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玛丽莎·梅耶尔(Marissa Mayer)最近被任命为陷入困境的网络媒体巨头雅虎的首席执行官。雅虎的董事会知道:他们需要某种奇迹,某种异乎寻常的、能够把公司一下子推进到成功的东西。于是他们深吸一口气,祈祷一番然后大呼”万福玛利亚”通过了决议:他们雇佣了一个孕妇。这一孕妇在谷歌曾经占据顶级高管的位置,不过依然是一个不可多得的人才。几个月后,梅耶尔得到又一份喝彩(尽管没拿到什么奖金):她在《商业内幕(Business Insider)》杂志的”19位几乎不睡觉的成功人士”中排名第一。该杂志解释说,”在谷歌工作时,她曾经填报每周工作130小时;她应付疯狂日程的方案是在办公桌下面睡觉以及‘有技巧地’使用淋浴时间。”在一个成功取决于”有技巧地”使用个人卫生时间的办公环境里,私人时间就好像杰森(Jetson)【译注1】的晚餐药丸一样:被压缩了,变得微不足道,被迅速吞食掉。为了升职,雇员不仅白天每个小时都在工作,而且白天之外的每个小时也都在工作,还得像大学生一样累得在沙发上睡着后笔从手中掉下来。最理想的员工是这样一类员工:他们生命的全部意义只存在于办公室的四堵墙之内,或者他们的工作已经延伸充满了他们的家。这一点没有比在技术创业领域更突出的了。在这里,你必须与公司保持绝对一致。

硅谷的反文化色彩一直掩盖了其华尔街式的劳动纪律:非常强调个人的聪明、灵活性和比他人工作更多超疲劳工作时间的意愿。脸书(Facebook)的首席运营官雪儿•桑德伯格(Sheryl Sandberg)甚至承认,她曾从办公室"偷溜"出去和家人共进晚餐,为的就是避免和过分紧张的办公室文化发生冲突。工作强度如此之高,以至于已故苹果公司首席执行官乔布斯的传记已经成为那些有抱负的睡眠不足人士之圣经。某家为金融机构服务的软件公司首席执行官史蒂夫·戴维斯是乔布斯的信徒。《连线》杂志记者引用活在梦想中的戴维斯的话:"他解释说,他有意放弃了家庭生活的某些方面,因为他相信:创业者如不能一天24小时工作的话,其事业就不会成功。幸运的是,戴维斯告诉我,他有一个好老婆帮他拾遗补缺。"

这名记者没有告诉我们戴维斯的妻子是否也工作;如果有工作的话,她本人也可以成为报道的主角;在那样的一篇文章中,可以写她在家里和董事会里"里里外外一把手"。梅耶尔和桑德伯格被欢呼为女性成功人士的代表。在一茬新生的以她们为代表的硅谷老板的推动下,女权主义新近异化成为金钱服务的工具。每一篇关于梅耶尔的文章都对她神奇的生孩子事件充满艳羡。她比圣母玛利亚还成就卓著:怀孕也不损失奖金。她对此非常兴奋,在2012年《财富》杂志的女强人峰会上,她说,"孩子比大家想象得远远容易对付得多。"她没打算休产假。

与其说这一举动反映了梅耶尔的风格,不如说它是令人惊叹的、把女性生理特点吞咽掉来强化职业道德的举动。人人都知道:男人可以无视家庭一直工作。但是女人要生小孩,她们是天然的养育者。那么假如她们能够以母亲和首席执行官为中心既做好职业妇女也做好母亲呢?她就成为一名超级雇员,"平衡着"两份单独看来都过于繁重的工作。一些女性为在和男同事比较时不落后而坚持她们"无所不能";这种不落人后的努力只是进一步合法化了这种疯狂的职业道德。女性想要打破乔布斯脚下那块玻璃天花板(glass ceiling)【译注2】的欲望(梅耶尔在其推特中把乔布斯视为英雄)强化了无情的、非人性的时间安排的重要性。女人也能做到。只会做得更多。

像梅耶尔那样的人做到这点并不神奇:她雇了多个保姆、动用了一列车队、得到一切她想要的帮助。她代表了那些不是百万富翁的妇女们的一种理想:通过事事亲力亲为达到拥有一切、掌控一切而不损失最重要的女性资历–母亲的身份。梅耶尔能做到这一切是因为她很富有;但是大部分妇女没有这么幸运:她们每天一边挣工资,一边依然要比男子多干两小时家务。

