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章 RSS
評論 RSS

冤孽了

字體 -

                 一.

  老刀有张麻子脸。

  老刀那张麻子脸不是天花弄的,是他12岁时和意兴堂的马仔争地盘被火药枪嘣的。

  关于老刀的故事传说很多。在K城,如果你行“偏”而又不知老刀,就甭在别人面前吹你辈分高。

  我真正认识老刀还是在“留学”后。

  坐过牢的人都知道,号子里对一些说法特忌讳敏感,比如案子没判还在看守所的称为“留学”;案子判下来该枪毙的叫上山;该转监的叫上路;该释放的叫毕业……林林总总,类似这样的监狱术语,不同地方有不同叫法,你要没在里面待过,你再能侃也蒙不了“毕业”的人。

  我那次“中奖”起因是手下一哥们把“南关帮”新扎大佬辉仔给“做”了,公安找不到人,自然就托个理由把我请回去了。

  我是夜晚10点在“朝天阁”桑拿坏事的。

  那天我约了阿森――就是放倒了辉仔那哥们――在郊外一间不起眼的桑拿馆见面,时间定在傍晚6时,事前我已为他安排好晚上“著草”(逃跑)的路线,包括路费照应等,但在阿森“著草”前,循例我应见他一面,因为他竟然神不知鬼不觉地将南关帮新扎大佬给“做”了,我有理由在他著草前听听他的解释。

  我是4时30分到的“朝天阁”,这是我的习惯。

  一般,我约会某人,总会和助手提前到的,但那天没有这样做。因为石要调动跟踪我的人,我们是分头行动的。

  这次我很小心,原因是阿森正被通缉,这由不得我不仔细。

  下午三时许,从兰苑茶室出来后,我开着那辆“凯迪拉克”直接上云雾山。车到山腰时,从盘山公路尾随的一列长蛇阵里,我一眼就认出了那辆跟踪我的车子。当我将车加速开到山顶,石,我的助手此时已在那里等候,我们按照原来的约定交换了衣服,包括戴上他为我准备的帽子和墨镜,然后我跳上他开来的“大霸王”迎着上来的山路往回开,到了海拔600米高山腰那座“朱熹亭”时,我与那辆跟踪我的车子擦肩而过,他们显然没有察觉我已易装下山。

  到了“朝天阁”,马老板毕恭毕敬候在大堂等我,表面上好象没什么异样,一切如同往常。我将车匙交给开门的保安经理,马直接将我领到二楼的VIP房,里面干(湿)蒸设备齐全,并配备了大型的按摩浴池,可供双人甚至是三人洗澡,俗称“三明治”浴。

  进VIP房时我的某根神经告诉我马老板今儿个有些走神。

  按理,我到“朝天阁”来必找23号,这是“朝天阁”上下所共知的。如是往常,不用我吩咐,马翻遍K城也会把23号找回来。但那天马表面上对我好象很热情,可我还是能看出他的“不同”来。马说23号有些事提早走了,他为我另安排了88号,那口气完全是容不得我反对似的,这让我很不舒服。之后,他说他有些什么事就匆忙走了。

  马在躲避我,我忽然这么觉得。

  因为事情涉及到阿森,我不得不留个心眼。

  88号进来时,我穿着浴袍坐在沙发上吸烟。

 “华老板下午好”

  88号是个西安姑娘。身材很高佻,样子也算是清纯。

  她见我爱理不理的样子,打过招呼后,就很知趣地绕到我的身后,等我回过神来,她已近乎赤裸地贴着我的后背为我轻轻地按摩着肩膀。

 “叫什么名字?”

 “叫阿倩好了。”88号的声音很清脆。

 “哦,阿倩,和23号熟么?”我问。

 “嗯。可以吧。”她很小声地回答我。

 “中午时我还约过她呢。”我决定将她一军。

 “是。下午有电话叫她走的。”阿倩挺翘的乳胸已紧贴着我的背部。

 “下午?几点?”我装着若无其事的问道。

 “3点多吧。”

 “你肯定?”我反转着双手,一下子就抓着了她那双柔软的小手。

 “应该不会错”她的声音有少许胆怯。

 “那好,你先去洗澡!”我回过头,很温和地对她笑了笑。

 “你不来?”她见我放开了她的手,就很自然地也反过手去解她的文胸扣子。

 “你先去吧,把所有的按摩头调到最大,我马上来。” 当我站起来时,阿倩已完全赤裸地站在我的面前。此刻我忽然觉得,阿倩的出现不是坏事。起码她警醒了我,“朝天阁”对我的到来是有准备的。也就是说,如果不是我细心,今天我有可能将自己连同阿森的命卖了。看来我应该感谢阿倩,我这么想时忽然有种很强烈的冲动,我将阿倩拥进怀里并且轻吻着她透明的耳轮说:“你先去,我马上来!”

  阿倩听我这么说,点了点头就向浴池走去。看着她白皙的胴体轻盈地步向氤氲的浴池,我内心有分难言的沉重。

  阿倩在调整浴池按摩头的水量和水速,水声和发动机的声音很响。这正是我所需要的。隔着浴室的落地玻璃,水汽中仍能看见她的身材很好。她很熟练就将水量和水速调到最好并仰起头来,见我正专注地打量着她,脸色顿即泛出一丝的羞涩。她向我做了个“下来吧”的示意眼神,我微笑着点点头,转身从我随身带着的皮包里取出我的手机,我把手机电源关掉并换上另一张从没用过的电话卡,首先我给我的律师打了个电话,告诉他“我在他楼下,能下来取回你要的资料吗?”—-这是句暗语,不到5分钟,我的律师就到了他律师行楼下街道的电话亭给我回话,我向他询问了有关的法律问题并将我目前的状况告诉他,我说我会待在这里,尽量拖足时间掩护阿森离开,之后我可能会被公安带走,请他着手做他该做的事情。接着我就给石打了个电话,当然,我也是用同样的暗语暗示他到街边的电话亭去,我要他不惜动用一切手段将阿森送走,这样我留在“朝天阁”才有意义。另外,我亦让他为我打点好进去“留学”的事情,毕竟,我是第一次进去。

  当我将该做的事情都按步完成并赤脚步进浴池时,阿倩用她的热情和温柔迎接着我,直到4小时后我被公安带走,阿倩都是尽情尽性尽职尽责地陪伴着我。

                 二.

  那天我先被带到郊区分局,他们好象办了些手续什么的,之后我就被移送到市局。

  晚上10点开始,市局预审处的两位预审员不断轮番逼我交代阿森的下落,而我始终咬死这事和我没任何的关系。这是我的律师教我这样做的。律师说,我挺得愈紧,他们的功课愈好做。

  到了深夜12点,他们看这样问下去好象也难问出些什么来,就要我在拘留通知书上签了名,以破坏社会治安的名义对我实施拘留。无疑,这一切都是符合法律程序的。之前我的律师就很详尽地告诉过我,任何形式的反抗都于事无补。

  狱警将我带到市第一监狱看守所,有人带我去拍了照,有人扔给我一套无钮扣的淡蓝色狱服,以及一双奇大的、穿在脚上永远跑不快的“人”字拖鞋,然后我被两位狱警押向5号仓。

  至今我仍然记得那天深夜穿过市第一监狱那条又窄又长的黑巷时,一股凉风从巷子的远端窜过来走过去的情景,加上深夜那由近至远的脚步回音,有刻我感觉自己恍是在阴阳间徘徊,一种毛骨悚然的惊怕。

  5号仓算是中仓,约莫20多平米的空间,押有近40个犯人。除去靠门口一块1平方左右大的水泥地面作厕所外,其余地面都铺了寸多厚的木板地铺, 大概半平方睡一人。

  进到监房时大部分人都已睡去。我被狱警塞在门边靠马桶的地方,也就是叫厕所的位置旁,我实在想不出我能有什么办法可以躺下去,不过这也不用我耽心,黑暗中忽然有人猛踢我一下小腿,我顿即就跪了下来,接着有人再对着我的肝部打了一拳,我连哼都来不及哼就倒在地上,隐约中听到有人悄悄地在我耳边说:装睡吧,别说话!

  那晚实是我今生最难以忍受的一晚。

  除了拥挤和不断有人跨过我身体上厕所外,更难以忍受的是马桶传出的阵阵骚腥的味道。还有因为我睡得很靠马桶的位置,不时有小便者弹出的尿液,溅在我的脸上。

  好不容易熬到天亮,睡在我身边的那人忽然象梦呓地对着我发音:“等阵醒目D”(粤语,意即“待会儿打醒精神”)。

  早饭是一个馒头2片榨菜。

  早饭过后,有个挂着2536号码的囚犯毕恭毕敬地对一个满脸豆皮的人请示道:“领导,我们开始吧?”

  那个叫“领导”的此时还闭目假寐,他听2536问他,眼皮儿半天没抬起来,这样冷了足有一刻钟,我听到一把浑浊的声音:“开始吧!”

