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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英雄》:实验的电影以及电影的实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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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姑且让我们抛离传统的阅读习惯,将视点与主题拉至一段较远的距离去看《英雄》,我们是否能从这样一种体验中获得:电影的形式比内容更为重要。

  法国著名电影导演罗拨·布列逊(Robert Bresson)在其《电影书写札记》中谈及电影形式的简约力量时,强调作为电影的“内容仅能由形式奠基”,“电影制作及研究要从声音、影象、语言、结构、文本,而非从内容、题材、主题、意义、精神入手”。

  对《英雄》,而今所褒的是形式,所贬的是主题。好在这正是张艺谋底气最足的。因为主题恰是他所刻意忽略的,而形式才是他的珍爱。

 《英雄》讲述的是战国时期七雄并起,兵火纷扰,秦国为达到雄霸世界而奋起灭六国,以长空、残剑、飞雪三侠士舍身取义相助无名获得秦王的信任进入秦宫,但就在无名接近秦王决定下手时,他因残剑的点悟而改变主意,为成全秦王成为维护当今天下太平的“英雄”而成仁。

  让观众感受尴尬的,是《英雄》摒弃了传统电影所坚持习惯的叙述方式,比如关于“秦王”“刺客”“秦宫”“帝王”“臣民”等,在电影中都被虚化为仅是符号的概念:秦王只是战国七雄中的一个强大代表; 刺客是从“荆轲”模式中脱离出来的一种侠义精神的叠加;宫殿是中国历史上不可能存在的、没有随臣没有宫女没有侍卫没有任何装饰空旷阴森抑压着肃杀的皇宫……这一切视觉感受的简单化至使观众在欣赏思维上难以完成故事主题的衔接,这是部分观众抱怨《英雄》缺乏情节缺乏充实的故事内容的原因。

  这是一种让人饶感兴趣的现象。即作为电影观众的我们在开始阅读电影时,应以何种的心态准备和进入阅读?

  譬如,小时候看电影,我们的阅读准备是定位于“好人”与“坏人”的判定。

  再之后,我们会刻求于“情节”“主题”和“精神”“意义”的完整表达。

  这些好象都没有错。电影作为文学作品,当然要有“主题”有“精神”以及“意义”。问题在于,这些主体的建立,是应该奠基于情节故事还是奠基于电影本身所独具的语境语句语法?这就回到我们前面所提出的问题上来,电影形式与内容的从属定位关系。

  张艺谋的《英雄》,正是力图将电影的叙述,回到电影的语境语句和语法上来,这种实验的意义是寻求更电影的方式体现更电影的精神。

  当然,我们没有任何理由抱怨我们的观众固执或者不懂电影,更无须因此而耽心这些观众会从我们的市场流失。因为懂得“排排坐、讲故事”的导演毕竟还是多数。那些把电影当电视剧拍的导演每年至少能弄出数十部的获奖片,不管这些影片是冠以“贺岁片”或者“写实电影”等等的名堂,观众总能从中找到抓痒的地方。

  如今想说的是这样一个对称的问题,即“电影怎么拍”和“电影怎么看”,还是让我们回到《英雄》上来吧。

 《英雄》一开始就借助电影语句特有的张力强调了“王”与“侠”的对比,以及这种对比的融合对抗。

  遥远的鼓声从字幕推出时就固执地坚守着一种不偏不倚的中板节奏,这种节奏的坚定表达了大地的深厚、纵深和辽阔。之后是不带痕迹地带出一弦饱含沧桑感的小提琴独奏,如泣,如诉,配上碎乱的马蹄声,以及马群的呼吸嘶鸣,将阳刚与温柔,野性与关怀揉合成一个独特的听觉空间,表达了人与自然、人与土地的命运关系。

  万马奔腾。征尘滚滚。戈壁大漠。秦国战旗。气势的战车。洞开的宫门。长驱直入的骑兵。黝黑的殿石。威严的群臣列兵。空荡的宫殿。摇曳的烛火……多组镜头的剪辑一气呵成,在听觉空间奠立的基础上建起一个与之相适应的、平稳的视觉空间,从而将败长空、残剑、飞雪三名刺客的无名推到阴森的宫殿前,“王”与“侠”的交锋自此展开。

