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气候灾难之后的世界会是怎样的?电影《银翼杀手2049》的开端提供了一种答案:当K(瑞恩·高斯林饰演)打盹的时候,他的自动驾驶飞行器掠过一大片蔚为壮观的网格状梯田。那场面确实挺养眼的。但是当他落地之后,我们获悉:像尸体一样,这片土地就只生产虫子。K是生物工程制造出来的,用该系列电影的术语说,一个复制人。他的职责是追踪且“退役”旧模型复制人。

影片还有其它让人眼花缭乱异常漂亮的画面:笼罩在拉斯维加斯上空的橘黄色雾霭、洛杉矶闪闪发光的城市景观、蛋白质农场里一株孤零零的死树、在K手上融化的雪花。高塔般的女性雕塑和(电脑化家庭主妇)乔伊的全息广告满足了观众们的性幻想。拨开这些让人陶醉的表象,你会发现:《银翼杀手2049》的世界是不育的。

电影的不育与其对生育的强调形成了反差。接续三十年前的第一集,《银翼杀手2049》跟随K调查瑞克·戴克(哈里森·福特饰演)和瑞秋(肖恩·扬饰演)的孩子。因为这一对伴侣中至少有一个是复制人,他们有女儿这件事在技术上看来是不可能的。这个女儿的存在给正在成形的反叛行动带来了新的希望,也给实业家南德·华莱士(贾立德·雷拓饰演)带来新的机会,他渴望开发出能够自我繁殖的机器人来成倍增加劳力。

这部影片公映的时候,我们正在面对气候危机的实质后果。飓风、洪水和干旱威胁着我们的家园和食品供应,使得未来看来更为不确定。然而,尽管有那么多未来主义的装饰,《银翼杀手2049》对这一系列群体性的恐惧提供的却是一个守旧的回答:呼吁回到充斥了白人和传统女性的假想中的过去。

漂白了的奴隶制

影片的标题部分解释说:华来士通过发展化合农业,以及制造新的、更服从命令的复制人群体来为殖民扩张提供劳力从而拯救了人类。这个背景故事说明了:表面上关注未来的、后灾难的虚构故事实质上在邀请观众与过去肉搏。

第一部《银翼杀手》偷换了美国的原罪——对黑人的奴役。被奴役的人成了罗伊·贝提(鲁特格尔·哈尔饰演),这个亚利安人长相的叛乱首领,以及他的一帮白皮肤奴隶。续集维持了这些漂白了的奴隶的形象,而且把这些形象引向新的方向。

两部影片都抓住复制人的“真实性”问题,为古代奴隶追求平等的斗争故事提供了一种未来主义的复述。在第一部中, 一种人性测试企图通过一系列能激起情绪反应的问题来区分人与复制人。

在续集中,K总结说:复制人与人类的分界线在于:复制人是制造出来的,而人是生下来的。于是,是不是人取决于是否具有生育的能力。

在一幕令人不安的镜头中,我们观摩了一个新的复制人从塑料子宫降生到坚硬的水泥地面。完全一副成年人的样子,她挣扎着适应陌生的世界。对其检查之后,华莱士用刀刺进了她的腹部。他杀死她的原因是:如同他的所有产品一样,她不能生育。设想一下,假如这个她由一名黑人来饰演,对这一技术型奴隶的故事线观众将如何反应?

《银翼杀手2049》,较之于第一部,确实增加了一些有色人士的角色,然而这些角色被牢牢地排除在生育领域之外。事实上,这些角色大部分用于维护现存秩序,刻意地反转了美国奴隶制种族化了的权力布局。

K的老板,乔西上尉,有一个印度人常见的名字,意思是“天文学家”。让罗宾·怀特来扮演这一角色,制片人把一个可能种族化了的角色漂白了,同时分配给她维持现存的、几乎全部是白人的社会秩序的角色。而且,她只对复制人K求过欢,从而把她也排除在了生育领域之外。

在信息和商品的黑市上工作的贝德格博士(巴克哈德·阿卜迪饰 )为我们夸张地展示了集市上的骗子形象。然而更有针对性的是那个在工厂里监督童工们拆掉旧电器的棉花先生(蓝尼·詹姆斯饰)。他明确告诉K: 这些儿童没一个能享受到人类在地球外的殖民地上建起来的闪闪发光的未来。

在《银翼杀手2049》里,种族化的角色,有色人种也好,复制人也好,必须被消灭或控制起来。影片把白人奴隶的困境摆在显著位置的做法其结果是:把现实中的有色人士边缘化了。

未来世界的传统妻子

除了乔西上尉,《银翼杀手2049》中其余的女性角色其存在都和男性的欲望有关。在这一点上,影片似乎在隐射现实:归根到底,我们有一个夸耀性侵行为的总统和一个相信所有女人暗地里都是耶洗别(Jezebel)【圣经人物,被视为淫荡女子。】的副总统。