  我想,该是说我的吧。

  “喂,5232,过来!”2536此时坐在房子的中央。尽管有了思想准备,但我还是没意识到他叫的人是我,到他对着我喊你他妈的别装聋作哑的时,我才醒悟,我是5232。

  在监房里,打从你“留学”那天起,你的名字已是个“死”符号,代表你的不再是父母给你起的名字,而是一个毫无意义的数字,除非你被放监,你的名字才会被恢复。

  当我从门边历尽艰辛地挪到房子中间,2536抬起眼皮看我一下,然后很冷地对我说“报户口吧”。

  我在进来前就听帮内的兄弟说过这监牢的规矩。比如眼前这个号码为2536的家伙,大概就是人们常说的“查户口”的,他的职责是统管全仓所有人的档案。有新人报到,就由他了解这个人在外面的历史背景以及衰哪份(犯什么事)等;而拢在我身边那几个壮实的男人,一定是仓里的“刑警”,也就是仓霸的打手,“行刑的人”。借着喘息的机会,我迅速瞄了一眼那个被称为“领导”的监霸,他满脸的豆皮使我想起一个人,就是南关帮肥仔强的两大头马之一:老刀。

 “先把裤子脱了!”2536边说,边用一条木棍在搅动他身旁的木桶,此时我不知道他要做些什么,但监仓里没有人格,这是仓里人都知道的。

  我没有犹豫,只用了数秒的时间,就将裤子褪了下来。

 “哪儿的?”2536仍旧慢条丝理地搅动着木桶里的液体,房间因为他的搅动,空气中有少许酸酸的刺鼻味道。

 “K城。”

 “衰边范?(犯什么事儿)”

 “兄弟著草(兄弟逃跑了)”

 “哦?”2536听了,口气有些缓和。

 “边个兵营(哪个帮团的)?”

 “清湾华阳”

  “哦?你是华老板的人?”

  2536问完后,监房里有数十双眼睛,包括那双豆皮脸上变了形的眸子,此时都紧盯着我。

  瞬间我有丝犹豫,不知该怎么答才叫合适。

  如果我直报是华阳,这么快亮了身份,似乎有些不值。不过,这只是很短时间内的犹豫,想到石曾说他会为我打点一切,我的心还是定的,我决定告诉他们我是华阳,就算再险,都要搏一下了。

 “对,我是华阳”我很坦然地说。

 “啊?你是华阳?”这回到2536楞了,他将头转向麻子脸。

  2536将目光转向麻子脸时,我也很自然地也将目光投向麻子脸,这样我和麻子脸有了数秒的对视,真是老刀,我内心惊叹了声,过去我们曾经见过一、二次面,虽说不认识,彼此应是记得的。

  知道5号仓的“领导”是老刀时,我的心倏地一惊,记起老刀“中奖”实为南关帮内争,而我这次进来,说穿了就是阿森和南关帮结的梁子,这真是阴差阳错,看来“清湾”和“南关帮”这盘数要在5号仓“拆”了。此时我真有些后悔自己报了是华阳。不过,君子一言,既出之,则安之,后没啥可悔的。我将身子转过去,向冷漠的老刀点了点头:“原来是老刀前辈,华阳问候了。”

 “华老板,你过来吧!”老刀气有些喘。

  老刀话一出,从我面前到老刀坐着的地方,顿分出一条路来,我弯下腰,正想提起我的裤子,说时迟那时快, 2536从桶里拿出一条棍子,棍子的一头捆着一块纱布之类的,上面泡满了桶里的药水,2536将这块纱布一下子捅到我的生殖器上并顺时针转了一圈儿,我顿即感到从那个部位传来一股灼热的痛。

 “得罪了,华老板,这是消毒,必须的。”2536话语含有歉意,和刚才那种冷冷的语调相比较,态度显然不同。

  当我把裤子提好,叉着脚走到老刀身边,发现老刀原是上了脚镣的待判重犯,看同仓人的案情,我就能判断自己远不是行政拘留那么简单了。不过既然都上了贼船,急也是徒劳的,还是稍安戒躁为好。

                 三.

  知道老刀以前故事的人大概不多。据说他和“南关帮”话事人肥仔强的头马铁云风是自小玩大的伙伴,那时铁云风还不叫这名字,叫云风。

  云风和老刀原都是“南关帮”创帮大佬肥仔强出生入死的兄弟。他们的职责是候在南关火车货运站做水果批发的生意。

  一般人可能难以明白,这黑社会还做生意?

  是的, 黑社会并不是一盆散沙。说透了其实也算间公司,只是帮内人不称公司称社团。不管是叫公司抑或社团,不同的“寰头”(地盘),其业务经营也就不同,社团间的管理也不同,这就是我们常说的规矩了。有些公司的规矩作得好,经营的品位就很够,用不着打打杀杀,威信就摆在那里;有些公司规矩不好,品位自然很低,开口闭口都是踩人寰头(地盘)杀人全家,很暴力。

  当年南关火车货运站的肥仔强,品位本来就高不到哪去,但好在够勇猛。手下近千马仔,都是些拿着水管长矛冲锋陷阵的亡命之徒。心狠手辣马多,决定了“南关帮”在K城是数一二的大帮。

  老一辈的人都知道,肥仔强其实是靠云风和老刀发家的。

  云风和老刀人称“黑白无常”。所谓“白无常”是云风,“黑无常”则是老刀。他们同是肥仔强的头马。在“南关帮”里,云风善用脑,老刀善管兵,一文一武,将“南关”整盘生意调理得中规中矩。

  每天从早到晚,老刀都会领着他那帮弟兄登上进出站的每列货车找货主或列车长收治安费,这是行规。就算这列车是“国”字号的物品,列车长也不敢怠慢云风老刀。

  曾听人说过,有年从华东局调来一科长整“黑”,这个科长上任后先在车站蹲点,等熟悉了老刀等人的蛮横后,就调一个连的武警镇守车站。表面上看车站是平安无事了,但没多久这科长家就灾祸连生:先是住房莫名其妙的着火,之后孩子在放学途中又被自行车撞倒,不到一个月,这个科长就向组织提出申请调职,南站的治安管理权自然又回到老刀手上。

  其实,不管是货主还是列车长,交个治安费也没啥可委屈的。因为这些治安费只是车上的货,货主或者列车长每次只需拿出一卡(列车)的货物交给老刀,就等于纳了保护费。货主或列车长损失一卡的货物本来就是正常的。因为运输过程中的损耗早就将这卡车的货计算在内了。就算老刀他们不拿,车上的职员也会把这车货“扒光吃光”,这损耗来损耗去的,一级自会找一级“买单”。表面上看人人都是受害人,暗地里个个都既得利益。有些贪欲难填的头儿为了能从中牟利,不惜夸大黑社会的势力,以达到从中暗度陈仓的目的,这类人并非少数。

 “南关帮”从南来被往的列车截取货物不是最终目的,只有将截取的货物变成钱才是本事。这于常人来说本是件困难的事情,比如要找货主,比如定价。不过这样的难事于云风他们来说就易如反手了。

  每天早上老刀收货后也不用卸车,因为出货的活儿,早在收货的同时,就让云风给办了。

  熟悉货运的人都知道,南来北往的货车,无论运来什么货物,总有个收货发货人。这个收货人姓“公”姓“私”不是问题,但都得过云风那关。你要提货或者发货?行,先按我的价格把我这一卡的货买下来,这样你提发货才会顺顺利利,不然的话,一列20多卡的货物,能提发出一半来就很不错。那些手拿长水管扒货的盲流,半个钟不到就能吃掉你一列货车的货物。到其时提货发货不成反背个处分,那才叫偷鸡不成亏把米。

  肥仔强当年就是靠这两头吃把家发起来的。转眼数年的功夫,“南关帮”的队伍愈玩愈大。有人算了一下,光货运站一项,肥仔强每年收“水”的利润都近千万元,足把他肥腻不可。

  本来按这思路守下去,“南关帮”有足够的实力问鼎K城。可惜翅膀硬了之后的肥仔强,有做大佬的命,没做大佬的魄力。当年打江山时,再艰难,都视云风老刀为出生入死的亲兄弟,利益可共享,地位可平等。只是到江山打下来后就不是那么回事了。别人风言风语几句就疑心重重,整天想着法儿安插自己的亲戚朋友掺进云风和老刀的队伍里,权力独享的野心欲望愈来愈大。

  直接导致云风老刀和肥仔强翻脸的,是大只广。

  这大只广是肥仔强的小舅子,原来一直尾随肥仔强左右作贴身马仔。表面上大只广跟着肥仔强吃香喝辣,要多威风有多威风。但人的欲望是没止境的,作为内联组的大只广看着第一线的云风老刀各占一进一出两个肥缺,心里就发痒。他以想跟老刀学点经验为名,多次央求姐夫肥仔强放他到外联去锻炼锻炼。碰巧那时有些谣传,说外联的弟兄钱赚多了,根本不把内联的人看在眼内,对此类传言,肥仔强开始还能把持得住。后来流言多了,疑心肯定有。恰好此时大只广提出到外联去,正合了他想给外联掺沙子的心理,于是就找了个理由将他交到老刀手下。名义上是让老刀带他,但聪明人都能看出肥仔强这么做的目的,无非是种了条“针”(线人)在老刀身边。老刀也看出肥仔强对他生了不信任的心,内心很愤愤不平,觉得自己过去为肥仔强出生入死,到头来还要被怀疑,情绪很低落。有次和云风喝酒时,忍不住就说了几句,云风本来就是个心计足的人,如今见老刀酒后吐真言,就以酒醉留宿的理由将老刀架回家里,那晚哥俩儿在一起尽倒苦水。之后老刀象变了个人似的,无论在任何场合,都视大只广为平起平坐的兄弟,有什么事情,都极之恭敬地请大只广一起商量决策。久而久之,大只广也自以为自己如“黑白无常”般的人物。

  而这,正是云风和老刀所希望的。

                 四.

