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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翎:梦里梦外是家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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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张翎说,我只是个写作者,从没有那种“作家”的意识。

  和张翎原本并不认识,之前曾听很多朋友提起她。知道她是一间听力诊所的医生,知道她是基督教徒,知道她写过许多本够份量的小说,还知道她是个地道的温州人。

  也许是偏见,我对温州人的理解几乎就是“商人”。不过见到张翎之后,我对温州女子的认识有了改变。张翎的文字起码给我们灌输了另一种层面的意思,比如“思索者”,再比如“一个不甘匆匆走过的路人”,这些都是她给我的印象。

  那天中午我如约到士嘉堡一间医院去见她,我们握手时完全没有那种陌生感,她很热情,也很爽朗,不像她的文字,细腻得让人喘不过气。

  这是一间诊所,后来我才知道,她是这所诊所的主管。

  那天我还见到她的两个同事,我还听见张翎用英语告诉她们,今天我没带钱,但我朋友来了,我要请他吃饭。

  两位同事都不是华裔,她们很友好地看着我,那种笑容很友善。然后我又想,如果张翎和她们的关系不好,她们大概不会予我这样的笑容。

  后来我们在医院的餐厅里挑了个位置,那是个很阳光的位置,我们开始东一句西一句地聊起来。

  你怎么当起医生来呢?我知道她毕业于上海复旦大学外文系,英语好这是无疑的,问题是在作家与医生间挑选,我会偏信她应该是个作家。

  为了吃饭啊。张翎很坦率地回答。刚出来时对钱对工作都没有太大的概念。我1986年出国,开始是读英美文学,大概用了一年的时间拿下了文学硕士。后来发现这个学位根本没办法找到工作,这时我才开始意识到,假如我要留在这里,一定要有一门专门的技术才能,否则我连吃饭都困难。这样我就又去读了个听力康复学的硕士。

  我应该算是比较顺利的,读完书后没多久就接到工作合同了,在美国工作一段时间后,碰上温哥华有个工作机会就过去了。温哥华是个很适合生活的城市,气候比多伦多这边好,我想以后我会回去的。在那里工作了半年,又偶然遇到一个到多伦多工作的机会,条件比那边更好,这样我就过来了,一干就是9年,这是从来没有过的。

  张翎这么说时一缕阳光正从窗外投射进来,形成一条很大的光柱。这条光柱就隔在我和她之间,光柱里那些肉眼可见的尘埃在剧烈跃动着,象一些不安定的精灵。绕过这些精灵,我和张翎的目光对接,此刻我忽然想,对于每个移民者来说,走过十年,二十年,甚至是再长些日子,回过头看自己出国的当初,大概都如这光柱里的尘埃,有光辉的一面,也有辛劳的另一面。

  如今安逸于光柱边上的张翎,大概也曾这样辛劳过吧?

  谁没有这样的开始呢?张翎淡淡一笑,对于走过去的,她没有提。不过,后来我在她写的《我的第一本书》里找到了她没有道出的故事:“十年里,我在加拿大和美国之间漂泊流浪,居住过六个城市,搬过十五次家。常常一觉醒来,不知身为何处;我尝过了诸多没有金钱没有爱情也没有友情的日子,见过了诸多大起大落的事件,遇到过诸多苦苦寻求又苦苦失落的人……”

  我算了一下,张翎是1986年出国的,至今也近20年了,如此说来,真正安定下来的,应该是到士嘉堡这间医院工作了3年之后。

  是的。张翎很欢慰而轻松地笑着回答。之所以在这里停留,是因为我和其他所有的移民一样,我也需要有一份工。在北美,没有一份稳定的工作,想去写作,想圆文字的梦想,那是不切合实际的。

  用3年的时间,将家,将心安定之后,才开始以自己的方式过自己的生活,这点是最令我所羡慕的。

  张翎说她的老板对她很好。他是德国人,每年他都会用不同的方式来表达他对我工作的满意。比如有一年圣诞,他送了一套赴加勒比海的旅游票给我和先生,还送了假期,让我很感动。这不是钱的问题,当你在工作中得到肯定和尊重,那种快乐不是钱能买到的。

  但是,我并不是因为写作而找一份稳定的工作的。张翎很刻意地强调道。我从没有发过作家梦,到现在我自己也没作家那种感觉。因为我写作没有任何的功利目的,既不想发财,也不想出名,我只是觉得有些思想,用文字来表达,要精致些。

