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俞敏洪:一个推倒神话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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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俞敏洪本身就是个神话。

  如今“神话”就坐在我的面前,他穿一件红色的风衣。这种红色绝对算不上时髦,更和百万富翁扯不上。本来我想对他说:敢穿这么红颜色的男人一定是个很自信的人,但俞敏洪没待我开口,就笑眯眯地说,回加拿大来最大的好处,就是可以随随便便,你可以不刻意自己的服装,可以随便乱侃,也可以到处走走,这样的生活蛮好蛮舒服的。

  俞敏洪的笑也很具特色,那怕是轻轻的一个微笑,感觉上就象他的五官都在使劲儿地往眉心靠,这种笑容谈不上有什么魅力,但却迷倒了一批又一批新东方人,从1991年开始,俞敏洪整整笑了十三年。

  许多年前我就听过一些关于俞敏洪的传说。譬如有人说他到哈佛一间小餐馆进餐,一进门,餐馆里的中国人都纷纷站起来向他行师生礼;还有就是被中青报记者卢跃刚所证实的:2000年底、中国IT业的“大哥大”联想集团拟出资4亿收购“新东方”50%的股份,谈判在联想集团与新东方间展开,坐在新东方对面的是联想的“少帅”杨元庆、联想电脑公司副总裁刘晓林、联想兼并部负责人罗洪、FM365教育频道负责人杨壮等,而新东方这边只有俞敏洪和徐小平,从人数上,新东方明显不占优势,但杨元庆很快就发现优势不再,因为除他以外,所有参加谈判的的联想成员都是新东方的学生,杨元庆在一片“俞老师”“徐老师”的呼声中陷入新东方师生的包围圈中。

  这才是俞敏洪最“牛”的地方,要不他怎么能被成为“留学教父”,还先后入选《亚洲周刊》“21世纪影响中国社会的10位人物”、《中国青年》“21世纪影响中国社会的100位人物”、《三联生活周刊》“21世纪影响中国社会的25位人物”、以及《中国经济时报》“21世纪不可忽视的10位企业人物”呢?

  新东方起步于1991年,屈指数来至今已有十三个年头,俞敏洪说,走了十三年,感觉好象一切仍在开始,有很多的梦想,似乎还没实现。

  我们的专访,就从俞敏洪的梦开始说起……

                      “江阴模式”与“新东方”的诞生

  1962年,俞敏洪出生在江苏江阴一户农家。父亲是个木匠,他在新东方创办那年因病去世。俞敏洪后来的风光,父亲一点也没沾边。俞敏洪说,在父亲身上,他学会了为人宽厚、宽容,这个优点伴他走过新东方十多年来的风风雨雨,而最令他遗憾的,是嗜酒的父亲,在去世前没喝过他买的酒。所以每次上坟,俞敏洪都要带上一瓶酒。

  谈到母亲,俞敏洪眼露崇敬,他说他之所以能有今天,全赖母亲的鼓舞和支持。

  1978年,完成高中毕业的俞敏洪连续两年冲击高考未果,只好留在家乡从事农活,俞敏洪说那两年割禾插秧开拖拉机他都干过,表面上他显得若无其事,但熟悉儿子脾性的母亲知道他非池中之物,就到处托熟人找门路将俞敏洪安排到民办学校去当代课老师。到了1980年,俞敏洪母亲打听到江阴县高中有个姓曹的老师英语特别好,他带的高考复习班升学率特别高,就托人找到这位老师,她说“曹老师,你去年不是培养了一个学生上了北大吗?我想你帮帮我的孩子。”本来曹老师已不收学生,无奈俞妈妈爱子心切,一再恳求,曹老师最后给俞妈妈透露了一个消息,就是县城准备办一个高考补习班,每个公社录取一名,曹老师对俞妈妈说:“只要你的儿子能考上来,我一定会帮他。”

  俞妈妈获得这个消息后急忙赶回公社,她找俞敏洪代课的那个校长求情,希望学校能放儿子参加考试。读书人惜读书人,何况俞妈妈代儿求情,校长没有理由不感动。这样,两度高考失败的俞敏洪重新走进教室。开始他的成绩很差,但一个月后,他在模拟考试中拿到了成绩第一,这个成绩在当时来说,是俞敏洪回报母亲最好的礼物。

  有些熟悉俞敏洪的人喜欢以他三次高考才挤进北大作话题,言下之意是对他的才智表示不屑。但假若时光倒流,让讥笑者也回到江苏农村,让他们边割禾插秧边复习高考,相信讥笑者不得不佩服俞敏洪屡败屡战的韧性,这种不屈的个性不但使他走进北大,且在以后漫长的新东方创业路上愈战愈勇。