  云风让老刀捧大只广用的是借刀杀人计。

  黑帮有些规矩,历来不是用道理可以解释清楚的。

  比如帮内话事人地位的建立,资历固然重要,但却不是唯一的。

  决定一个人能否领导社团,关键还是看这个人的“信”和“势力”。

  比如,“和义堂”有年发生内讧,平均3个月换一次话事人,别人看是很不可思议的事情,但社团里面却觉得很平常。

  在帮内,谁敢置话事人于不仁不义不信,并有足够的胆色和势力“对林”(灭掉)话事人,谁就自然是大家的大佬,帮内不会有人不服。“不服”历来不是规矩,不服的人只要有籍口有勇气有势力揭竿而起取而代之,这才是不服的规矩。帮内服的就是这个。

  对于云风老刀来说,肥仔强胆敢漠视他们的感受,放任自己的小舅子作威作福,这就等于给了云风老刀“灭”他的理由。随着大只广的自我感觉一天比一天膨胀,云风和老刀要折断肥仔强这独臂只是个时间问题。大只广一除,“南关帮”帮大佬肥仔强的坐椅也开始松动摇晃。

  论其时的云风和老刀,势力明显强于老大,这也是肥仔强“不妥”(不接受)他们的真正原因。

  云风和老刀目前面临的处境是,要不就是眼看着肥仔强将大只广的力量扶植起来,最后以某种籍口将他们取置毙之;要不就是制造一个不公的籍口将肥仔强灭了,这是保存自我的最佳方法。当然,换着谁,面对劣势都会选择后者,关键是机会。

  好在,机会总是人创造出来的。

  这天,老刀收到线报,有批军用物资将以“普货”的运输方式从北方运抵K城并转往它地。熟悉货运的人都知道,每个火车站都设有“军运处”。军用物品自然由军运处安排军列来完成输送。但这仅是“常理”。特殊情形下,也有用普通货运转送军用物质的。

  过往“南关帮”对两类物品是不敢收治安费的。一类是军用物资;另一类是“抗灾救济”物资。这两类物质就算有天大的利润,“南关帮”都不敢动。

  老刀在接到20日凌晨到达K城的5988列“普通货运”是军列的线报后,专门请了“南关货运站”的“二把手”袁哥吃了顿饭。这位袁哥在酒足饭饱加洗澡按摩全系列套装完成后,只字不提“5889”方面的情况。好在老刀也沉得住气,心想既然你不想说,我也不问。老刀对袁哥这位老兄把握十足。

  所谓“世上没免费的午餐”,何况这是免费的逍遥。他边和袁周旋,心里就冷笑地盘算着,老袁我看你他妈的能把这傻装到啥时候。果真,到了该分手了,这仁兄终于忍不住将老刀想打听的事儿泄了出来:车上有一连的“特警团”士兵,你们可别走近列车。

  有了这句话,老刀也就心满意足了。

  送走袁哥后,老刀连夜叫醒云风,哥儿俩将所有的情况摊在桌上,那情形有些象围棋的“复盘”,每一步该怎么走,反复推敲,这不是认真的问题,是胜负系于丝毫的牵连。

  19号晚上,云风借生日的名义,在“花园酒家”包了个大厅,统请“南关帮”全体弟兄,当然肥仔强和大只广都去了。

  那天晚上,老刀和云风是异常的兴奋,不停地和弟兄“猜枚”(猜拳的形式)劝酒,从“十五二十”到“发财”“乌龟乌龟跳”通杀,到了12点,两人已是烂醉如泥,由各自的手足送回住所。

  20号凌晨,大只广5点左右就到了南关,等了有半个多小时都不见云风和老刀的踪影,心想也许他们昨晚不胜酒力,自然今早就起不了床。从车站的记录上查到有列“5889”的普通货车将于5点45分进站。按以往,大只广会等候老刀一起上车,只是如一直今未见老刀的踪影,这好胜的大只广想不就是上车收数吗?这眼见功夫能有什么奥秘?既然今天老刀不在,按惯例我上车收货也没啥不对吧?

  大只广甚至还有些庆幸老刀酒醉于床上,是该拿点表现出来的时候了,他这么想着,就带足人马拿齐“架撑”(武器)直奔站台去了。

  5点43分,大只广一行10人到达5889停靠的3号站台附近,表面上看站台仍旧静悄悄,但当他们步上站台时,5889一声长鸣,风驰电掣地从北面闯进站台并安然准确地停了下来。

  大只广等列车停稳了,就按惯例直奔2号车厢。到了2号车厢门前,大只广的手足西瓜荣见车门不象往常那样打开,就用拳头猛命敲打:“喂,开门!开门!大清早的关个鸟门?”

  2号车厢的门被砸了好一阵子,终于“咣”的一声打开了,只见车厢步级上站着一位又黑又瘦的矮个子,他冷冷地瞧了一下车外,说:“哪里的?有路条么?”

  西瓜荣本来就烦这矮个子跚跚来迟,现在听他冷冷的问他是哪里的,心火更旺了,他边说边往车上跳“你少跟我扮正经的,等爷上来了就告你”。也是2、3秒的时间,大只广目击西瓜荣往上跳的同时,却看不出矮个子用何种手法“咣”的一声连出拳带关门,硬把西瓜荣举起来头向外扔了出去,可怜西瓜荣在这个冬日的早晨、太阳还没有出来、自己也没搞清咋回事儿的时候,就魂归西天了。

  西瓜荣脑袋碰地的瞬间发出沉沉的“嘭”一声,脑壳随之崩裂脑浆迸出,很恐怖。这只是数秒之间,快得连眨眼的功夫都来不及。

  大只广此刻真是眼瞪目呆。一种被蔑视的羞辱将他的脸涨得通红。也难怪,“南关帮”进驻南关货运站也不是一天两天,是十年八年了。10年来真没人敢这样扫他们的面子。如今,在这个早上,大只广第一次单独出兵就被人扫足了威风,你说这气大只广能咽得下?当余下的8个弟兄看着他等待吩咐时,他脸色青白地盯着2号车厢的每扇窗户,那沙哑的嗓子低低地喊了声:“打上去!”,8个早急红了眼的手足听大只广发出命令后,将尺多长的水管从衣服里拿了出来,他们“乒乒乓乓”地把2号车面向站台的8面车窗玻璃全都卸了下来。卸完玻璃的弟兄还没来得及想下一步该做什么,一阵排枪轰响,站台上9条年轻的生命,连同西瓜荣凑够10人一起被轰到地狱去了。

  这就是轰动全国的“820”K城南关货运站轰抢军列案。

  表面上看,这是一件盲流哄抢物资案。其实事件的真相是“南关帮”内部权力争斗的开始。精心策划这场械斗的幕后人是云风,他正搬动着老刀这颗杀力十足的棋子,玩一场力拨千斤的“宫廷政变”。借军列杀大只广的目的,是“逼”肥仔强这条“蛇”出洞。这一步背后隐藏着的步步杀机,云风足思考了有一年的时间。

                 五.

  “820”案发生后,肥仔强表现出出奇的冷静和客观,这点令云风有些惊讶。

  19日晚肥仔强没有回家住。到了第二天的中午,肥仔强老婆阿芬收到自己亲弟弟大只广出事的消息,整个人哭得不成人型,她一时弄不清自己的老公昨晚落脚谁家,这于江湖人来说也没什么奇怪的。阿芬要找肥仔强,只能紧急call肥仔强的贴身马仔辉仔。辉仔收到阿嫂报料(消息)后不敢耽搁,赶紧直闯东湖碧雅山庄的别墅。当辉仔走进肥仔强卧室时已是中午的12点多了。

  辉仔走进老大的房间时,肥仔强正赤条条地抱着那条苏州妹起“第二锅”。辉仔一撞进去,肥仔强有些惊恐。他惊恐的不是辉仔撞正他和苏州妹“扑野”,而是感觉上他觉得一定发生了一些很紧急的事情,要不,辉仔不会于此时撞进他卧室的。

  大只广于这个早上丧生的消息确实沉重地打击了肥仔强。

  有近1刻钟的时间,肥仔强头脑确实处于一片空白,后脑勺有种冰冷的阴凉。

  辉仔见老大整个人楞了,就给他点了支烟定定神,然后从自己的钱包里拿出600块钱,转身递给赤裸着身体、被惊吓得不敢哼声的苏州妹说,你换衣服走吧,老大想见你时我会call你的,记住,不要和别人说任何事情。

  那个苏州妹和肥仔强也是几面之缘,她当然知道和黑道人物打交道最应该遵守的规矩,所以当辉仔将600块钱递给她的时候,她很知趣地点了点头,就赶紧穿衣服走人。

  中午1点钟,各路中层包括阿芬已经聚集在碧雅山庄东河路8栋,这是“南关帮”总部,平时有什么事情要议的,大都在这里聚会。

  一楼的家庭厅此时已由社团内勤组改成灵堂,以大只广为首的10名弟兄的照片悬挂在灵堂正面墙上的正中,两边挂着类似是祭联的文字,上联是“漫漫长路兮痛失良骥”,下联是“英年早逝兮断我肝肠”,灵堂里气氛极之庄严肃穆,令人生出阵阵寒意。

