字体 -

1963年,《纽约客》发表了五篇关于阿道夫•艾希曼审讯的文章。艾希曼是纳粹德国党卫队国家安全部四局B处四科的科长;那是盖世太保【1】专门负责”犹太人事务”的部门。政治思想家和犹太活动家汉娜•阿伦特写的这些文章以及后来出版的《艾希曼在耶路撒冷》一书在纽约的知识分子中引起了欧文·豪【2】所谓的”内战”。一些书评咒骂阿伦特,说她是自怨自艾的犹太人和热爱纳粹的人,而犹太进步日报【3】指责她”有争议的鄙俗”,罗伯特·洛威尔【4】把她对艾克曼的描述称为”杰作”,布鲁诺·贝特兰【5】说这本书是我们免于”非人性化的极权主义”的最佳保护伞。在整个纽约城,阿伦特的朋友们都表明各自的立场。当《异议》【6】杂志在外交旅馆召开会议之际,有一群人集会抗议,想阻止阿尔弗雷德·卡津【7】和劳尔•希尔伯格【8】(当时世界上最杰出的犹太人大屠杀【9】学者)为阿伦特作辩护,莱昂内尔·阿贝尔【10】在《党派评论》【11】上说,在阿伦特的书中,艾希曼”比他的受害者形象要好得多”。

在那个热火朝天的年月之后好多年,人们要么谴责《艾希曼在耶路撒冷》,要么为其辩护,而很少把它看作一本值得阅读和理解的书。因此,当我听说德国导演玛格丽特·冯·特洛塔(Margarethe von Trotta)要拍一部关于阿伦特报道艾希曼审讯的电影时,我有一些担忧。但是在半个世纪以来对阿伦特夸张的批判中,电影《汉娜•阿伦特》达到了闻所未闻的深度,且在一切传记片中达到了少有的高度:该片实际上让我们重新聚焦阿伦特的作品,且为我们提供了一个令人信服、易于理解的焦点。

电影开始于两个无言的场景。第一个场景描绘了摩萨德【12】绑架艾希曼。第二个场景描绘汉娜•阿伦特点烟,然后抽烟。她的周遭一片黑暗。足足两分钟,我们看她在抽烟。芭芭拉·苏库瓦(Barbara Sukowa,她得过德国的奥斯卡–萝拉奖)用热情与张力打造的阿伦特就这样缓步走来。她躺了下来。她吸气。然而更引人注目的是,那根香烟的灰烬在黑暗中发出闪亮的光。我们要明白:汉娜•阿伦特正在思考。

阿伦特的作品虽然另辟蹊径,但是有一个主题是明确的:在当代官僚主义社会里,人类的恶不是源于善的而是思想的缺席。艾希曼声称自己”从未从卑鄙的动机出发做事情”,以及”从未想过要杀任何人……从未恨过犹太人”,阿伦特写道,这些说法让人”很难(但是不是完全不可能)相信”。不过,阿伦特坚持说,”艾希曼不是伊阿古【13】,也不是麦克白”,不是出于邪恶而作坏事的人。艾希曼吹嘘公民行动,吹嘘认真守法和尽职;他的优异表现还得到了上级的肯定。在被告席上,艾希曼一口陈词滥调还打着官腔,他甚至于暗示自己是犹太复国主义者,自己”救了数以十万计的犹太人”。他罪行的巨大与本人的平庸让阿伦特深为震撼。

她想:历史上犯下最令人发指的罪行的也许不是气喘吁吁的疯子而是没有思想的丑角;她为此感到震惊。这就是阿伦特那句著名的、也是广为误解的名言”恶之平庸”的所指。出于恶意杀死自己的姨妈是一回事;有些罪行确是出于野蛮的动机。但是恶意谋杀与行政性种族屠杀之间的距离有十万八千里。阿伦特的”平庸”说的是:没有艾希曼这样无思想的人,对邪恶丧失基本的判断力、对独裁逆来顺受的事就不会发生。

艾希曼审讯启发了心理学家斯坦利·米尔格拉姆【14】那个著名的实验:居住在纽黑文的居民被要求协助研究人员教育学生,方法是给予答错问题的学生(他们以为是)痛苦的(且可能是致命的)电击。大部分助手都依照指示行事。米尔格拉姆的结论是:大部分人会服从权威,即便权威的指令违背了他们自己最深的信念。他的看法是:人并不需要支持(某权威)也可以服从(该权威)。

但是阿伦特并不这么看。她坚持认为:服从包含了责任感。对于批评她的人假设有思想的人会做出艾希曼做过的事,阿伦特感到震惊。她担心:米尔格拉姆做的这类实验会把人们道德上的软弱正常化。事实上,她把对她的书的愤怒的反应(批评她的人坚持把艾希曼视为恶魔)看作证据,认为这证明了:人们害怕自己缺乏道德上的独立性和能帮助他们反抗权威的那种思考能力。