  我好象很理解张翎关于写作的这种诉求。一个写作者,情感上应该很丰富,但内心应该很清净。只有达到那种安然的感觉,文思才会变得冷静而深远。

  开始写作至今已有6年,第一部长篇是《望月》,之后不可收拾地愈写愈上瘾,然后有了《交错的彼岸》、《邮购新娘》,还有《花事了》、《丁香街》、《恋曲三重奏》和《女人四十》等。

  我点了点头,这样的成绩确实了不起。尽管她提的这些作品我大都没有看过,但我相信能在《收获》、《十月》、《钟山》、《香港文学》和《小说家》上作重头作品推介的,一定不会差。

  和许多写作者一样,开始也是投稿,也面对过被退稿的尴尬,不过,好在我写作没有任何功利梦求,所以在接连退稿后没有任何压力,因为我写作首先是为自己。

  再没有比写作可以让人的心灵得到清净的事情。以前为生活奔波,没有时间,也没有精力去思考过多过深的问题。工作和生活相对稳定之后,我开始有了时间回过头去看自己的昨天,看身边形形式式的人,我一下子感悟到,在工业和科技高速发展之下,人于这个世界相比是很孤寂的,想寻求倾诉的人很多,那怕这种倾诉如同自言自语,琐碎而缺乏意义,但却是真实。这些自语不需要回应,只需要空间。

  我想,和许许多多的人一样,我也需要这样的空间。而写作正是我在这个空间悠荡的过程,文字是我在这个空间里独白的记录。这就是我写作的目的。

  张翎关于写作的这种表白,其实早在她的文字里多次体现出来。在谈到《望月》的写作体现时她这样写道:“十年的经历如山泉,笔只是一口极小的泉眼。山泉热切地渴望涌流的生命,泉眼里流出来的,却只是压抑了的细碎涓流。”

  我们沉默了很久,之后我忍不住叹了一声。张翎听了,有些惊讶地问:咦?怎么会是叹惜呢?

  我轻轻地笑了下说:觉得,我们生存的空间其实是很狭小的,我们一直被压迫着,抑制着,我们的思维一直小心翼翼地在有限的空间里触及,我们选择了屈就,所以我们会寂寞。

  张翎完全认同我的这个观点。

  以前我没有意识到自己是这么强烈地渴求这个空间,上几个月,我应国内的邀请参加了“海外华人作家观光团”,我们到了西藏,这种感觉因环境的转变而一下子凸现出来了。我们是从西宁进藏的,那晚月亮很清月色很净,夜空下喝着青稞酒,我们笑啊叫啊,好多年好多年没有这样子放松了,那刻感觉离天很近,离人很远,可以很无忧无虑地将自己完全打开,这是人性从内心释放得最彻底的一刻。那时我想,原来我需要的是这个;我一直在文字里兜转沉迷喋喋不休的,就是这刻的放松。

  从西藏回来,我决定今年暂时封笔。这个想法在完成《邮购新娘》后就有。写《邮购新娘》,我一直沉迷在关于“家”“归属”的情感思辨中,西藏行改变了我很多看法,那是一种大环境的观念改变,我想,我该多出去走走,今年如果安排的好,我会去一趟欧洲,我相信多走走,对我的写作会好很多。

  以前对“家”的刻求有很多限制,经历多年的漂泊后,如今我对“家”有了新的认识,家不在哪里,家只在心里。

  既然“家”已经找到,我就应该多享受享受,旅游和写作,都是种享受。旅游满足身体的放松,而写作于我来说是心灵的放松,是另种的休息,都是必须的。

  写作是是心灵的放松,是另种的休息--张翎说得轻巧,玩得也轻松,能这样,夫复何求?

  张翎中午饭的时间有限,原本我们想谈的话题很多,但第一次相见,话到此刹住倒也算恰当。这餐饭没有让张翎出钱,我想,从西藏匆忙归来,时差还没完全倒好就接受我的采访,她的心意我已经收下了,这饭钱当然该由我出。

  张翎对此好像有些耿耿于怀。她说你走这么远的路来看我,怎么好意思要你出钱呢?下次你再来一次,让我请回你。后来她在电话里多次这么说,由此我认识了她认真,执着和仔细的另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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