  社团的中层大都是墨镜黑西装黑衬衣黑领带黑皮鞋,在肥仔强的带领下,分别为十人上香烧衣纸银宝等。

  一切必要的仪式完成之后,他们来到3楼的会议室。

  会议由辉仔主持。

  首先是老刀代表外联组作情况介绍,他除了将早上几位弟兄刮回来的料向大家一一作了介绍外,然后很沉重地检讨了自己因酒误事间接害了10个弟兄的生命。讲到最后,他面对着肥仔强和阿芬说“老刀跟随老大10多年,一向忠心耿耿,大只广等10人与我生死与共情如兄弟,此次因我贪酒误事,酿成血的教训,毕生难以释怀,还请……老大按照帮会家法废我手足以儆效尤,老大,阿嫂……”老刀说到最后,竟然语咽而不能言。

  会场死一般寂静。

  良久,肥仔强面对站在他面前的老刀作了个坐下的手势,说:“现在一切情况尚未明了,说这事该谁扛不该谁扛还言之过早。老刀你们不只是我的兄弟,还是我的手足,大只广他们走了,我已经伤尽了心,再断你的手足,这不是毁我的心么?”

  肥仔强讲到这里的时候,将目光停留在云风的脸上。

  云风知道老大在等他发表看法。

 “呵呵,老大的心意,我们当然明白。但是,10条生命也不是小事儿。建议还是要组织个调查组,把事情的缘由模透些,这样对走了的或者是活着的弟兄都有个交代,你们说呢?”

 “云风说的极是,应该组织个调查的……”与会者有一半是跟云风老刀的,云风看似是不留情面的表态,不但恰当而且颇得人心,当然就能获得大家一致的赞同。

 “那,你看该谁来牵头呢?”肥仔强也很满意云风的表态,这样起码可以安慰阿芬和那9个死去弟兄的家属。

 “外勤组惹出的麻烦,当然是由内勤组来调查。你们说呢?”云风不敢给人锋芒毕露的感觉,他很小心地将建议以询问的口吻说出。

 “也好。”肥仔强看了身边的阿芬一眼说。“就让‘花雕’和辉仔两人负责吧。”

 “花雕”是“南关帮”主管刑罚的内勤组组长。

  老大的建议,历来没有人会反对,况且这案子既然是交内勤组来处理,当然就是花雕和辉仔的事。一个是主管内勤的组长,一个是老大的亲信。

 “那好,这事儿就由花雕和辉仔你们来负责。”肥仔强很威严地对着花雕交代着。为人很沉实忠直的花雕此时什么都没说,只是点了点头。

 “这些日子,大家要格外的小心。南关站的工作云风你要把握好,不要再弄什么漏子出来了,宁愿损失些收入,万事要以和为贵。其他的人还有意见么?没有意见我们就分头活动吧,各人做回各人的事情。另外,为免于麻烦,辉仔你给各帮打个招呼,对他们的问候表示感谢,但是,我们不同意他们以任何形式参加祭奠活动,就这样吧?散会。”

 “慢!”肥仔强“散会”的“会”字还没说完,坐在他身旁的阿芬说话了。

  肥仔强的老婆阿芬是四川人,今年28岁上下,在K城也算是个人物。

  6年前,刚从大学毕业的阿芬南下K城,开始是在一间中外合资企业当总经理秘书,月薪800元。这在当时来说也算不错了。只不过,对于辞却故土辞别亲人的阿芬来说,这800元的收入与她南下所付出的代价相去甚远。人就是这样,钱多钱少本不是个问题,关键是平衡。阿芬最大的不平衡,就是与她合租房子的婉文收入比她多。

  婉文的经历和阿芬基本相同,唯一不同的是阿芬受过正规的高等教育,而婉文高中刚读了个开头,就随男朋友南下到K城来了。婉文来到K城后,开始也是做些写字楼的工作,后来婉文的男朋友变了心,和婉文分了手,婉文一气之下,就到本城最大的卡拉OK场“富豪”夜总会去做“公关小姐”。

 “富豪夜总会”的“公关小姐”有好几组,每组各有个妈咪带领,她们的工作其实就是三陪女,每天除了给妈咪100块回佣外,每晚怎么说也有200多300块的收入。阿芬没下“海”前曾经常陪婉文到“国贸”去购物,好多次她看见婉文挥金如土内心就震憾不已,长期以来所坚持的价值观念因婉文的出现而开始崩溃,没多久,阿芬终于耐不住困惑也下“海”尝试了,结果一试就收不住。

  阿芬和婉文相比,除了身材相貌和动听的嗓音外,有一样本钱是婉文鞭马也追不上的,这就是学识和谈吐。所以阿芬下“海”不到3年,因为颇有人缘,很快就成为K城最豪华的夜总会“演歌台”的妈咪,大大小小的场面也算见识不少,直到前年遇上“南关帮”的老大肥仔强,才逐步地退出娱乐圈子。出局后的阿芬很少管帮里的事情,平时帮里开会研究什么大事,她一般是只听不发表意见。但今儿就不同,事关10条生命中,其中还有一个是她的亲弟,这由不得她不说话。

 “我想问老刀一句话。”阿芬此时站了起来,她将一只手紧握着拳头撑着会议桌的桌面说“对不起,不是我为难你,大只广不但是我的亲弟弟,也是我们家唯一的男根,我不能让他白白地死去,起码我回家要有个交代。想问你件事儿,你可以不回答,这我不怪你;但假如你要答,就要预了万一我查出你骗我,你的后果是什么。你们在事前有没有任何人,知道5889是军列?”

  全场此时如冰冷般没半点生气,所有的目光都聚集在老刀的脸上。

  老刀正在吸烟,他听阿芬这么一句说重不重说轻也不轻的问话,心骤然一惊,心想阿芬毕竟是见过世面的,一句话就点中事情的关键。不过此时也由不得老刀多想,他知道多一秒钟的犹豫或者左顾右盼,对他自己都是不利的。所以,阿芬的问话刚落,他就很坚定地说“我不会拐弯抹角地应付嫂子,我,我们都不知道!”

 “好吧,我可以信你。谢谢。”阿芬说完这句话,就冷冷地转身朝会议室的门外去了。

  老刀此时和云风的目光有过很短暂很短暂的相碰,彼此好象在互相鼓励着,其他人看阿芬虽然离去了,但老大还在,也就不敢言走。

  肥仔强没想到阿芬会在会议来这一手,他有些尴尬地对老刀说“你原谅她现在的心情吧,放心,她的事儿有我呢”说完就站了起来,示意大家散会。

  恍是经历一场紧张的审判,会议室里所有的人见老大站起来往门外走,此时都松了口气,他们所庆幸的,是事不关己。

                 六.

 “南关帮”主管刑罚的内勤组组长花雕在开始调查“5889军列”这件事之前先礼貌地拜访了云风。

  花雕这么做是有他道理的。

  虽说,近年来帮里的很多决策,都是通过他这个内勤组长向各层次的头马人物逐个传达。很明显,肥仔强坚持这么做的目的是刻意凸显他的作用和地位。不过,就算有老大撑腰,花雕也不敢有半点的张扬。

  就拿这次调查“5889军列”大只广等弟兄的死亡事故来说,在“话事人聚会”上老大拍了板决定由他牵头并由辉仔协助组成调查组,确切搞清“5889军列”事故的真相和教训。当老大和阿芬以及云风老刀等弟兄的眼光聚集在花雕脸上的时候,他内心就暗暗叫苦。所谓手背是肉,手心也是肉。一边是阿芬的弟弟、老大的小舅子,另一边是帮里的擎天柱,得罪那头都不好受。尤其是老刀的背后,是云风。云风在帮里的势力,非一个肥仔强可以按得住的。

  花雕拜访云风的目的是请教他“5889”的调查应从哪里开始着手?按理,云风是该回避的。云风没有回避是因为他觉得刻意的回避很造作,远不如主动介入更显自己的光明磊落。

  云风在花雕第一次拜访他的时候就将南关货运站那位“二把手”袁哥介绍给他认识。

  有云风作媒,花雕和袁哥一回生二回熟,很快就称兄道弟起来。

  花雕是个细心的人。他闻说袁哥最好推“牌九”,于是就借吃饭喝酒的机会,将其一次次地留下来,凑够一帮弟兄与其尽兴。表面上,两人彼此亲密无间,一团和气。但一涉及到“5889”,袁哥就沉默寡言。这样的见面走了好几个来回之后,花雕发现自己根本就没有多少能力令他能打听出什么实质性的东西来。只是有一次,花雕和袁哥去吃烤全羊,那晚他们喝了好多瓶“极品二锅头”,借着这个机会,略带醉意的袁哥对花雕说:“雕哥,不是我不帮你。这案是军方处理的要案,谁出去说了谁就家破人亡。这是死命令。你懂不懂?5889不是一般的军列。它的来龙去脉,谁都不敢知。大只广几个算命不好就是。你是出来行的人,图什么?不就是‘交代’两字?现在还不够你交代的?要再搞出几条人命出来先叫交代得了?就算这案子真如他们所愿,查出个把人来,你敢保自己就安然过关?”