  1980年对于俞敏洪说是人生改变的一年,本来这年高考的目标他定位在江苏一间师范学院,但由于母亲的固执,他有幸进入了县城高中的补习班,一批对高考程式颇有研究的老师采用行之有效的“拔”苗助长方式,这种方式很适合俞敏洪,在破解大量试题的基础上,俞敏洪的成绩直线上升,最终圆了他的北大梦。

  对于熟悉70年代末到80年代初高考行情的人来说,一定知道江阴教育局编写的一套文、理科高考复习资料。那套资料的特点是围绕各科重点,按照不同的形式,以习题为主,对高考中各类疑难杂症逐一解剖,成为各地考生参考的“法宝”。笔者当年有位高中同学因为高考落选,专程从广州远赴江阴参加一年的补习,结果,他也如俞敏洪一样,成为“江阴模式”这套法宝的受益人,考上了国内一所名牌大学。

  虽然我没有直接询问敏洪“江阴模式”对他的影响,但我相信江阴教育局为高考落考者举办的补习班,以及老师与补习生共同拆解高考之谜的作法,对两度在高考中“落难”的俞敏洪启迪非凡。这种思维是俞敏洪他日破解托福、GRE考试秘密的基础。也正是这种思维,使俞敏洪能开动一条具备中国特色的“新东方”生产线,这条生产线让数以万计的考生取得了高成绩,将一个个梦求出国的青年学子送出了国门。而这种“急功近利”的战绩,也是造成美国教育考试服务中心(ETS)恼羞成怒的根本原因。新东方为此走上了与ETS斗力斗法、欲拒还迎的艰难路。

                       北大应该授予俞敏洪名誉博士

  关于ETS危机,卢跃刚在其《从北大到新东方的传奇》一书中有很完整的介绍。

  2001年2月21日,美国《华盛顿邮报》在头版发表了《中国考试的强风暴》(China Test Tempest),该文的导语中这样写道:“对新东方的许多人来说,俞敏洪是个英雄式的人物,他从一个出身不高的老师做起,成立了中国最大的备考学校,将数以万计的中国学生送到美国的大学中。但对于美国教育考试服务中心――这个管理着美国研究生入学考试和本科生成绩评估考试的非盈利性组织来说,俞敏洪则是一个大话王、骗子和小偷。”

  而美国教育考试服务中心在中国提出的诉讼中,“控告俞敏洪出版了该中心的盗版的旧题,并且从中心的的试题中窃题,将两者同时出售给中国学生而获利百万。考虑到新东方学校的知名度,美国教育考试服务中心提请美国各大学谨慎对待中国学生的申请,尤其是那些获得极高考试分数的学生。”

  用卢跃刚的话说,《华盛顿邮报》这篇文章起码向公众传达了这么三条有实质性的意义:一是高分考入美国大学的中国学生,无论是已经录取还是正在被录取,都有可能作弊;二是新东方与具有英语出国考试垄断权的ETS发生了知识产权纠纷,并付诸了法律;三是ETS威胁,如果官司在中国败诉,将可能关闭它在中国的考试。如果关闭它在中国的考试,其后果严重,甚至波及中美关系。

  ETS成立于1947年,总部设在美国新泽西州的普林斯顿,它是一家给181个国家的个体、教育机构和中介机构以及政府机构提供服务的非盈利性公司,每年要在世界范围内进行和管理着1100万次考试,是世界最大的一家私立教育考试和评估组织。说白了,俞敏洪的新东方本来就是以ETS的考试为靶,将学生训练成百发百中的打靶手,如此看来,新东方惹恼了ETS,一点也不怪。

  以新东方这十多年来育人近百万的成绩,就算说俞敏洪是“一个大话王、骗子和小偷”也确不为过,因为他如马戏团的魔术师般教会学生打开了通往美国留学的大门,神秘的考试在新东方如苞丁解牛般的拆解组合,加上合理的逻辑分析下让学生感受考试并非是一道难堪和无法逾越的关口,这正是新东方教学之本。

  新东方的教学模式以“考”为本。所谓“备考”“备考”,新东方的俞敏洪们敢说这样的大话:“只要你走进新东方,我就可以度你考过关”,这种思维与俞敏洪当年在江阴补习班所接受的教学方法如出一辙。

  被称为“耶鲁匕首”的钱永强是新东方的主力,他有句话很能说明新东方的教学模式:“我不是教英语的,我是教逻辑的。我只教你怎么考高分,如果考英语的话,你得找北外的老夫子们,他们是高手。”