  结构是电影语言的基础,所谓镜头感,正是结构所追求的凝造效果。

  画面一开始表现无名从大漠入宫,就很注重这种结构语句的运用。

  缓慢的小提琴独奏,那弦被谭盾赞叹为比声音更安静的声音,与杂乱的马蹄声响产生或交替或并列的对比,一缓一急与一静一动中,体现的是大地的宁静和战争的烦躁;

  起缓绵长的山脉、空阔的远古大漠与急促前进的战车,表达的是恒久的历史和求变的现实;

无名孤身穿过整齐的群臣列兵从低向高走向宫殿,高与低,孤立与密集,强调的是人对国家权力的遵守与服从。

  跪在阳光下的无名仰视烛光后的秦王,“扑扑”的火苗声与古尧所演绎出来的平稳轻柔,权力、尊贵、至高无上、不可侵犯一一得以树立。

  一段“剑客刺秦王”的故事过程,被“刺”者和“被刺者”在复盘中求证推敲三次,这是对英雄侠道的精神作不同层次的领悟过程。

  第一次复盘:无名与长空、残剑、飞雪三位侠士的格斗过程,体现侠义与侠情的关联牵动。

  负责缉捕盗贼的狼孟县亭长无名在秦宫7大高手败于长风的情形下将其刺杀,之后伪装赵人到书馆向残剑求一“剑”字,冀望通过残剑的书法悟出其剑法上的弱处而毙之。残剑在秦国大兵压境的危急时刻神态自若大气凛然,8尺朱红大字在箭雨冷风中洒脱而成。无名面对“剑”长思遂不能悟,只好借长空遗言“飞雪定会替他报仇”来挑拨残剑飞雪妒情反目,飞雪因此将残剑刺于剑下,随后在秦军阵内挑战无名并被其所败,无名以各个击破的方式顺利完成刺杀秦王通辑的三大要犯而成为秦国的英雄。

 《英雄》在表现无名刺杀长空、残剑、飞雪的过程,浸透了张艺谋对电影表现力的理解和思考。特别是“棋馆决斗”那场戏,导演调动了一切可凝练成最精致的电影语言的元素,比如古琴、庭园、棋艺、京剧、枪剑、身段、雨滴、色彩、光暗、视觉位置的交换及声响等等,凸显长空为刺秦大业大义凛然,从容不迫的侠客精神。

  先说色调。

  这场戏以偏冷的黑色调衬托冰冷的雨滴和清寒的枪剑,与以后另几场红青蓝白的格斗相区别,深重和古朴的画面色调,体现了壮士长风舍身取义成就大业,虽败尤荣视死如归的侠义精神。

  其次是摄影。

  杜可风过去一直是王家卫的首选摄影,他对镜头视觉的理解认同很独具。象棋馆这场格斗,他充分利用了曲折的长廊,几个高低不同的亭台,调动抚琴的老人,黑白的棋盘,雨滴寒檐等画面营造镜头气氛。

  比如长风战胜秦宫7大高手后,机位以廊柱交错的狭长空间作前景透视,远景是长空转身而去的背影,这个镜头所营造的情绪压抑感是长空内心最恰当的刻划。当无名面对即将离去的长风喝止一声“慢”时,画面转接成一个均等对称的全景镜头,这是无名从亭台上居高临下的一个主观镜头,前景是飘檐漫下的雨帘,中景是左右极端对称的廊灯以及居于中央的一黑白子交错的残局棋盘,镜头的最远端,是处于低矮视点的门廊,阴沉黑森压抑下是个身穿黄袍的背影,两个镜头的对比,已将无名和长风的命运作了极好的暗示。

  音效在这场戏的作用是最出色的。

  谭盾在录音师陶经的配合下,共同实现了“棋馆打斗”在音乐和音效上的完美统一。这场戏除了环境音乐和古琴声外,还精心调动了很细节的水声,如景前的水声;作为背景的水声;带有乐音的滴水声;雾蒙蒙的水声;像玻璃纸揉出来的雨声;屋檐上水滴溅到棋盘上的声音;水高低错落滴在长廊扶手上的声音……等,这些水声在激烈的音乐和打斗声中可以通过画面上去感受,而当音乐或者打斗声在短暂的一两秒内停顿时,这种水声又成为这种音乐或打斗声的延续,促使声音的意境获取一种真实的立体感。