震惊于无思想的危险,阿伦特用一生思考思维活动的问题。她问道,思想能否使我们中许多人(假如不是大多数人的话)免于参与官僚监管下的恶,比如行政性灭绝六百万犹太人这类事?在阿伦特的想象中,思想防止我们简单化处理问题,防止我们重复老生常谈,防止我们做事落入窠臼。阿伦特认为,只有思想才有能力提醒我们作为人的尊严,才有能力给予我们自由、帮助我们反抗奴役。在她看来,这样的思想不能教会,而只能通过示范。我们不能通过问答式的教学法或研究来学习思考。我们学习思考只有通过经验,当那些思想让我们心醉神迷的人启发了我们之际,当我们遇到某个特立独行的人之际。

在《汉娜•阿伦特》中,冯·特洛塔成功地把那种特立独行表现出来。在记者室中,阿伦特看着一个又一个目击者作证讲述恐怖的犹太人大屠杀。冯·特洛塔使用了真实审判中一些强有力的镜头。我们可以看到:阿伦特被触动了,她双眼圆睁,双手托着下巴,在毫无泪水的同情中一动不动。在一位目击者(迪诺尔先生在谈论自己占星术和十字架的理论时被叫停而懊恼)晕倒后,阿伦特离开了法庭,在呆若木鸡、全神贯注于广播的一些以色列人中迂回行进。这些以色列人因为那些动情的故事而忘乎所以。阿伦特会指出:那些故事与公正地审判那人毫无关系。他人称之为超然和冷淡的,在这里却是阿伦特道德勇气、打破常规、极度关注哲学层面的证明。

阿伦特《艾希曼在耶路撒冷》的重要性不会简单地因为她关于阿道夫·艾希曼的结论的正确与否而受到影响。阿伦特的书之所以影响力巨大是因为她思想的原创力量。这本书是关于一次审判的审判之作;在那一审判过程中,我们逐渐理解一个人的恶行。把焦点放在那一过程(德语里审判即过程)是由冯·特洛塔和帕姆·卡茨合作编剧的影片《汉娜•阿伦特》的大胆策略,用来直接应对在银幕上表现思想的不可能的任务。

在一次关于她的老师和旧情人马丁·海德格尔【15】的闪回中,海德格尔告诉阿伦特,”思想是孤独的事业”。除了几个挚友外,影片中阿伦特总是独自一人;陪伴她的除了她的思想和永远在场的香烟之外,一无所有。这里存在一种危险:阿伦特的香烟可能会成为一个空洞的暗号,一个显而易见的象征。相反,那只香烟留连在那儿,随着阿伦特的呼吸而动;阿伦特则一言不发地听着。整部电影让观众印象深刻的是她沉默中的紧张;这种紧张驱使我们和阿伦特一起思考:她观察到了什么,其含义又是什么。观众于是改变了视角:从观察阿伦特到和阿伦特一起思考。在最后当阿伦特发言的时候,她已经想清楚了。电影的高潮是阿伦特在不大的一所人文学院对一群大学生发表演讲。长达七分钟的独白,在影片长长的证据收集之后,就像法庭上的总结陈词,非常扣人心弦。阿伦特最后说,”思考能力的缺失为芸芸众生犯下前所未有的大规模恶行创造了可能性。这种思想走向的外在表现不是知识,而是分辨是非、美丑的能力。我希望:思考赋予人们力量,帮助他们安然度过少数关键时刻,从而防止出现灾难性的后果。”这整个演讲很可能是在一部电影中关于思想的重要性的最棒的口头表达。

阿伦特强烈鼓吹的思想,需要自尊,需要感到自己与他人之间的差异,甚至于某种傲慢–冯·特洛塔在屏幕上表现出来的那种。电影忠实地表现了阿伦特及其思想的这一特征 ,且没有避开阿伦特的信条:对自身独特性的把握对于性格(形成)而言是必要的。正如爱默生一样,阿伦特的写作赞美人格的独立。在她看来,我们追求平等的民主愿望(和他人一样,不批评他人)使得无思想的问题更加严重。