  对于考试本身来说,新东方的教学是实用的,但是这种“急功近利”的方式不被西方人所理解和接受,这也是ETS耿耿于怀的原因之一。不过,这本来不应成为ETS封杀新东方的理由。有个数据很能说明问题,据说在美国各大著名的大学,有超过50%的中国留学生来自新东方。由此可见,俞敏洪们所营造的新东方之桥,已成为东西方文化教育的主要通道,这应该是西方社会所祈求的。

  当然,从“正宗”来说,新东方的教学模式确实有其“急功近利”的地方。问题是,就以打足球为例,无论南美足球怎样凭借其完美高雅的技术去嘲笑欧式足球的粗鲁和不正统都好,简单明了的入球才是最终的结果。欧洲球员有句话很合乎新东方,这就是“战场上只有实用,没有正宗。”

  在许多人的眼里,新东方这几年被ETS追得上气不接下气,元气大伤,对此俞敏洪很从容地说,“ETS追不死我们,相反,他越追得紧,我们的逃生路选择就更多,我们有很多的选择,并不仅靠ETS一条路。”

  俞敏洪讲得一点不错,新东方从开办那天起,ETS就一直对其围追堵截。1996年,在ETS的要求下。工商局查封了新东方内部复制和发行的复习资料;到了1997年6月,工商局再次查封了新东方。而令人感到滑稽的,在许多人眼里,新东方干的是偷试题的干活,但事实上新东方在过去近十年来,一直主动地接近ETS,他们希望通过正当渠道获取ETS知识产权的可能。俞敏洪为了表达他们的诚意,甚至掏出大把大把的美元在美国购买原教材,还怀着虔诚的态度远赴普林斯顿,恳求能跟ETS主管面谈,希望取得在中国合法使用教材的权利,那种真诚被卢跃刚誉为以血相谏,可惜ETS完全不买俞敏洪的帐。因为这个“出身不高的”老师打乱了他们在中国的计划,ETS在学生眼中并不神秘,毫无垄断的霸气。

  一个能让ETS感到恨爱交集的人,十三年前,他只是北大西语系一个不合格的教师,原因是他曾因在外兼课过多而被学校通报处分。1990年他离开北大自办学校,手拿糨糊桶在中关村到处黏招生海报时完全没想到有今天。我曾问过敏洪:你应该感谢当年离开北大吧,俞敏洪听我这么一问,脸上的笑容全没有了,他很无奈地看着我呵呵地笑着,我感觉到他无言后面还是有隐痛的,因为毕竟北大曾是他的骄傲,在他内心来看,其时以那种方式离开北大,总不是件光彩的事情。

  熟悉情况的读者都知道,九十年代高等院校教师在外兼职确实算是一件很大的错误,能被全校通报处分,那架式和犯了男女关系错误差不了多少。那时有个说法,在外面兼职出色的,本职工作一定是做不好的。加上学校里的知识分子生活都很艰难,眼看你占着学校的住房福利等在外面捞钱,不眼红你就怪了。所以,从这点上来看,我还是能理解俞敏洪对离开北大耿耿于怀的那种痛。

  对于俞敏洪的北大之痛,能医的,只有北大。比如由北大给俞敏洪一个荣誉博士,这并非是异想天开,毕竟他教过的学生,以及他的学生的成就,和北大任何一个教师相比,都是有得比的。据说还由于他的学生中很多都是教授博士,有人戏称他为教授的教授。

  将俞敏洪从北大外面拉回来,对北大并没有坏处。既然北大今天可以给成龙一个荣誉博士的称号,俞敏洪为什么不能?

                            俞敏洪痴人说梦

  如今回过头看,俞敏洪的新东方一方面得益于ETS的存在,另方面,也由于ETS的围追堵截,及早地给新东方上了相当关键的一课。

  从2000年开始,新东方已将目标立在开展全民教育,发展多边合作,完善新东方教育产业集团职能的建设的战略调整。在这种新思维之下,新东方就如一裂变的因子,携带着教育的基因,不断地衍生发育出与之相适应的教育模式。譬如提出培育具备世界级水平的一级人才的设想,即从幼儿抓起,经过十多年的中国文化教育,再选出相应的尖子到西方吸取科学技术的精华,培养一代紧接一代的精英,以推动祖国科学文化技术走向世界先进行列。

  俞敏洪的梦想是一方面象培养体育精英那样,从儿童抓起,采取送出去,收回来的办法,锻造一批文化科技奇才报答祖国;另一方面,通过新东方牵头,在中国建立起象哈佛、耶鲁这样的名校。