  无名出剑刺杀长风那组镜头,声效的营造体现其连贯性,是表演的主体。

  无名自高处的棋台跃下,画面是无名脚踏积水的脚步,音效极好地体现了这种脚踏青石所溅起的水声和“嗖嗖”的剑出鞘声,之后是无名连出三剑刺向长空,第一剑砍向长风的颈部,声音的力感很强,有力撼人心的窒息感;第二剑滑过颈部,声音轻飘如剃刀过眉心;第三剑在空中滑行,是连环的两剑,剑与枪的碰撞通过刺耳的金属交锋声得以体现,当无名的剑被长空横枪所挡而跌后,此时画面一切影像都是静止的,只有长空的银枪被剑击中后的颤动声响,录音师在这里刻意地将枪身的颤动声清晰放大,对凸现格斗的真实危险起到很好的表现作用。接着,长风将枪套脱去,无名长风第二回合的格斗再起,此时背景音乐衬托着格斗的枪剑声由交错趋向激烈,镜头却是盲人收琴、弯腰捡起收钱的瓦钵、以及用盲公竹敲打石面等动作凸现格斗的紧张感,当背景音乐与枪剑的格斗声上升至最强音时遏然而止,只剩一串单调的盲公竹敲打青石面的声音,由急速到静默,音效成为事物叙述的主体。如果我们虚化所有的画面—-对,只剩下声音—-此时我们会惊讶地发现,“盲公竹敲石板”这种音效是由前面的“脚踏积水”“剑出鞘”“缓慢的水滴”“背景音乐”“枪剑格斗的金属声音”等音效的积累重叠凝成,它所传达的是两种力量――剑与刀,王与侠的格斗。

  无名刺长风这场戏在音效上的另个贡献,是寓意功能的完美体现。

  长风被无名剑刺倒地瞬间,导演为表达长空虽败尤荣的壮烈情怀,特别用剑砍枪头落地这一镜头替代英雄的倒下。当画面以枪头跌落青石板并溅起缓慢水花,以及落地后的枪头在摇晃中归于寂静来寄托对英雄逝去的哀思时,这种象征作用因形象的音效辅助得以体现,这是音效作为电影语言体现对电影贡献最朴实的表达。

  武打设计方面,“棋馆格斗”这场戏是程小东所爱。饰演无名的李连杰和饰演长空的甄子丹都是很杰出的武术家,因此在设计这场格斗的动作无论从形体到招式,都很朴实。有几处虽也用了钢丝,但因两位演员一来一往的招式凝注着撼人心弦的力度而变得真实可信。尤其值得称颂的是格斗的过程插入意打,通过黑白的画面,涂上闪光油彩的兵器,配以古琴的演奏和雨滴水声为背景,以及介入京剧的身段和那一声飘忽的“噫”的长啸,用“快”表现“慢”,很中国。意打在格斗中穿插两次,手法上类似《黑客帝国》所运用的瞬时定格,起到调整节奏,重复强调的作用。当古琴在急风骤雨般的咆哮中弦断声止,此时意念回复现实,导演借助电脑制作,长剑以远比雨水落下的速度还要快的剑速穿越银枪舞起的密集屏护,将长空被剑杀、银枪头被砍下及无名插剑入鞘的动作一气呵成,声画的配合可谓天衣无缝,张艺某在艺术上所追求的纯电影效果,在此得到充分的表现和赞叹。

  无名和秦王第一次复盘的英雄故事突出的是刚烈的侠情,导演在刻求这种“刚烈”表现时充分发挥了色彩的作用。

  无名在完成对长空的刺杀后,闻知残剑、飞雪化名高山、流水隐于赵国陉城的一间书馆,即携长空的银枪头踏上去赵国的路程。

  摄影在处理这段戏用了很艳的红色调,与“棋馆”的阴冷和秦王宫殿的黑森形成强烈的对比。负责服装设计的和田惠美为戏中几个人物设计了既相同又相区别的服饰,包括颜色、质感都作了精心的安排。如书馆的老先生,他在“嗖嗖”箭雨中坦然若定地挥笔在沙盆上演练赵国文字的精义,那种气势正是“秦国的箭再强,可以破我们的城,灭我们的国,可亡不了赵国的字”的表达。老人这种刚烈的侠情侠义,是无名和残剑所追求的侠义精神。所以老先生的服饰较之于无名残剑的深红服饰要更深沉、踏实。