这就指向了所谓的”拥有一切”争论的核心:时间是一个女权主义的问题。时间之所以是一个女权主义的问题是因为我们并不愿意女性从机器子宫生出孩子来–请苏拉密斯•费尔斯通(Shulamith Firestone)【译注3】原谅我的不同意见–假如他们想要在社会上保住自己的位置的话。怀孕导致妇女去休假或者在申请休假前被解聘,从而使女雇员与男雇员工资的距离拉大。这表明除了在家庭以外从事的雇佣劳动之外,妇女们还从事了大量不同的工作,比如著名的、没有报酬的”加班(second shift)”【译注4】。这类加班主要由妇女来完成,但是它提出了一个对于所有工人都适用的速度和时间的问题:你不应该因为无法在办公桌下面入睡而被惩罚。因为这一做法很野蛮。

硅谷权力中心的做法打破了一切所谓的工作与生活”平衡”的观念。正如理论家凯茜•威克斯(Kathi Weeks)喜欢说的,这里的根本问题是矛盾,而不仅仅是不平衡;是女性的生产与再生产之间长期存在的矛盾。一个女人如何把这两个对立面结合起来很大程度上是由经济决定的;可以肯定:假如大家都认为美国经济因为缺乏一个女性的管理中层而蒙受损失的话,一切把职业女性从家庭职责解放出来的努力都会受到欢迎,而不会有人问说”但是她是一个好母亲吗?”不怀好意的审查。

硅谷在这个公式上面增加了一层扭曲:这些爬到高层的女性身处无情的性别歧视为特征的办公室文化中;而这种文化却致力于生产有”社会工厂”效应的产品。社会工厂一词是那些在传媒理论领域读学位的人创造的、为他们服务的新词,不过对于我们描述社会关系商品化的现实有用:想想看脸书如何从我们的点击率、推特如何从我们的微博获利就知道了。正如《雅各宾》特约编辑梅丽莎•吉徕•格兰特(Melissa Gira Grant)在《异议(Dissent)》【译注5】即将刊出的一篇文章里指出的:脸书从一开始就是由男女间的关系驱动的。其原型是Facemash,是马克·扎克伯格(Mark Zuckerberg)在哈佛大学学生宿舍里搞出来的对哈佛女性”火辣与否”进行评价的网站。

现在,这类社交媒体公司的雇员被要求维护他们的档案和在网上做一个模范用户。格兰特注意到脸书雇佣了一个摄影师为雇员拍摄他们的社交媒体照片;脸书还在在所有活动中雇了摄影师。这样做为的是在雇员自身的吸引力之上进行品牌建设,并且和大家分享。这种后福特主义(post-Fordist)【译注6】的工作环境使得个人生活与职业角色之间的分界线更为脆弱,进而使工作与家庭之间的界限更为模糊。

这种加班现在已经成为某种永久性的工作。即便每天干完了工作,你都得更新脸书、Tumblr【译注7】、和推特。对于一个急于把员工的个性连同其工作技能都榨干的公司来说,员工的自由时间里包含着对公司意义重大的个人品牌实践,不过公司对此不付薪酬。用户也许不会这么看他们的使用体验,但是社交媒体公司直接从点击和这类网站搞出来的"跟上"的压力中获利;这些点击和跟上的压力实际上是一种隐形的强加的劳动。这意味着你无时无刻都可以献身于工作。再也没有什么工作和生活的平衡问题,因为工作已经侵入了生活,而生活成了个体为工作而做的品牌实践的原材料。

即便怀着孩子,怀着一个生命,也要服从于工作。在《纽约(New York)》周刊【译注8】关于梅耶尔的特写中,作者写道,"雅虎董事会以及梅耶尔本人如此成功地把她的怀孕变成资本的事件也许证明了:生育能力、智力和雄心壮志有时候可以共存,甚至可以成为某种卖点。"对于陷入困境的公司董事会来说,一个显然非正统、勤奋的女性由于其职业生涯中期的怀孕而变得富有吸引力。

长期以来,激进的女权主义把进步建立在技术手段(如避孕、洗衣机和洗碗机)帮助她们减轻巨大负担之上。假设人一周只要工作四小时的话,他或许有足够的时间花在养家的护理工作上面。但是以社交媒体为形式的技术革命把更为亲密的私人领域彻底商品化了,摧毁了工作–生活平衡的概念,创造了一个技术被资本主义统御的鲜活例子。 这一疯狂的、利益驱动的硅谷创业世界在性别歧视中进行着不道德的交易;而这种性别歧视说明了:今日技术领域所代表的一切能够给妇女带来的益处实在有限的很。过去几年中,我们看到一个又一个”意外事件”:技术公司在广告上、展示摊位上、幻灯片上使用衣着暴露的妇女形象。杂志《琼斯妈妈(Mother Jones)》 【译注9】的作者塔斯尼姆•拉贾(Tasneem Raja)在四月写道,”什么样的雇员决定了什么样的产品。”