  袁哥一轮醉语惊醒梦中人。

 “5889”事件之所以那么难查,人为的因素是最主要的。

 “南山帮”在调查的同时,军方及公安同样也投入大量的人力进行调查,知情者在面对三方的压力下装作不知情是保存自我的最聪明办法。如此,一个资历浅薄的“花雕”能查出什么东东来呢?

 “花雕”本来就不是个糊涂的人。袁哥一席话警醒了他:尽快结束对老刀等人的调查是明智的,否则容易引火烧身。因此,在“5889”事件发生个把月后,“南山帮”调查的结论是:从表面证据的调查分析得出,这仅是一件“偶然”的事件。

  江湖是个小社会。关于权力斗争,关于接班人,关于帮内帮外,所体现的形态,与国家机器的运作没什么两样。

  对肥仔强来说,这一局他明显是输掉了。他不但输了大只广,而且也输了面子,输了威严。最令他恼火的,明知道老刀和云风是这场赌博游戏的真正对手,但此时此刻,却奈何不了他们。

  “你觉得,老大真是奈何不了我们?”这个暮冬的早上云风看着窗外冷冷地问老刀,那时天空正下着雨。“这个冬天,透心的凉!”

  老刀听云风忽然一句“透心凉”,忍不住打了个寒颤。

  本来,他想问云风怎么个“凉”法,但话到嘴边,他又收住了。他看出云风正在思考一些问题,他不想贸然打断他的思路。

 “你是说,昨天老大请你喝茶?”云风原本是侧对着老刀面向南面的落地窗,忽然,他将大班椅一旋,老刀还没来得及回答,云风那双锐利的眼睛,就直刺进他的内心。

  老刀后来在监房里对我讲述这一切时说,那天,当云风的目光从窗外旋到他脸上的时候,他就有种不祥的感觉,是一股杀气,这股杀气和肥仔强比较,不知要冷峻多少倍,让人骤然生出丝寒意来。

 “是!”

 “谁约谁的呢?你能再讲详细些么?”云风从桌上的圆罐子里弹出一根雪茄,他拧了拧那支烟,意思是问老刀要不要,老刀摇了摇头,云风就将烟横放在他的鼻子下嗅了一下,这是他思考问题的习惯动作,之后他就将烟叼在嘴边,但没有急于要点着的意思。

  “老大约我的”老刀毕竟不象云风那般善于用脑。“……我们在‘新光’喝下午茶,他说,老刀,别把大只广的事儿放心上。过去就过去吧,我们谁都有责任的,包括大只广,太冲动了。你,还有云风,你们不同,我是说,和大只广不同。你们是我出生入死的兄弟,大只广和你们不是一个级别,他未够‘班’。况且,他的后事也算风光了,人一世物一世,能这样,还不满足?我们重新开始吧!”

 “就这些?”云风的脸色很阴沉,他从衣服口袋里拿出他那只18K包金的S.E.Dupont打火机,“叮”的一声,将嘴上叼着的烟点着,房间里顿即弥漫着雪茄烟的烟味儿。

 “就这些。”老刀有些迷糊,这句话云风要他重复了好多次,连老大当时做的位置方位、神态、语气,一举一动,云风都要他准确地演绎出来。

 “他说‘我们重新开始吧’的时候,有什么细节么?”

  云风将抽了半截的雪茄烟往烟灰缸里摁了一下,然后抬起眼等老刀回答。

 “哦,他把手上的牙签放到嘴里,咬断一截,吐出来;再咬断一截,再吐出来……手上的牙签咬完了,他又再拿一根,还是这样咬着……”

 “哦?”云风紧皱着的眉头更凸出了。“老刀,由不得我们了。”云风从圆罐子里又拿出根雪茄,还是和刚才那样把烟横着在鼻子下面嗅着。“起码,老大已经有了灭我们的心。现在不动我们,是他的力量还没调整好。你想想,他这样极力地保你稳你,半句指责的话都没有,难道大只广真的不重要?怎么说也是他小舅子啊,他不在乎阿芬还在乎呢。所以,那句‘我们重新开始吧’好象不是对你说的,他是对自己说的。”云风再拿出他的S.E.Dupont打火机,还是“叮”的一声,将那根雪茄点着。

 “你觉得,他会怎么动我……们?”老刀问得有些心虚。

 “不知道,但不会拖太久。”

 “为什么呢?”

 “他在找机会,也在找籍口。先要聚集些兵力,估计他会依赖‘花雕’和辉仔,他手上只有这两个可信的心腹。当然,也许还会先拉拢我,集中力量,先‘林’(倒)你,等你倒了,下一个就会是我。这叫各个击破。”

 “那我们,怎么办?”

 “放心”云风把手上吸了两口的烟摁在烟灰缸里后站了起来,他踱到那面宽大的落地窗前,看着风雨中飘落的一片片黄叶说“杀一个人其实很容易,但要名正言顺地杀他,就要费些思量。如今我们缺的不是机会,是冷静……”

                 七.

 “南关货运站”的“二把手”袁哥在重阳节回家扫幕后失踪的消息在11月的第2个星期一早上传了出来。

  那天云风和老刀一早就被自己的马仔紧急call回南关货运站旁那栋红色的小楼,这里是“南关帮”所谓的“潮发货运有限公司”的办公地点。

  云风和老刀进门的时候,公司的总经理助理唐军就候在总经理办公室里,他看两位老板推门进来,焦灼的情绪才平息些。

 “说说咋回事儿吧?”云风将披在身上的风衣脱了挂在门后,之后踱到自己的座位前,他从桌面上拿起一杯馨香的龙井,这杯茶早在云风他们到来之前,唐军就为他准备好了,这是云风的习惯。

  “早上我们进站时被货站的人拦在外面了,他们说非货运站的职工,一个都不能进站。”

 “拦你们的是什么人?”云风呷了口龙井后问道。

 “开始我们也不知道,都是些生疏的面孔,后来张哥帮我们起出他们的底?”唐军话说的有些急,气喘声很大。

 “?”云风抬起头,一脸的凝重。

 “是,是……省武警总队的,据说是昨天晚上随调查组进来的,调查组进驻南关站和袁站长失踪有关”唐军说到调查组的时候,声音有些颤。

 “还有其他的消息么?”云风习惯性地从桌上的圆罐子里弹出一根雪茄,他依旧是将烟搁在手上拧了拧后又横在鼻孔前很专注地嗅了起来,显得很耐性地听唐军的报告。唐军知道云风此时是最专注的,你要是说错半个字都逃不出他的耳朵,所以他根本不敢怠慢,他将早上收集到的消息,关于调查组,还有袁站长失踪的各方面传闻都很详尽地叙说了一遍,唐军讲完后,良久,才抬起头问老刀“怎么看?”

 “货站的调查组不是重要的。”老刀坐在云风桌前那张旋转的椅子上,腰挺得忒直。

 “嗯。”云风对老刀做了个制止的手势。

 “老板,我出去再刮些料吧?”用不着云风提醒,唐军很识趣地向云风请示道。

 “不!”云风摇了摇头。“这个时候,过分的热心和自首没啥两样。你一出去打听,等于告诉调查组这事儿和我们有关,那不是找死?告诉你那帮弟兄,从现在起不要主动打听这方面的消息,货站的生意也停下来,当然,不打听不等于不听,明白吧?”云风说完向唐军作了个暗示,唐点点头,就退了出去。

 “好吧,你继续讲。”云风从烟筒里再弹出一支烟递给老刀。

  老刀平时甚少抽烟,只有在很危急的时候他才会抽一根。比如此时,他接过云风递给他的烟叼在嘴里,云风从桌上拿起一合加长的火柴,他用两只手指很洒地将火柴捻着,沉思中轻轻地将火柴头从雪茄烟合旁特制的磨边由下至上地划了一下,那火“嗤”的一声就着了。

  云风划火的动作很优雅。当蓝色的火苗从火柴头跳出之后,云风将那火移向老刀,老刀把烟凑近火头猛吸了两口,待确定烟点着后,就用手指在云风手背上轻点两下表示谢意。云风看老刀的烟着了,就把那火苗抽回到他的眉心前,此时手上的火柴才燃烧到一半。云风没有急于用余下的火去点他嘴上叼着的烟。他双眉凝锁注视着眉心中那一闪的火苗,直到那火烧到几近火柴的尽头,才将那一豆之火送到嘴边将自己叼着的烟点着。烟点着后,那火已经烧到火柴的尽头,烧在云风两指之间,云风的眉不经意地跳了一下,然后将这火捻了一下,那火就熄了。云风将手上的碳烬轻轻地一弹,火柴黑色的灰烬就全抖落到烟灰缸里。

  云风抬起头,那意思是等待着老刀讲下去。

 “调查组和我们没有关系。”老刀吐了一串烟圈儿说“就算把南关站翻个天,能查的东西不多。财务上更不可能查出什么问题来,因为袁用不着去贪污。这些年我们一直为他把这个关。生活上,袁也算检点,没有什么桃色传闻。只是……”

 “?”云风听老刀停了下来,眼睛就眨了一下,他原本想问老刀只是什么,但话到嘴边,又停下了。

  老刀看云风没有追问他,想了一下,就说“假如袁真是逃出国外的话,那此事还未尝不是件好事。袁的前妻和他的儿女都在美国,袁真出走了,对我们也是一种保护。我害怕的是,袁不是出走,是被别人控制在手上,那才是可怕的事情!”