  飞雪和如月在这场戏中选用桃红的服饰,但质感上彼此还是有区别。飞雪的服饰是带暗花的棉纱,讲究华丽;如月的服饰是朴实的棉布,两者相比,飞雪的服饰更为大气。服装师在这里所着重强调的是服饰的寓意功能。如果说无名残剑所求的侠义是天下,那么飞雪的侠义则是国家,如月所求的,却是“主人”残剑。“主人做的事,一定是对的!”—-残剑于如月来说,是侠,是义。她会为她心中的侠欢愉或者悲哀。与残剑性爱那段戏,和田用了张玫瑰红的丝质绸缎,表达残剑点燃了如月心中的侠义之梦,很凄美。

  和田惠美是国际知名的电影服饰设计师,她曾与黑泽明合作过《乱》和《梦》,其中《乱》为她赢得过奥斯卡服装设计大奖。和田在回顾《英雄》的服饰设计时说:“我特地把布质、色彩、动作场面做成看上去有点像舞蹈的服装样式。我一个人在北京的一个小染坊内,完成了所有服装的染色。”可见,色彩与质感,既是和田对服饰的理解,也是导演在影片中所刻意追求的艺术形态。

  如今再回到武打设计上来,残剑书写“剑”字的过程和飞雪如月在胡杨林对打这两场戏的武打设计很奢华精湛。

  残剑书写“剑”字这场戏是以粱朝伟为中心的。

  梁朝伟是一个很个性化的演员,他的外形虽没有那种俊朗的帅哥气质,但很内在。过去无论是看他演绎的《花样年华》,或者是最近的《无间道》,他的表演都很稳,不温不火,不落痕迹。陉城书馆这场戏,从无名口中陈述的残剑,不但讲求侠义,而且内心还默守着对飞雪很深厚的不离不弃的痴恋情怀。梁朝伟为能将残剑这种于“情”于“义”中摇摆煎熬的感受准确地表达出来,特意为自己设计了一种忧郁沉默的气质。他始终很寡言地一遍又一遍地重复着“剑”的写法,直到无名飞雪跃出屋外舞剑档箭,才使他满腔的情感喷薄而出。那场戏的画面和音乐都很美:室外是无名飞雪华丽的剑舞,此时我们可以将无名理解为一种“精神”的替代,这种替代实质就是残剑所渴求的与飞雪不离不弃—— “人不离人,剑不离剑”的情感恪守,正所谓“没你的剑,就没我的字”;而室内,身穿红衣的残剑舞动一身侠气挥毫书写。演员此时的身段、步伐、衣服、笔锋和头发在空气中舞动所达到的和谐,画面很具穿透力。谭盾在作音乐处理时,让当今小提琴之父帕尔曼使用略松的琴弦,致使琴音显得非常远古、粗犷,帕尔曼抒情浪漫的演奏配合男低音合唱的“风”字歌,那些积压在内心最柔软处的情感,被音效和画面轻揉着获得最彻底的宣泄,这是电影的魅力。

  残剑被飞雪一剑夺命后,如月相约飞雪在胡杨林格斗这场戏很唯美。

  据录音师说,录胡杨林的树叶声时,张艺谋要求他们收集的落叶声必须是“带着树浆的树叶一片片飞落的声音。”这些树叶声后来在澳州合成后在表达上有“美妙安静地飘落的”,有“飞雪起剑时从地上刮起的”,有“出剑横扫飞起的”,有“空中转圈后旋起的”,有“如月被击倒后由黄变红的”……这种种自空中飘下极具想象的声响后来被揉在一段很飘很淡很凄美的女高音中,配上日本鼓童的鼓音作背景,正如谭盾说的这个“非常浪漫和凄惨的女声像摇篮曲那样慢慢地飘……很浪漫。”

  音乐和画面完美的结合撩动我们既经历了张曼玉借飞雪所表达的那种成熟女人对情感的积累和酝酿过程,也体验了章子怡所宣泄的一个年轻女子对情感的梦幻追求。借助音画,我们可以走进两位不同女性内心最隐的深处,读懂她们对男人的全部诠释。

  飞雪和如月被假设的这场格斗,一张一驰,既有杀气也有力度,那种如舞蹈般优美的意境将一天一地的色彩舞动起来,情感的压抑,青春的梦醒梦灭,男人和女人的刻骨铭心,女人与女人的容纳和排斥都通过很煽情的画面得到表达,气氛很饱满。象如月拔出插在心上的剑投向飞雪那场戏,那曲主导着格斗节奏的鼓音因剑端一滴鲜血的坠落遏然中止,此时漫天的黄叶衍变成嫣红,无名所陈述的关于长风、残剑、飞雪三大侠客的故事终于走到终点,一段走不出侠情的侠义故事让人叹息不已,此时我们还能说这部电影没有内容么?

