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胡晓平:不倦的百灵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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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寻找胡晓平

  记得80年代初我在北京读大学时,曾和寝室5位同学从学校骑车到中国剧院去看《中国革命之歌》,那晚印象最深的就是唱《科学的春天》的胡晓平,声音之干净甘美,特别是高音区的华美飘逸曾让我慨叹沉迷。

  数年前我移民多伦多,朋友告诉我胡晓平就在多伦多,那时我就产生了采访念头,之后走过这些年,偶然会在报上看到一些关于她的消息,虽零零碎碎,却很珍惜地读来读去,那种感觉如我站在远处,对一位心知的朋友予以关注。

  不久前我知道诗人洛夫先生与晓平有联系,随即表达了采访的愿望。先生说,我可以和晓平讲,但不敢保证她会接受采访,因为她一直很低调。后来她果然以“身体不适”推辞了。

  再然后,我拨通了胡晓平家的电话。因为我是个不会轻易死心的人。当电话由铃声转为录音提示后,我很冒昧地留下了我的问候。如此又过了24小时,真以为采访无望,殊不知在周末的早上,手机忽然响起,我一下子听出了她的声音。晓平在电话里很平静地说:明天是星期天,如果方便你到我家来吧,我们可以随意地聊聊。

  我的采访就是这样的开始。

                    歪枪正着的得奖者

  我在NORTH YORK一栋很质朴的旧房子前驻足,这里环境很幽雅,阳光下几只大大小小的松鼠从邻家的园子窜到对门的树上,肆无忌惮又开心活泼。

  晓平听见门铃声后热情地将门打开,好像用不着介绍,我们如熟悉的朋友。她让我在客厅里就坐,趁她为我倒茶的空隙,我仔细地打量着客厅的布置,沙发、油画、三角钢琴和高高的房顶,简朴的装饰凸显主人的文化品味。

  我确实不想接受采访的。晓平很安然地坐在我面前说,我的性格不喜张扬,所以那天听洛夫先生说有记者要采访就很犹豫,一方面我不好拒绝他,另方面我真的很怕见记者,当然我这几天身体不舒服也是事实,这都是我拒绝的原因。直到前天听到你的电话录音,我才改变了主意,因为我读过你不少文章,很熟悉,如朋友般。

  晓平的话让我无言,我想这大概真是一种缘分吧。我向她回忆起10多年前那次演唱会,她眼眸顿即闪出一丝闪光:呵呵,原来我们很早就相识了。她对着我很满足地笑了。

  演出《中国革命之歌》是84、85年的事情吧?那应是你演艺生涯走向巅峰的时刻。晓平听我这么说点了点头。我很小就喜欢唱歌,这个是天赋,我现在整天对我的学生说,一个人能拥有一把好的嗓子有时候比拥有财富更难,所以要好好珍惜。我开始学习声乐时正是“文化大革命”时期,基本是靠自己摸索着走过来的,直到1968年,我爸爸下放到工厂去,刚好碰见了高芝兰教授的女儿,爸爸对她说,我女儿很喜欢唱歌,能不能让你妈妈指导一下我女儿学习呢?这样我就有机会去见高教授,教授那天听我演唱了一首歌后就决定收我作学生,我和老师现在还有联系,她住在美国,80岁了,我经常会打电话过去问候她。

  老师对我很好,她教我是义务的,不但不收钱,我们唱的好,老师还给我们发奖品。我原来是国棉厂的挡车工,这个我从不会否认的。但我也是老师最放心也最值得骄傲的学生。1971年我考入上海乐团,这个机会对我来说很难得,我很花艰苦认真地学习,前些年我在纽约见到很多国内有名气的演员,我居然都不知道,不是我傲气,是我多年没有时间看电影电视,我把所有的时间都放到唱歌上了,完全可以用沉迷来形容。然后我练出了成绩,合唱、重唱、独唱哪部份需要就把我搁哪儿,从没有怨言,这也是我的性格。直到如今,一直没有变。

  我读过一些资料,总觉得1982年你参加第22届匈牙利布达拉斯音乐比赛的过程很复杂,是这样吗?晓平愣了一下,她有些无奈地说,这个说起来有段故事的,快20年了,我从没和别人讲起。1980年有位法国的指挥家到中国来排演《创世纪》,他对角色的要求很严格,挑选女高音从北京、广州一直到上海,最后选中了我,那次演出很成功,指挥家在离开北京时对文化部和乐团的负责人说,你们应该让她出去比赛,这样对她对国家都有好处。也是这个原因,我正式到了上海音乐学院从师高芝兰教授学习声乐。