 “你是说,老大?”云风把抽剩半截的烟扔到烟缸里,然后拿起那杯龙井茶,他将杯子倾斜了一下,倒了几滴茶到烟缸里,那半截燃烧的烟一下子灭了。

 “老大是其一,但应该不只是老大对他有兴趣。”老刀叹了口气说“从刚才唐军介绍的情况看,袁的失踪已有一个星期了,如果是老大,他敢捉袁,就敢动我们;捉了袁不动我们,等于把牛逗疯了,还去拍着牛角叫哥们,这样对他有什么好处?”

 “对啊。但是,袁是跑了么?袁要跑,为什么要跑?袁没有跑,一定是有人在追杀他,那个追杀袁的人是谁?”云风自言自语地苦苦思索着。

 “看来,我们要不就装傻,要不就要抄袁的下落。”老刀试探性地对云风说。

 “装傻?怎么装?袁要真落到别人的手上,你我就完了。”云风冷冷地吸了口气说“无论生死,袁的下落,一定要翻个水落石出,这样才能确保我们的安稳。”

 “那?”老刀听云风这么说,就站起来“我去追几条线看看。”

 “怎么追?”

 “先查一下袁有没有办理过别的身份证,然后查一下他办过什么护照没有,无论是真实的姓名和假身份证的姓名都查。再有,查查这段时间的航空和宾馆,也查一下各海关的出境卡,当然还有蛇头……”

 “嗯。你的思路是对的。”云风将桌上的烟灰缸拿起来,又重重地放下。“有两个地方,你一定不能忽略:一个是既然袁是回家扫墓,我想他一定会先回他的家乡,然后才失踪的,你应该从他家乡开始查;还有,就是袁的资金调动和一些细微的反常,任何看起来是微不足道的线索,也许背后会隐藏玄机,不能大意。”

 “好,我马上去着手,”老刀承认,云风的考虑确实比他周到很多。

 “另外――”当老刀转身正要往外走的时候,云风把他叫住了“还有一条线索不能忽略,老大那里我会看住的,待会儿我就过去探个口气,你要作的,是看住阿芬,知道么?”

  老刀有些忧郁,他不知道自己该怎么答,因为在“南关帮“里,他心里最怵的,就是阿芬。

                 八.

  老刀寻找袁哥的工作开始进展还算顺利。

  从线报获悉,袁在两个月前,也就是“820”之后的一个月,托人办过身份证。当时袁给出的价钱是5000块,比市面价格高出数倍,条件是除了姓名是假的之外,住址、证件以及相关的户口资料都必须是真的。这就是说,袁要买的不只是身份证,还要是落实到有真实住址户口的整套证件,这样就算万一查起来也不会露底儿。这是符合袁的身份和性格的。袁历来是个很稳妥的人,他不会冒然去犯一些很低级的错误。

  要查出袁办的身份证姓名和号码,只有找豆腐荣。

  豆腐荣的窝在城南客村。他是“河南帮”话事人刚仔的军师。早年豆腐荣刚从老家H城出来时曾跟云风和老刀干过一阵子。那时候H城的人不象现在这样成气候。原本豆腐荣是老刀手下也算是重要的头马,主要帮老刀打理收数的事情。后来,豆腐荣的一个表哥刚仔在城南客村打开一片天地,生意做大了,豆腐荣就和老刀说,想过档到表哥那里去帮忙。本来象社团这类性质的,最忌讳的就是过档。因为不管你在社团里站哪一级坐什么位子,耳濡目染多少也会知道一些社团内部的机密。谁要一过档,等于把本社团的一些机密买给了对方,这是严禁的。豆腐荣和老刀说过档的时候,是预了要接受帮里的惩罚。但出乎他意料的是,老刀在听了豆腐荣的过档申请后,不但同意了他的请求,还和他结拜作了兄弟,这确实令豆腐荣感恩不尽。

  老刀为什么会那么顺当地同意豆腐荣过档,而且还要屈低自己的身份和豆腐荣结拜呢?原来这都是云风的主意。

  H城原本是个小县城,改革开放后,H县是该省第一个县改市的试点。本来,从历史到文化到经济发展,H县根本不具备改市的条件,也没有改市的必要。之所以拿H县作试点,无非是H县的老县长当时荣升为省委书记,这种一人当官,全县幸福的现象,在当今社会并不另类。

  H县改为H市后,最深刻的变化是权力的重新分配。全县由于政制的改变,户证、税务、票据管理也随之重新开始设置,管理者谈不上什么职责水平,他们本来也就是些乡干部。所以管理上漏洞多多。一个门牌号码,有几套户口资料是件很正常的事情。这种错漏给倒卖身份证户口本的人诸多可钻的空子。

  K城城南“河南帮”聚合的基本是H市出来的人。“河南帮”的大佬刚仔聪明就聪明在他既看到了H市的户籍和票据管理的可乘之机,也看到H市的票证在K城大有市场这一条黄金路,3年前他纠合了若干同乡,在K城城南的客村出租屋村落里安营扎寨,专干制造假票据,从各行各业的发票,到各种证明象身份证结扎证各大学文凭驾驶执照都造,不出一年,生意做得蛮大的,在K城也闯出点名堂来,早年那些围在火车站机场问来往的旅客“发票的要吧”的都是他的人。

  云风对“河南帮”是早有所闻。当他听老刀说他的手下豆腐荣想过档到豆腐荣的表哥刚仔那边去,感觉上觉得这是件好事,因为多一个帮外的朋友,等于多了一块阵地,多了双耳目,也多了条退路,所以豆腐荣一提出过档,他就指示老刀要积极予以支持,不但要支持,而且要给足豆腐荣面子,争取将他的心留住。

  老刀和豆腐荣结拜的酒筵搞得很隆重。

  那晚喝过结拜酒后,老刀当着帮里的弟兄将豆腐荣亲自送到门口,老刀这样做有老刀的考虑。因为豆腐荣怎么说都是过档,就算老刀云风肯放他一马,帮里其他的弟兄心里也不会很好受。如今老刀和豆腐荣结拜了,还摆了结拜酒并统请了全帮的弟兄,酒后豆腐荣由老刀亲自送出闸,这种姿势等于向全帮的弟兄发出讯号:他豆腐荣从今天开始,就是我的弟兄。他无论过档到哪里,大家如果给面子我老刀,就不能不给面子豆腐荣。

  豆腐荣内心也很感激。他出道也不是一天两天了,老刀的所为,他内心很明了。所以,当他和老刀握别的时候,他只说了一句话:“大佬,如果有需要,我仍然是你的马。”

  如今,老刀真的需要到这只马了。

  从“华美达”大酒店的咖啡厅见完豆腐荣出来,老刀直接去“玫瑰园”见另一个人。

  这个人是省厅办公室的欧仔。

  欧仔接到老刀的电话,让他查一个叫陈文的人的出入境情况,不到2小时,当他如约来到“玫瑰园”西餐厅的时候,他已将老刀所感兴趣的资料一并带来了。

  老刀要了一瓶啤酒,他的内心有些恐慌,欧仔带来的资料,使他有些后怕,总觉袁哥的出走,愈来愈显得复杂,有很多未知的因素,靠搜集资料是永远都搞不明白的。

  原来两个月前,袁哥托路找到“刚仔”,花了5000元搞了一套带户口和身份证的资料,化名为陈文,住址是H市东城区莲花路55号203房。袁在取得这些资料后,又以商务的名义取得去菲律宾的半年多次往返签证,从海关的出入境记录上查得,袁在9月初以谈合作的名义,到马尼拉去了2天就回国了,很显然,袁出去的目的不是谈什么生意,而是为了换出境卡,把“死护照”变成“生护照”。

 “袁以陈文的名义去菲律宾用的是什么身份?”老刀呷着啤酒问,那啤酒冰镇得很好,老刀呷着酒往下咽的时候忽然想起云风那天说的“透心的凉!”,忍不住打了个寒颤。

 “他是以H市制冷设备有限公司董事长的名义出去的。从菲律宾回来,他在10月8日到美领馆申请赴美商务签证。”欧仔边翻动着餐桌上的资料,不时还用叉从盆里叉出切成方块的牛肉往嘴里送。

 “哦?美国的签证批了么?”

 “批了。给了他一年的B1/B2签证”

 “那,他离境了没有?”