  秦王与无名第二次复盘,否定了无名所陈述的残剑飞雪因妒情而自伤残杀。秦王认为长空、残剑和飞雪都是心胸非常宽广的侠客,他们能败在无名的手下,只有一种可能,是他们身上凝聚着远古侠士舍身取义最纯朴的侠义精神而成全无名的刺秦设想,因此,无名才是长空、残剑和飞雪中最危险的刺客。

  在表达秦王臆想的这个故事上多亏了杜可风。

  据说拍《英雄》时,程小东抱怨杜可风不懂得拍武侠片,而今看来,幸亏杜可风不懂,才能将一个侠义故事的三种可能四次经历用红蓝绿白四种颜色恰当自然地区分表现出来。

  色彩在电影中仅是为了呈现或模拟自然是没有任何意义的。色彩只有在运用中起到表达事物的内在本质,通过暗示体现价值主张,完成其独立的美学价值后才能称之为电影的艺术语言。

  秦王假设的故事仍是以残剑飞雪的情感为中心。

  从无名在藏书阁演示“十步一杀”开始,飞雪就抱定了舍身取义助无名刺秦。当残剑很哀伤地道出“去,就是死”时,飞雪很深情温婉地看着残剑说“死就一起死”。服装师和田为赴约前一晚两人共衾那场戏的服饰设计很到位:一帘幽梦后,浅蓝色的枕头。紫蓝色的被子。深蓝色的丝绸睡衣,很光滑的质感。冷的。柔的。美得很极致。这些场景将拉着飞雪的手安睡如孩子的残剑和一夜无眠的飞雪间的柔情表现得让人心疼,如梦,美丽中蕴含着破碎。

 “山路送别”那场戏应是整部戏最哀婉柔弱的。两位演员,梁朝伟和张曼玉不愧是演情戏的高手,从飞雪出剑刺伤残剑后并为他包扎开始,两个人的表演完全融入在“残剑飞雪生死相守,人不离人,剑不离剑”的痴恋情怀中:

 “我怕把你伤得太重了”

 “应该是我去”

 “我要你活下去”

 “你死了,我怎么活?”

 “你答应我,要好好地活……你说啊?”

 “好,好!”

  如果我们再回忆一次这段对话的情景时,我们会想起什么?两双柔情的眼睛。粱、张两人的对话很简单,动作也不大,但所有的情感都在两双眼睛里表达出来。特别是张曼玉用双手抚摸着梁朝伟的脸颊时哀求地道出“你说啊”时,镜头转切成梁朝伟那双哀伤的眼睛,梁说第一个“好”时,眼泪仍凝在眼眶,第二个“好”梁没有道出,只是作了个发音的动作,那滴眼泪随之落下……至此,我们完全感受到这种“生死相守”的艰难凄伤。

  飞雪被无名刺杀后,秦王设想无名残剑有过一场点到为止的意打格斗,用以祭奠飞雪。张艺谋选择九寨沟一个很安静的水面作场景,蓝的天,蓝的山,蓝的水,蓝的雾,水中一座凉亭,飞雪在安睡中,接受两位侠士对她的祝福。一位是她的爱人,一位是她的梦想。

  音响在这场戏里一如既往地发挥着它特殊的功效支援画面。一声长啸的京剧呼声带出像水滴的声音、风的声音、剑划过水面的声音、水浪落回水面的声音、在天空中聆听脚步轻点水面的声音、在水里仰视4步接触水面瞬间的声音等,这些声音的组合产生一种轻盈的意境,很清纯,很洁净。加上抒情而悲怆的小提琴独奏和浑厚的男低音和声,吟出一曲残剑飞雪生死相守长流不息的爱情恋曲。

  第三次复盘是在前两个故事的基础上建立起来的,如果说第一个故事的假设讴歌了长风舍身取义成就大业的侠义精神,第二个故事展现了飞雪对爱情和理想的坚贞忠守。那么由无名陈述的第3个故事所要传达的,是残剑胸怀天下的大气之道。

  摄影在第三个故事的陈述中使用了沉绿和素白两种颜色作诉求。

  沉绿颜色体现什么?

