与艺术的留恋,以及一丝遗憾:

我的时间不多了

但是

我还未唱出

一支真正的歌

一支伟大的歌

——《我的时间》(My Time)

有时,他又感到肉身的沉重与死亡的轻盈:

大海如此深邃且盲目

而太阳依然必须落下

时间放松自己

啊,亲爱的,你还不累吗?

——《信念》(The Faith)

他时而充满斗争精神:

而我是那高高的铁栅栏

用漆成金色的尖端

阻挡着必然

——《黑暗入侵》(Darkness Enters)

时而采纳了禅者“无住”的态度,即对一切境遇(这里是生死)不生悲喜忧乐之情,不粘不着,不“住”于心:

你有正确的态度

你不在意或者现在结束

或者继续活下去

——《正确的态度》(The Correct Attitude)

在禅修中,诗人一方面缅怀过去,在回忆中静观性爱;另一方面展望未来,在内省中面对死亡。

禅给诗人带来的是一种自省的态度,以及一大堆的问题。诗人本意或许要在学禅中参透生死,然而从《渴望之书》看来,他似乎没有达到“空”的境界,而是有所参悟,亦有所困惑。

寇恩对禅学中”无我”的领悟体现在这样充满禅趣的诗句中:

乌鸦清楚地知道

那条黄板凳上

它要坐的位置

——《发条》(Clockwork)

也体现在下面几行描绘“闲静空寂”的禅境的诗句中:

独坐在花园中

女儿的狗相伴

仰望树上的橙子

和上面的天空

——《后院》(Backyard)

而《后院》这首诗所配的风景画也与诗句互相呼应:一根树枝横过画面,背后是一轮圆月。简洁且意味深长。静的月,动的树枝相映成趣。无人,仅有空寂的冷月与在风中飘忽不定的一支树干。让人想到王维富有禅意的山水诗。

而最能体现禅诗出人意料特点的是下面这首《渴望爱的僧人》(The Lovesick Monk):

我剃光脑袋

我穿上僧袍

我睡在小屋的一角

六千五百英尺高的山上

这里满目凄凉

我唯一不需要的东西

是一把梳子

这首诗一开始用简单单调的叙述,让我们感受到一个禅修者行为上的虔诚。表面上看,僧人在行为上遵守了修行的原则,禅修中规中矩。但是这一切瞬间瓦解在最后一句中:“我唯一不需要的东西/是一把梳子”。看似平常却意味深长的这句为整首诗画龙点睛,赋予全诗新的含义。剃光了脑袋的僧人不需要梳子,很平常。但是把“梳子”说成“唯一不需要的东西”。这一转折让僧人“我”的心理跃然纸上:这个和尚需要很多东西,他的心中有很多渴望。渴望什么?答案似乎在标题中:“爱”。

在满目凄凉的禅修环境中渴望着爱,在死亡与老年的阴影中寻找着自我,这本身不就是禅么?

很显然,《渴望之书》的两个主题——爱与死之间存在着一种对立。爱是创造性的、能动的、生机勃勃的;而死是破坏性的、静止的、死气沉沉的。因此,在《渴望之书》中,我们很容易看到这种对立。

然而仅仅看到对立,是只知其一不知其二。事实上,寇恩一直在爱与死之间,在青春与老年之间,在激情与禅思之间,在诗歌与歌词之间、在欲望与灵性之间寻找着某种统一。

这种统一体现在永恒的死亡或新生中:

只是时间问题:

我们的橡皮艇将会登陆

在那彼岸。

我们将会占领那片沙滩

在那彼岸。

——《那时候派对也结束了》(Then The Party Was Over Then Too)

也体现在禅的开悟之中:

首先,没什么事儿会发生

过了一会儿

还是没什么事儿会发生

——《首先》(First Of All)

在我的工作中我工作过

在我的睡眠中我睡过

在我的死亡中我死过

而现在我可以走了

——《使命》(Mission)

我不停地想你

但我再也不能谈论你了

我只能悄悄爱你

我只能独自来见你

——《我的救世主》(My Redeemer)

而最终,这种统一体现在诗人对自己的深度认知上:

我是

需要歌唱的这东西!

——《东西》(Thing)

对爱的渴望与对死的焦虑,驱使着诗人去创作、去歌唱、去表达和寻找自我。诗歌、小说、音乐、画都是他表达和寻找自我的方式。《渴望之书》是寇恩对爱欲与死亡、青春与衰老、肉身与灵性的禅学笔记。也是我们了解诗人暮年的一个窗口。

有的评论家认为《渴望之书》把一些不够好的诗、散文和歌词都收了进来,使得整本书杂而不精。然而所谓“担水砍柴,无非妙道”。从禅的角度看,诗人的所有作品,不论是面目可憎的自画像、性感的裸女画,还是诗歌中对禅宗生活的平铺直叙、对爱欲露骨的描写,抑或他不太像诗歌的歌词,乃至像是胡言乱语的一些散文,均有禅机。

寇恩在《离开宝底山》(Leaving Mt. Baldy)中写下如下诗句:

我最终明白了

心灵的问题

我毫无天分

有些批评家认为,这首诗表达了寇恩禅修的失败,对禅的放弃。这样的理解拘泥于文字的表面含义,是对诗句中禅意的误读。禅宗所谓“不二法门”说的是万事万物的空是无差别的,因此,离开宝底山或不离开宝底山,都是一样(不二)。在禅修或心灵的问题上有没有天分,都是一样的。诗歌的好坏、绘画的美丑、文字的芜杂与否也都是一样的。相反,离开宝底山的行为、把这些作品放在一起出版的做法也许恰恰表明:寇恩悟到了禅宗的“不二法门”。

最终,“欲望为马/抑郁为车”【《渴望之书》(The Book Of Longing)】的诗人在学禅中明心见性,认识到歌唱和音乐对他的召唤,从爱与死对立的混乱走向了艺术与禅的统一:“而我再次蹒跚上路/走在孤独的旅途上” 【《在旅途》(On The Path)】。

果然,在《渴望之书》的写作完成后,寇恩把主要精力放在了歌唱上。在2001年到2016年之间他出版了五张新专辑,真可谓生命不息,歌唱不止。


【注:文中引文均由作者根据《渴望之书》英文版翻译而来。】
本文首发微信公众号《新议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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