截至2011年,百分之八十的程序员是男性。拉贾举了苹果公司iPhone的语音辅助功能为例:这个声控机器人助手功能在起步时,你可以通过她为男性找到妓女,却不能帮助妇女找到做人流的诊所。女权主义博客作家阿曼达•马科特(Amanda Marcotte)【译注10】发现了这一点;她评论说,”问题在于:妇女们真正的和经常性的担心根本就没有成为程序员们优先考虑的问题。即便男子招妓的数量远远没有女性堕胎的数量来的多……程序员们关心的是确保关键词”发情”能够让用户和妓女接上头(招妓依然是非法的行为),但是他们对于关键词”堕胎”能否帮助用户合法堕胎并不感兴趣。”这不仅表明了硅谷到处物欲横流。问题其实严重得多。技术给科技产业贴上了一层薄薄的创新的涂层,仿佛该产业代表了进步的潮流似的!而实际上,这个让色情业和啤酒业得以生意欣荣的行业已经催生了一种以获利为目的的程序员兄弟会(brogramming)【译注11】文化;这种文化不为女性服务。不论有多少女性登上硅谷高科技公司的顶峰,硅谷版本的技术都不会推进任何一个女权主义的工程;对这一点心存妄想毫无意义。

本文的读者不会惊讶于以下事实:玛丽莎·梅耶尔主持的工作更多地关注妇女的形象而非她们的需要。还有:一个特别歧视女性的工作领域非常乐意提拔女性首席执行官作为其开明未来的代表。前沿科技不是用来改善生活中繁重的工作,而只是用来变本加厉地商品化我们存在的隐私空间。技术没能帮助我们保证八小时的睡眠且依然能挣钱养家,相反,技术把一种不人道的职业道德变成表面看来进步、创新和女权主义的职业道德。硅谷文化和对首席执行官的膜拜支持这样一种观念:每个人的自我实现就在于不眠不休地追逐成功;如果你的宝宝证明了没有什么能够阻挡你的话,那是格外值得庆贺的事。

你同意这种观念吗?在你同意之前,梅耶尔将无法入睡。

{作者莎拉·伦纳德,原文发表于2012年《雅各宾》杂志和网站}

【译注】 1. 杰森(Jetson)是动画片《杰森一家》中的角色,该片由Hanna-Barbera公司制作,首度播出于1962年9月。杰森一家生活在2062年的科技乌托邦世界里。下文的”晚餐药丸”应该是剧中的情节。

2. 玻璃天花板(glass ceiling)是指在工作中,某些人(特别是女性、少数族裔等)晋升到高级管理阶层面临的障碍。这种障碍像玻璃,看上去透明得好像不存在,却实实在在把弱势人群排除在外。

3. 苏拉密斯•费尔斯通(Shulamith Firestone,1945年 - 2012年)是加拿大出生的女权主义者。代表作:《性的辩证法:女权革命实例(The Dialectic of Sex: The Case for Feminist Revolution)》(1970年)。

4. 加班(second shift),这里说的不是工作制三班倒中的第二班,而是指在正常工作时间之外花自己的时间做的工作,比如主要落在女性身上的家务劳动,下文中社交媒体雇员在业余时间维护和更新社交媒体,等等。都是没有报酬的工作。

5. 《异议(Dissent)》杂志是宾夕法尼亚大学出版社发行的关于政治和文化的季刊。

6. 后福特主义(Post-Fordism),也称弹性主义(Flexibilism),是某些学者用来描述自二十世纪末以来工业化国家统御经济产出、消费及其相关的社会-经济现象的体制的一个术语。后福特主义的特征有:小批量的生产、范围经济、专业化的产品和工作、新的信息技术、强调消费者的类型而不是其阶级、服务业和白领工人的崛起、劳动力的女性化。

7. Tumblr是一个轻量级博客。目前在中国大陆地区可以直接登录该网站,但其Tag功能被防火长城封锁。

8. 《纽约(New York)》是专门关于纽约市的一家生活、文化和政治周刊,《纽约客》的竞争对手,成立于1968年。

9. 《琼斯妈妈(Mother Jones)》是美国一家左翼政治性刊物,主要刊登关于政治、环境、人权和文化方面的重大新闻和深度报道。该杂志得名于外号”琼斯妈妈”的爱尔兰裔美国工会活动家玛丽·哈里斯·琼斯( Mary Harris Jones,1830年–1930年)。

10. 阿曼达•马科特(Amanda Marcotte,1977年生)是美国博客作家,以女权主义和政治方面的写作出名。

11. 程序员兄弟会(brogramming)是一个互联网俚语,用来指称男性程序员形成的亚文化,2011年Quara.com首先使用该词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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