当然,考虑到材料事实的复杂性,电影存在一些虚构和疏忽。由革舜•肖勒姆【16】写的东西在电影里是由库尔特·布卢门菲尔德【17】说出来的。更成问题的是:电影里没有一个犹太人替阿伦特辩护。这给观众造成一个错觉:所有犹太知识分子都不理解她的洞见。最令人吃惊的也许是冯·特洛塔重新构想了阿伦特的朋友西格弗里德·摩西(Siegfried Moses)和一位以色列政府官员在瑞士拜访她的场景。西格弗里德·摩西是阿伦特在德国犹太复国主义组织工作时认识的。他们此行的目的是要求她不要在以色列发行《艾希曼在耶路撒冷》。这一要求在电影里表现得像是一次有威胁的伏击,而不是实际上朋友间约好了的会面,从而暗示了以色列政府对她远远比实际上更有组织的敌意。

电影整体而言成功地戏剧化了思维活动,所以冯·特洛塔这些戏剧化的改编是可以原谅的小过失。拍一部关于思想家的电影是一种挑战;拍一部关于思想家的容易理解且扣人心弦的电影是一个巨大的成功。汉娜·阿伦特自己可能会惊讶地得知:在五十多年来关于她的理念日渐衰落的争议声过后,一部电影有望激起严肃的公众辩论;而这是当年她出版那本书时的初衷。冯·特洛塔的《汉娜·阿伦特》原本的题目是《争议》,更妥贴(且不那么商业化)的标题应该是:《阿伦特哲学进入主流社会迄今为止最深刻的解读》。影片确实是一个让人惊叹的构想。

{作者:罗杰·贝尔科维奇【18】;原文发表于《巴黎评论》杂志网站}

【译注】

1. 盖世太保(Gestapo)是纳粹德国时期的秘密警察,由党卫队控制。

2. 欧文·豪(Irving Howe,1920年 - 1993年)是美国的文学和社会评论家,美国民主社会主义运动的一个重要的人物。

3. 犹太进步日报(The Jewish Daily Forward)是犹太裔美国人在纽约城出版的全国性报纸,在二十世纪前三十年拥有大量读者和相当大的政治影响力。

4. 罗伯特·洛威尔(Robert Lowell,全名Robert Traill Spence “Cal” Lowell IV,1917年 - 1977年)是美国诗人。

5. 布鲁诺·贝特兰(Bruno Bettelheim,1903年 - 1990年)是奥地利出生的美国儿童心理学家和作家,以对弗洛伊德、精神分析和有情绪障碍儿童的研究蜚声国际。

6. 《异议》(Dissent)季刊,美国左翼杂志,由纽约进步知识分子团体成立于1954年,政治上既反对苏联的极权主义,又反对美国的麦卡锡主义。

7. 阿尔弗雷德·卡津(Alfred Kazin,1915年- 1998年)是美国犹太裔作家兼文学批评家。

8. 劳尔•希尔伯格(Raul Hilberg,1926年- 2007年)是奥地利出生的美国政治学家和历史学家,被认为是世界上最杰出的犹太人大屠杀学者。

9. 犹太人大屠杀(Holocaust)是指二战中由纳粹德国主导的系统化种族灭绝行动,共有600万犹太人遭到屠杀。

10. 莱昂内尔·阿贝尔(Lionel Abel,1910-2001)是美国著名剧作家,散文家和戏剧评论家。

11.《党派评论》 (Partisan Review)是一份美国政治及文学季刊,1934年至2003年出版 。

12. 摩萨德(Mossad)为以色列情报机构。

13. 伊阿古(Iago)是莎士比亚剧作《奥赛罗》中人物。他是奥赛罗将军的手下,阴谋毁掉奥赛罗。

14. 斯坦利·米尔格拉姆(Stanley Milgram,1933年-1984年),美国社会心理学家。著名的米尔格拉姆实验(Milgram experiment)是他在耶鲁大学时进行的,又称权力服从研究(Obedience to Authority Study)。实验开始于1961年7月,也就是艾希曼被判处死刑的一年后。米尔格拉姆设计了这个实验,是为了回答:”艾希曼以及其他千百万名参与了犹太人大屠杀的纳粹追随者,有没有可能只是单纯的服从了上级的命令呢?我们能称呼他们为大屠杀的凶手吗?”

15. 马丁·海德格尔(Martin Heidegger,1889年-1976年),德国著名哲学家。

16.革舜•肖勒姆(Gershom Scholem,1897年 - 1982年)是出生于德国的以色列哲学家和历史学家。

17. 库尔特·布卢门菲尔德(Kurt Blumenfeld,1884年 - 1963年)是德国出生的犹太复国主义者。他1911年至1914年是世界犹太复国主义组织的秘书长。

18. 罗杰·贝尔科维奇(Roger Berkowitz)是纽约一私立大学巴德学院(Bard College)汉娜•阿伦特政治与人性研究中心的学术负责人,他编过一本《黑暗年代的思想:汉娜•阿伦特论伦理与政治》。

分享博文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