  残剑初遇赵国亡将赵震之女飞雪,知悉她决心刺秦以报亡国之仇,就有心帮她。残剑飞雪研习书法,希望能从“同源同理”的书法中悟出一道剑法,以增强功力。飞雪承诺,等完成刺秦心愿,就将从小浪迹江湖四海为家的残剑带回她家乡,“那里没有剑,没有剑客,只有一个男人和一个女人”,这是飞雪向残剑承诺的未来。残剑飞雪联手攻入秦宫,残剑在剑锋滑过秦王脖子那瞬间放弃了刺秦,因为残剑从书法返璞归真的领悟中觉醒:能保当今天下太平的只有秦王,秦王不能杀。 “一个人的痛苦,与天下人比不再是痛苦;赵国与秦国的仇恨,放到天下,也不再是仇恨”。这是残剑的境界,飞雪因此不再理残剑。

  残剑放弃刺秦这场戏,有个镜头的寓意很深刻。当飞雪转过身来目睹残剑面对手无寸铁的秦王收剑放弃刺杀时,秦王宫内绿色的帐幔轻柔地落下,象征着飞雪带残剑“回家”做一个纯然的“男人”的希望也随之破灭。绿色的坠落是对这场戏所要表达的意念的最好解释,由此我们明白了导演的用心。

  无名因残剑的劝阻而放弃刺秦导致飞雪和残剑决斗,结果三位侠士以不同的形式献出他们年轻而珍贵的生命,并最终为一段动人的侠义故事求得最准确的解答。这段戏摄影用很纯净的白色来展现三位侠士的生命走向终结的过程。用心很刻意。

  残剑劝无名放弃刺秦那场戏选在戈壁沙漠,身穿白色衣服的残剑在沙漠用剑书写“天下”两字送给无名,希望他能为“天下”放弃刺秦。此时无论镜位,演员的身段、步伐,以及背景音乐,都与残雪在陉城书馆书写“剑”字的情景相同。所不同的,是小小的沙盘变成一忘无际的大漠;“剑”变成了“天下”。这个镜头的寓意很明显,残剑从书馆走出天地,从沙盆走向大漠,所悟的,已不止是剑法,而是天下大同的人生哲理。

  飞雪和残剑决斗那场戏拍得很凄美。

  当飞雪责怪残剑心中只有天下时,残剑很深情地回答“还有你”,演员那刻利用眼神所传达出对人生对爱情的坚守专一,痴情得近乎迷茫。之后残剑用弃剑选择死来证明他内心渴望飞雪带他“回家”几乎就是上面所说的“山路送别”那组镜头的重复,所不同的是飞雪在“你为什么不挡我的剑”的自责中环抱残剑逝去的身躯,她在“我们再不会浪迹江湖了,我现在就带你回家,回我们的家”的深情道白中将插在残剑身上的剑再推一把,完成了残剑飞雪生死相守,人不离人的承诺。

  这场戏有组镜头很感人:飞雪手握剑把那瞬间,镜头不断切换成白衣红马的如月飞奔而来,到飞雪终将插在残剑身上的剑推进自己的内心时,高速摄影下的如月恸哭着飞身下马爬上山来,那种身段和神态已不是表演,特别是那两声悲恸的嚎哭,以及画外配上谭盾那把被换上丝质琴弦后更显苍凉的小提琴独奏、日本鼓童用指甲刮着鼓面所演绎的低沉而空漠的鼓音、50位男低音抒缓的和声吟唱,声画同时营造的悲情气氛让观众难以制已。这里特别要提到的是章子怡所饰演的如月,戏虽不多但把握很恰当。

  ……

  在我即将要结束这篇阅读笔记回到文章的开始时,我们发现我们一直在电影形式上着意体会电影的书写过程。尽管我们从头到尾都没有探讨过《英雄》的主题,但我们好象已经习惯从电影的语言语句或者语境里去体验:排着方队的秦国军队高举长枪。无名的躯体被红色旗帜覆盖并被士兵庄严地高举着。身穿盔甲头戴红翎高呼“大风!大风!大风!”的士兵为无名举行国葬。残剑飞雪在戈壁大漠环抱人不离人。象征中华民族的万里长城。低沉的男声和音。踩着鼓点的雄壮步伐。还有,那如北方秦腔般悠远、苍茫,又如东北二人转般抒情、温柔的小提琴独奏……这一切,好象已让我们很清晰地获得《英雄》所要表达的主题意念。

  电影艺术的目的正是如此。

  电影艺术的目的正应如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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