  82年那次比赛原来不是去匈牙利的,开始我报名参加法国的一个比赛,我们国家准备选派3位选手参赛,在国内选拔时我就落选了,前3名都是评委的学生,我在比赛中的水平是有目共睹的,如果评委把我的成绩放在第4、5名还好说点,但他们压得我过狠,是最后一名,这样就激起其他考生的愤怒,他们一起去文化部闹,部里本来对我的印象很好,他们相信我确实是遇到了不公,然后有人说不是还有个匈牙利的比赛吗?就让她去吧,这样我才有了去匈牙利参赛的资格。

  在匈牙利比赛时你有预感自己会获奖吗?没有。我历来是个很消极悲观的人,我一生总觉得自己做任何事情都比别人要付出很多,原因是我的性格不懂得讨好,很直率,很较真,这点和我的老师很相似。比赛要求分别从16、17、18世纪的作品里各挑出3首作品,共唱9首咏叹调的歌剧曲子,70多个参赛者,到了第二轮,只剩下我和苏联的一位男高音,我选的曲子是《波希米亚人》的“人们叫我咪咪”。

  听说你知道自己获得唯一一个第一名后流眼泪了?晓平点了点头,却什么也没有说。

  我比较有兴趣的是,你这个第一名在当时可是我国历次国际歌剧音乐比赛获奖名次最高的,那就是说,那3位“加塞儿”参加法国比赛的选手并没有获奖?是这样,我获奖回来。当时文化部某领导还酸酸地说我是歪枪正着,那年头干事业不出名也难,出了名更难。

                    江泽民市长批准我出国

  现在有很多事情讲出来好像有点不可思议。我获奖后除了有3个月必须到欧洲等地去巡回演出,之后再有国家或者世界著名的乐团要和我签演出合同,都被有关部门礼貌地婉拒了,按照当时的观念,我是国家培养的人才,我的演出首先必须为人民服务。

  那些日子真不好受,名声大了惹来的嫉妒也多,这点我最怕的,所以当时我很拼命地工作,怕别人说我傲,各种演出连着走,光《中国革命之歌》就唱了两年,当然也有些出访,在国外演出的报酬都很好,钱是我领的,但最后都会交到国家去,不象现在。有次万里委员长接见我,知道我还住在乐团的阁楼上,他当场就问上海市长胡立教,晓平还住阁楼,你知道吗?其实,胡晓平叹了口气说,我那时对钱啊名气啊都不很在乎,我希望得到的是一个健康的从艺环境,但这个在当时很难。

  1986年我得到了一笔奖学金,那时我正在美国演出,到美国学习的签证都办好了,很多朋友劝我完成演出后就不用回去了,就留在美国学习好了。但我那时很认理,觉得留学归留学,出国演出归演出,我还是该先回国,结果回国后上头知道我要自费留学一直卡着我,这样折腾了好几个月,我找到了当时任上海市市长的江泽民同志,他听了我的申诉后很惊讶地说:我一个多月前就批准了啊。可见,中国有很多事情弄不好,责任更多的是在一些人身上。

                    借助一张照片移民加拿大

  出国后我在纽约曼哈顿学院声乐系进修,三年多的学习使我的演唱水平提高很快,在我即将结束学习时,摆在我面前有两条路,一是回国,一是留在美国继续学习。那时我对学习充满着极大的渴望,举个例子说吧,有些学生在演唱时舌根有个音不够放松,但怎么能放松,靠自己摸索时间很长,而且总不得要领,但我靠多年实践知道用舌尖顶着上齿龈问题就能解决,这就是有老师教的好处。学习对我也一样重要。所以,无疑地,我选择了留下来,寻求继续学习的机会。

  选择移民加拿大缘于一次演出,那时看见这边的环境和居住条件都很好,那种很安静的感觉非常非常适合做音乐,加上这边的朋友告诉我,和美国相比,办理加拿大移民要快很多,这样我就决定移民加拿大。其实那时我不会计较我移民到哪里好,我需要的是一个可以安心从事音乐的环境,这个比绿卡更诱惑我。