  俞敏洪认为,今后的新东方,应该具备一种品牌意识。“过去新东方培养了数以万计会考试的人,这是在一定的环境限制下的唯一选择,因为经历过漫长的浩劫,许多青年人已经失去了读书的黄金时间,80年代开始,虽说国内的高等教育发展很快,但与国外教育的差距还是很大的,国内的学生渴望通过留学提高自己的愿望是可以理解的,新东方所做的,只是拉了他们一把。

  如果说新东方在过去十三年来是以中国为市场的话,那么在未来的发展里,新东方教育集团的市场将是世界性的。

  俞敏洪在阐述他的梦时这样说:“未来的发展主要分四个方面。一是持续做好目前的短期英语培训,在这个基础上希望能培养八千个小留学生,经过一段时间的培训,合格的,送进北京大学,为他们以后出国作准备,实现一条龙的培养服务;二是建一所现代化的国际学校,配备高质量的师资,接受国外回来的中学生,实现东西文化教育的对接;三是在北美购买一个公立学校,从国内选拔一些学生过来,从9年级开始培养,经过四年的中学学习,将他们送进北美名校,为祖国培养更多的精英人才;而最后一点,就是开办中文学校,这个主要是为海外热爱学习中文的学生提供服务,通过选择我们的中文学校,扎扎实实地学到中国文化。”

  就北美目前的教育市场开发,俞敏洪认为投资者要将目光放得更远一些,要把握培训人的终极意义是人才价值的增值,包括价值观、思想和知识。投资者不能只把目光放在钱上,要吸取西方教育的精华,要了解学生需要什么,给予他们更多的人文关怀。谈到近年来小留学生出现许多负面新闻时,俞敏洪特别强调,学生是无辜的,关键是教育是否到位?即孩子是什么材料?要怎么样做到因人施教,这都是我们从事教育产业的人应该重视的,误人子弟可要负罪一辈子的。

                       结束语:理想主义的俞敏洪能走多远?

  谈起未来,俞敏洪告诉我,他最大的梦想,是在五十岁的时候退休,然后过一些悠闲的生活,可以看看书,陪陪孩子,还可以全世界到处去旅游。

  俞敏洪说完这话时,我们一起哈哈大笑起来。本来我很想告诉他,我不但只不相信他五十岁做不到,就算是六十岁、七十岁,他都做不到,因为性格使然。只是,还没待我说出来,敏洪就追问了一句:“怎么?你不相信?”我犹豫了一下,然后告诉他:“我以前也这么想。”

  我没有将我的怀疑告诉他,是因为我感受到他不但是个理想主义者,而且很感性。感性的人,大概一辈子都难以有悠闲的生活。加上,俞敏洪是个理想主义者,他想做的事情,总是说做就做,从来没有过犹豫和后悔。象1995年,他忽然跑到加拿大把徐小平请回国,从此两人携手开始了十年不离不弃的创业路,这期间他们之间也出现过争拗,是伤感情的那种。好在两人的内功都极好, 不会因这种分歧影两人私下的友谊。

  新东方的团队有个很特别之处,就是几个高层之间喜欢用书信来沟通,这点多少可看出知识分子在从事管理工作时那种羞涩的仁善。不过,我看过徐小平给俞敏洪的一封信,字里行间无不透露出一种凛然死谏的真切,确实让人肃然起敬,从这点上看,俞敏洪的朋友算是对得起他了。

  在过去十多年来,俞敏洪的成功在于他带领他的团队将一个又一个的神话推倒。但随着时间的消逝,俞敏洪的辉煌开始减退,特别是经过2000年后,公司经过重新整合,实行公司化的再改造,俞敏洪亲自将自己的神话推倒,团队精神开始发挥越来越大的作用。如此,新东方未来的发展,成为每个新东方人思考的问题。

  我问过俞敏洪,没有俞敏洪的新东方,将会是怎么一个样子?

  俞敏洪想了很久,最后他给我讲了这么个故事:“去年圣诞,我带女儿回国,当时刚好有宋祖英在人民大会堂的演唱会,我手上有三张票,就让司机送我和太太女儿去听演唱会,到了中场休息的时候,我们走出会场,把门的数错数了,她给了我们四张票,我说这会好了,我们可以让司机也进来看了,女儿听我这么一说,马上很认真地批评我这么做是不诚实的,当时我听了很感动,觉得我们的下一代,比我们成长得好……”

  俞敏洪给我讲这个故事的用意,大概是说:他并非完人,新东方靠的是团队的努力,包括批评和自我批评,还有诚信,还有谦虚。只要这个团队后继有人,新东方有他没有他,都不是问题。

  我想,俞敏洪真能清晰地认识到这一点,以后的路,会更长更有意义。

                             2004年10月1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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