 “问题就奇怪在这里。”欧仔手上叉着的牛肉粒送到嘴边,就停了下来。

 “你说下去”老刀皱了一下眉头,他从烟盒里叼出根烟来,并用烟盒内藏的打火机把烟点着。

  “10月10日,他选择从N市机场出境,但被海关截留下来了,原因是有举报电话,说这个名叫陈文的男人真实姓名是袁德亮,工作单位是K城南关客运站的副站长,副处级,现在化名外逃……”

 “哦,抓住了?”老刀的心整个提了起来。

 “没有,他找关系脱身了。但至今下落不明”欧仔终于将叉上的牛肉粒送进了嘴里。

 “你是说有人检举……所以……市监察局的调查组才进驻南关站……”老刀将几条线索联起来,头脑一下子清醒了很多。

 “我能帮你的就是这些。”欧仔没理会老刀的自言自语,他喝了杯果汁,然后站起来说“我要走了,不能呆太久,你们小心点就是。”

 “谁会举报袁呢?既然举报了,为什么还把他放跑?”欧仔走后,老刀面对这些纷杂的线索,确实不知从何下手为好。不过,有一点他很明白,现在找袁的人一定很多,谁要能先把袁盘下来,谁就主动了。袁和“南关帮”合作多年,和云风老刀的感情也非一般,假如袁要落在他人的手上,后果真是不堪设想啊,老刀想到这里,后脊梁感到冰冷冰冷的。

                 九.

  袁犯了个错误,他不该被阿芬套住。

  袁认识阿芬是花雕引的路。

  那晚袁和朋友到了从化的“晓岚山庄”去吃野味,也是碰巧,袁在上厕所的时候,被候着的花雕碰了个正着,袁见花雕在从化出现,心里就觉得有些不对劲儿。不过,袁是见过世面的人,他在很短的瞬间,就将笑容堆在脸上乐呵呵地对花雕说:“这样的巧,你不会说是碰的吧?”

  花雕那晚一改平时的亲热劲儿,他很严肃地说:“当然是碰的。老板想找你。”

 “肥仔强?”袁有些困惑,“南关帮”的老大从不和他发生关系,一般的业务往来,大都是透过云风和老刀的联系完成的。

 “不是老大,是阿芬。”花雕的声音很沉。

 “阿芬?”袁有些疑惑地看着花雕“阿芬找我干什么?我干嘛要见她?”

 “你见不见她是一回事儿,她要见你是另一回事儿。你觉得你可以不见?”花雕那口气很硬,硬得让人感觉有点不容推卸的意思。

 “好吧。见见也不是什么坏事儿,你安排吧。”袁有些无可奈何地答应了。“不过,先说明了,如果是为大只广的事情,我看就没必要谈了”

 “哦,放心,应该不会为难你的。”花雕对袁笑了笑,那笑容给人一种信任。“这餐饭什么时候可以吃完?”

 “半小时吧!”袁看了看手腕上的梅花表说。

 “那好,一小时后,阿芬会到你房间找你去。”袁听花雕说阿芬会到房间找他,内心有些不愿意。不过,这些细节的事情,由不得他过分的挑剔的。

  袁和花雕把时间确定下来后,两人就面对小解池开始方便。这时候双方都陷在一阵沉默中。袁在沉默的时候想,这阿芬究竟会给自己带来什么样的厄运呢?

 “袁哥,我先走啦”先方便完的花雕拍了拍袁的肩膀说“对不起,各为其主,不过放心,阿芬还是好说话的,信我吧!”

 “好。我信你。”袁在此时想说不信都不行了。

  从化“晓岚山庄”这下半场的饭局,对袁来说真不是滋味。

  回到饭桌上的袁看大伙儿正在说“黄段子”。

 “都说人在年青的时候,是有贼心没贼胆;到了中年就是有贼胆没贼心;好不容易熬到老年,贼心贼胆都有了,那个贼却不行了……”

 “哈哈哈哈…… 这个好,这个笑话好。来,干!”

  如果是平时,这样的热闹一定少不了袁的。但刚从厕所回来的袁此时已经是心不在焉了。好不容易熬到饭局完成了,桌上的几个朋友又嚷着说去桑拿,他们看袁没有表态,就都用眼睛看着袁,袁偷偷看了看表,离他和花雕约定的时间只有5分钟,就抬起头笑眯眯地对大家说:“呵呵,今晚我喝多了些,就不去了。我回房间休息休息,你们去吧!”

 “你不是另藏了条私家菜吧?”这是港务公安局的副局长。

 “没的事儿。”袁笑呵呵地说“贼心有了,贼胆也有了,就是贼不争气啊!”

 “好,活学活用。老袁行啊!”铁路公安分局的局长起哄说。

 “你们好好玩儿,我休息一会儿再说”袁站起来说。

 “好吧,你先回去,等贼行了,就下来找我们吧。”港务局的一位处长走过来,拍拍袁的肩膀说。

 “好,贼行了,我会下来的。”袁强作笑脸。

  大家又是哄堂大笑起来,之后就由小姐们领路向山庄的桑拿中心去了。

  袁是最后一个走出餐房的,当他穿过大厅沿着花廊向5号别墅,也就是他今晚的房间走去的时候,内心莫名其妙地产生一种从未有过的惊恐来,他不知道今晚在5号别墅里等候他的将是什么。

                 十.

  5号别墅是一座3层高的房子。

  首层由客厅、家庭电视厅、饭厅、早餐厅和一个开放式的厨房组成;2层是2间客房和一个小型的会议室,也可兼作音响室;3层是主人套房,里面配有一个设备先进的浴室,包裹桑拿房、按摩浴池和按摩软垫等。

  袁走进首层的时候,室内的音响正在播放着一首大提琴乐曲,是马友友演奏的《CAFE 1930》(相遇在1930的咖啡馆)。袁记起刚才去吃饭的时候,自己在卧室选了张马友友的作品大碟,袁想阿芬他们马上就会过来,还是把音乐关了吧,就匆匆地往3楼走去,推开卧室的门,一屋的温馨从房屋里那双明亮的眸子里漾了出来。

  袁站在门边,真的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主卧室只有床边沙发后那盏落地的阅读灯是开着的,灯下的阿芬穿了件黑色尖领的衬衣,一条暗枚红的短裙,这种黑与红的搭配,笼在温和的灯光里,很有品味。而更让人心动的是暖光下那双被淡淡的眼影衬托着的眸子清盈洁亮,配上马友友那收放自如的音乐诠释,以及满屋弥漫着的和煦灯光,更显安然动人。

 “怎么?你不进来?”阿芬的国语不但标准,而且动听,那嗓音清脆宛转。

 “你是阿芬?”袁有些犹豫,也有些不知所措,因为他从未见过阿芬。

 “你以为我不是?”阿芬泯着嘴笑了一下。

  袁有些不相信这位在灯下听着大提琴安然等候他归来的少女,就是“南关帮”老大肥仔强的太太。

 “你,你是怎么进来的?”袁进了房间,他不知该说什么好,结果脱口就问了一个很笨的问题。

 “呵呵,如果有了贼胆,也有贼心,还怕做不成贼?”阿芬似是漫不经心地答道。

 “呵呵,这你都知道。”袁听阿芬这么漫不经心的回答,内心象被狠狠地踢了一脚。看来刚才在饭桌上说的话,一句也逃不过阿芬的耳朵。

 “袁哥你先坐下吧。”阿芬示意袁坐到她的对面,她递给他一杯刚沏好的“香片”。

  袁在阿芬对面坐了下来,也许是靠得近,袁一低头,看见阿芬两只裸露的圆圆的膝盖,和短裙下微微起伏的小腹,内心有丝慌乱。

  音响里传出马友友的另一支曲子,是《TRES MINUTOS CON LA REALIDAD》(自由的探戈灵魂)。

 “我去把音乐关了吧?”袁想走动一下,将紧张的情绪调整调整。

 “不用的。”阿芬咧嘴笑了笑,一口晶莹的玉齿显得很可爱。“马友友的大提琴我也喜欢听。最近我才买了他新录制的《繁花似锦巴洛克》,里面收录了重新编曲后的巴哈咏叹调和包凯利尼的协奏曲,是由库普曼指挥阿姆斯特丹巴洛克管统乐团担任管统乐演奏的。你听过么?”

 “哦,没有。太忙了。平时这样的机会不多”袁泯了口香茶,有些解嘲地说。“实话实说吧,你找我干什么?”袁不想和阿芬兜圈子,就开门见山地问。

 “……”阿芬抬起她的眼帘,她那双楚楚动人的眼睛盯着袁看着却不说话。

  袁见阿芬盯着他而不说话,心想你在考我耐性,那好,看谁熬得起。

  阿芬见袁透过袅袅的茶烟,那双眼睛没有丝毫的惊慌,就忍不住赞叹道“袁哥毕竟是江湖中人,够爽快。”

 “其实,我也不知道怎么和你说好”阿芬声音有些沙哑地说道“你知道大只广是我弟弟,他的死我不可能不管……”

 “我不想谈这个问题。”袁摆了一下右手,那种烦躁马上可以从他的动作和眼神读出。

 “花雕跟我说,你是不会和我讲关于大只广的事情的。你的处境我当然明白,不过,你有没有想过我的心境?”阿芬从她身边的桌上拿起一包白沙烟,她用手指轻轻地一弹,一支细长的烟从烟盒里跳了半截出来,阿芬将烟送到嘴边,袁见了,忙从桌上拿起一只打火机为阿芬点烟。

  袁将火送到阿芬跟前的时候,阿芬没有急于点,她凝着眉看着袁说“你其实只有一条路选择,就是和我合作。”阿芬说完这句话之后,就顺势将烟靠近火苗将烟点着,同时用她另一只纤细的手轻轻地拍了拍袁拿打火机的手背,以示感谢。

 “你就这么自信?”袁问。

 “好象是吧。”阿芬轻轻地喷着烟。“你必须在老大面前作证,云风,或者是老刀,他们是有预谋的,所以他们必须对10条生命负责!”