  到了我办理移民申请时,我才发现我平时根本没有刻意地保留一些证明我业绩的“必需”资料,而这些又是移民所必须的。后来有朋友说,你不是为里根总统作过演出吗?你有这些演出的照片吗?我说有倒是有,但都是记者们在拍,我自己没有保留,朋友听我这么说,就告诉我,你不如给里根写封信问他拿,也许会有希望。我听了将信半信的,就真给他写了封信,我告诉他我是谁谁,什么时候演出,什么时候和他照过相,结果,他们很快就把照片给我寄来了,凭着这张照片,我在极短的时间内就办妥了移民手续,当然,照片只是个证明,加拿大是否接受你移民,关键是你有什么本事。1990年1月6日,我开着车,带着一家把家搬到这里来了。

                    我和《创世纪》之缘

  我信主的经历很神奇,好象一直和演唱《创世纪》有关。

  本来我是个无神论者,我母亲是在教会学校毕业的,我很小时母亲就引导我要有爱心。前面说过的,1980年法国那位指挥到中国来排练演出《创世纪》,演出是在上海剧院,那天全场爆满,气氛相当好,当我演唱到其中一段时,我忽然感觉到从剧场入口离舞台很远的地方射过来一道很耀眼的白光,我很惊奇,这道光很亮,但不刺眼,让我感觉很清爽轻松的感觉,那刻我忽然感悟到,这是神对我的感召。

  经历过这次,我已相信,总有一天我会融进神的关怀里。到了我在纽约学习时,我接触到很多朋友,特别是有位唱歌的朋友,她后来成了牧师,他们都给了我很大的帮助。开始我也和牧师辩论,慢慢地我感悟到,爱心其实一直建立在自己的内心里,它不因辩论而存在或消失。这些年我经历过很多的艰难,比如感情生活,家庭,事业,但我还是走过来了,我相信,这一切与神的关怀是分不开的。

                    她们叫她胡老师

  曾小钰10多年前是晓平的学生,1992年2月,这帮“胡晓平学生”成立了一个艺术团体,这就是“胡晓平合唱团”,曾小姐是她们的团长。当我问她是什么力量鼓舞着她们走过了11年的路程时,她说了两点理由,其一是胡老师人很真诚,作为她的学生,我们都很骄傲;其二是因为艺术。这11年来,我们作过无数次表演,参加过很多筹款,团员最多的时候有70多人,每星期都安排一次练歌,我们就像一家人一样。

  我是看见晓平和她的学生那种真挚的感情的。那天正碰上她的两位学生举办演唱会,所以采访到了一半只好停了下来,她很热心地为学生进行着演出前的排练。到了黄昏,受晓平的邀请我参加了她们的演出。在KENNEDY和STEELES的教堂里,我坐在晓平的背后,看着她一次次由衷地为学生鼓掌、照相,那种感受好象看到了一位母亲,将自己的儿女送上毕业典礼的领奖台。一位来自香港的女士引吭高歌《祖国,慈祥的母亲》,此刻我内心所翻滚的,却是10多年前那个夜晚,晓平的歌声,以及她歌声里充盈着对祖国热爱。

                    假如……

  和晓平道别时已是万家灯火,握别那刻我忽然想,假如中国早开放20年,我相信和我握手的一定是世界上最著名的音乐大师。这样的话似乎不好对晓平说,但我还是说了。晓平在思索了一下后这样回答我:我从来没有离开过音乐,除了教书,这些年我一直在演出,美国、欧洲的合同不断。音乐之外,我还参予了一些比如教会的,社区的,一切有意义的活动,虽然我在繁忙中感觉疲惫,但我觉得生活很充实。我想今后我仍会是如此。我还有时间,也还有机会,我会向新的高度发起冲击的,我相信。

  是的,晓平,我也信,愿神光照你,You don’t care but God cares about you!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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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 條評論

  1. 2007年5月21日 11:31五瓣丁香

    谢谢木然让我读到这样一篇好文!

  2. 2007年5月21日 11:36木然

    嗯,好文章有很多,你慢慢挖掘:)

    我是不是有點恬不知恥啊?

  3. 2007年5月21日 19:14趴趴

    自恋+恬不知恥 不许你来我家抢沙发啊~~100遍啊~100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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