K的伴侣乔伊(安娜·德哈马斯饰)没有肉身。第一次出现的时候,她只是一个没有身体的声音,后来是一个全息图。实际上,一开始时她困在K的公寓里不能离开。后来K买了一个叫发射器的电子设备,可以把她投射到他去的任何地方。她是设计来表演完美的家庭主妇的。除了不会生育之外,她和K一起演绎了一出传统夫妻的滑稽剧。

在一个挑逗性的场景中,乔伊雇了一个名叫玛莉艾塔(麦坎西·黛维斯饰)的复制人妓女,作为她的替身来满足K的欲望。追问乔伊是否真的想这么做或者她对K的感情是不是“真的”都不得要领。这部续集把观众的注意力吸引到电影的特效而非其浪漫的或撩拨性的内容上,说明了制片人感兴趣的是能够造出什么样的图像,而不是能讲什么样的故事。确实,乔伊和电影院本身一样“真实”,都是反映和制造欲望的机器。

主要反角之一的拉芙其性格本可以得到充分发展,但是制片人决定把她的动机建立在成为华莱士手下“最棒的那个(复制人)”上。为了成为一个例外,她背叛了自己的同类,甚至自己的感情——当她看到华莱士把其它复制人视为草芥时的恐惧之情。

影片的厌女病较为集中地体现在其对第一集中强奸场景的改写。在第一集中,戴克把瑞秋推到墙角,命令她说她想要他。《银翼杀手2049》把这次强奸改造成了一个生出了不可能的复制人宝宝的、拯救世界的爱情故事。

当戴克为K讲述两部电影之间的发生的事情时,他解释说:有时候爱一个人最好的方法是成为陌生人。他这一浪漫的却也是荒唐的说法同时玩弄了电影中的两个比喻:一见钟情与爱的牺牲,更重要的是,把这一系列电影的叙述线重新聚焦在戴克身上。瑞秋在生了孩子后就死了,从荧幕上消失了,这是在提醒观众:女人的首要价值在于其生儿育女的能力。孩子出生后,母亲的价值就完成了。

影片中华莱士要戴克思考一下:瑞秋是不是设计来遇见他且怀上他的孩子的。这一情节强化了瑞秋的被动性,也强化了影片的基本观念:未来取决于对过去的改写。

事实上,戴克和瑞秋的女儿安娜(卡拉·尤利饰演)是一个记忆编辑:她编造过去,把自己儿时的记忆作为原材料,为新复制人提供栩栩如生的背景故事。

然而安娜生活在一个无菌的玻璃笼子中。假如未来需要异性生殖的话,不知道她如何能参与。影片拔高且神化了异性之爱,却没有给我们提供生育的其它模式。

《银翼杀手2049》没能想象出一个生态毁灭之后的新的未来,相反,影片倒退回圣母纯洁无瑕【天主教一个理论,认为圣母玛利亚虽然怀孕且生了耶稣,但却没有沾染原罪因而纯洁无瑕。】与自我牺牲的神话中去了。

K虽然不是怀抱希望的那个孩子,但是他无疑是影片中的英雄。他在影片中的最后姿态不仅和第一集中罗伊·贝提死亡之际的雪景相呼应,而且和耶稣被钉上十字架相对应。《银翼杀手2049》明确说了:我们的主人公只有在牺牲中、在看来提前取消了他未来可能性的时刻才变得“真实”。

《银翼杀手》一路下坡

丹尼·维乐那夫【《银翼杀手2049》的导演】2016年的电影《降临》(Arrival)也把生育的死胡同放在了显著位置。在那部电影中,他打破了线性时间,以便在那个孩子出生之前就标明她的死亡。HBO的电视系列剧《西部世界》(Westworld)则用魔幻的手法创造出不育的自动化技术威胁下的另类的未来。这一未来是通过倒退回殖民主义狂野西部的幻想来实现的。对无望的未来的想象看来到处都有。这一现象揭示了资本主义面对现实挑战的无能。

詹明信(Frederic Jameson)【美国文艺评论家、马克思主义政治理论家】写道,“大众文化中的……‘公众’想要一遍又一遍地观看同样的东西。”《银翼杀手2049》既不新鲜,也不具有创新性,不过是经典科幻故事的老调重弹。影片依靠其类型,而不必发展出新的角色,也不必讲一个原创的故事。詹明信的以上评论是在第一部《银翼杀手》出来之前几年就发表了。在如今这个模因(meme)【文化因子,在一个文化内部传播的某种想法、行为或风格】、改编和系列化的文化中,这一评论更为贴切。没有创造,只有重复。

《银翼杀手2049》给我们带来的唯一未来是:会有更多的 《银翼杀手》。《星际旅行》、《星球大战》等系列的每一部电影不过是把同一个故事再讲一遍,加上些好看的画面、让人印象深刻的特效、更大尺寸的复制、更密集的增生,就如在洛杉矶街头上和K对话的那个乔伊的巨人般投影一样。

《银翼杀手2049》企图与气候灾难搏斗,但是它只能回到过去:影片中既没有新的领域,也没有新的叙事。因为我们缺乏资源,无法建构一个宜居的未来。本文为原创翻译,原文来自雅各宾杂志网站,链接在这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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