 “为什么?”袁冷笑了一下。“你在逼我?”

 “也算是吧!”阿芬苦笑了一下说“我也不知道是谁在逼我。但是,这事儿我是不能这样了的。就算我想了,我们王家的祖祖辈辈也不会让我安稳下去。给你1个月的时间,怎么样?”

 “没有必要。大只广他们怎么死的,你应该去问云风,去问老刀,不应该来问我的。他们不是我的人,怎么要我来负责?如果我说这事儿和谁谁有关系,我站出来点他,这边的事真了了,可那谁谁的事呢?还是没了,对吧?”

 “你说的都是道理”阿芬很耐心地听袁讲完,她将手上的烟轻轻地一弹,就很准确地将小半截烟弹到烟灰缸里。然后她站起来,笑眯眯地说:“不过,你从第一次粘上黄气之后,就没有讲道理的机会了。我相信你会和我合作的。”她用流转的眼神向卧榻上看了一眼,继续说“我把一些资料放到你枕头下面,晚上睡不着可以拿来读一读,上面有你这些年从云风老刀那儿得的好处,这些‘好处’现在在美国哪间银行存着,我都帮你作了备忘。话说明白了,我确实是在要胁你,既然你不愿意和我合作,我为什么要为你保密?你好好想想吧。”

  阿芬作了个要走的表示,袁见了,也没说什么,他站起来侧着身,让阿芬从他身边经过,此时他闻到一股很怡神的香味儿,不过,袁已经没有心思去体念这些了。

  袁跟着阿芬从3层走到底层,然后很礼貌地为阿芬开了门,阿芬临出门的时候,有意在袁的面前停了下来,她微仰着头凝视着袁轻声地说道:“其实我们可以成为很好的朋友的,我们有很多共同的语言,象马友友,看你会不会把握了。Bye”

  袁的脑子此时已是乱糟糟的了。他只见到阿芬站在门边微仰着头凝视着他,至于她讲了什么,他好象一句都没见。到了最后,当他看见阿芬那双明丽的眸子里漾着对他的哀怨,一股让人心醉的楚怜,油然从内心升起,茫茫中蓦然看见阿芬两片红润的唇跳出“Bye”这个词儿来的时候,忍不住也“Bye”地回应了过去。

                 十一.

  阿芬离开温泉度假村5号别墅时,天空正飘着雨。

  这个南方秋末的夜晚,屋檐下淅沥的雨声,夹在远近的鸣虫声,让人生出一分孤寂无奈来。

  花雕见阿芬走出5号别墅,就将车子慢慢地滑向她的身边,没等车停稳,阿芬就将车门拉开跳了上来。

 “谈完了?”花雕将车驶上高速公路时问道。

 “我想喝点酒。”阿芬的声音有些沙。

 “去‘零点禁区’吧?”

 “随便。”阿芬将脸侧向车外。

 “算了,要喝还是回家喝的好”花雕看见车玻璃上阿芬的双眼在流泪就改变了主意。

  阿芬点了点头,依旧是没有说法。

  花雕见阿芬这么伤感,内心隐疼起来。怎么说花雕跟阿芬也有7、8年的时间,他很了解阿芬的个性。在外人面前,那怕是在肥仔强面前,阿芬给人的印象是个很洒脱很坚韧的人。但当她一人独处的时候,她就完全失去了那副既骗人也骗自己的外装。

  她是个女人,是个需要别人宠别人爱别人珍惜别人呵护的女人。这些是肥仔强给不了她的。

  肥仔强需要的东西太多了,阿芬当然不是他的全部,阿芬这些年能一直留在他身边,除了他们是患难之交外,另方面,聪明的肥仔强知道,阿芬知道的东西太多了,他不会轻易放弃的。

 “芬,别这样,凡事都有因缘,怨不得谁吧?”花雕将一只手从驾驶盘上分出来,他用手心为阿芬擦了擦眼泪,然后将他的手向阿芬很亲近地摊开。

  阿芬点了点头,就将自己的手放进花雕的手里,他们十指紧扣地彼此交流着,花雕通过阿芬的手感受到她的依赖和无助,而阿芬透过花雕的手感受到安全和信任,这是阿芬此时唯一可依赖的。

  花雕住在K城的南岸,一所很幽美的大学校园,他原来是这所学校法律系的讲师,后来离职出来做生意,有次在朋友组织的聚会里遇见了肥仔强,因为喝酒够爽气而被肥仔强所赏识,其时肥仔强的生意愈做愈大,正需要一个懂法律的人跑里跑外,花雕为人的爽和沉实是个很适合的人选,肥仔强化了不少心血才说服了花雕入帮。在“南关帮”里,花雕不但文化最高,而且为人很够品味,因而也颇得老板娘阿芬的器重。

  花雕住在学校清澜园一栋教师公寓的顶楼。房子是3房2厅,主人房以白色调装修,另两间格调不同的房间分别是书房和音响房,客厅装修了一个很大的玻璃天窗,白天可以看见蓝天白云,晚上可以数尽一方天空的星星,相当有品位。加上以陶瓷工艺品为主体装修的酒吧间,无处不透出主人那种很厚实的男人味。

  阿芬很喜欢花雕这个家。

  第一次踏进这个家是因为她在“零点禁区”喝得酩酊大醉,花雕怕阿芬在众人面前失态就将她带回来,他先为阿芬调好热水,然后用柠檬和奎宁水为阿芬调了杯解酒的饮料,再然后,他们坐在客厅,浴后的阿芬凝着天空开始讲心事,当阿芬讲到“这些年我真的累了,我要求其实不高,有这样一个家就足够了……”的时候,他们再也无法控制,彼此相拥。事后阿芬问过花雕你害怕吗?花雕说当然害怕,泡阿嫂毕竟是大逆不道的事情,阿芬听了叹了口气说,其实我们之间谈不上谁泡谁,老大能将我交给你照顾,就有弃我之心。只要你以后真心地对我,我保证没有人能伤害你。

  如今好几年过去了,肥仔强和阿芬、阿芬和花雕、花雕和肥仔强间的关系如初依旧,相安无事。

  这样的生活不知要走到哪年才是尽头—-花雕在为阿芬按摩时走了神。

 “你在想什么?”阿芬原是趴在床上的,刚才洗了澡,刚才也喝了酒,花雕用伏特加和阿马莱特利乔酒配上冰调制出别具风味的GODMOTHER正随着花雕柔硬适中的按摩手势在脊骨向身体每个部位发散,但花雕一走神,阿芬即时就感觉到,她翻过身来,微醺下双眸盈亮,花雕看阿芬如此娇柔,慨叹一声说道“我总觉得要出什么事似的”

  阿芬听了莞然一笑,说“你今天怎么啦?从没见你在这个时候会走神”,之后就将双手环着花雕的脖子,花雕见阿芬赤体成弓如桥拱起,心神顿乱。他俯下身,用他的舌头在粉红色的胴体上游走,阿芬此时双眼紧闭,她用牙齿轻咬着嘴唇,此刻仿佛整个世界都在收缩,没有了烦躁,没有了江湖打杀,狂奔不羁的欲流如今都在花雕的调动下向她的下体浸去,她变得疯狂和骚动不安,一次一次地扭动着僵硬而弓起的身体迎合着花雕,那种令人神驰的快感一分一寸地在吞噬着她,令她麻木和魂不守舍。

  阿芬需要的就是这个,且只有花雕可以做到。

  和阿芬相比,花雕就没有那么投入。并不是他另存心事,而是有种感觉让他很不好受。特别是当他进入阿芬身体时,阿芬那声尖啸让他不寒而栗,这是以前所没有的。

  不是花雕敏感,他很相信自己的感觉,且这种感觉在第二天他睁开眼睛时得到了证实。

  早上,坐在阳台沐着第一缕阳光,吸着白沙烟的阿芬已没有昨晚那种媚态。她很悠闲淡定地给花雕讲了个赶狗入穷巷的计划,目的是要让云风老刀就范。

                 十二.

  袁哥在到南关工作前是某部的侦察团长,他对危险信息有种惊人的敏锐感觉。事前他作过很多研究,所以当N市海关关员拿着他的护照往电脑输入资料时一个对常人来说属很不经意的眼神,马上就被他捕捉到。

  袁回过头,大厅里人不多,门口有3个保安在聊天,袁相信如果自己硬闯出去,应该是没有问题的,关键是袁不想将事情搞大,虽说袁现在的身份叫陈文,但能不显山水最好。袁想到这里,就悄悄将裤子里的电话重拨键按下,这样电话就会接通到他原来联络好的朋友那里。

 “你叫陈文?”一位像是值班的负责人将他请入办公室。

 “是的。有问题吗?”

 “我们认为护照上的年龄和你有些不符,所以我们不能确定你的身份,这需要些时间。”负责人的态度很和蔼。

 “没问题,你们核实好了,我理解的。”袁表现得很合作。

 “能告诉我你的名字吗?”袁停顿了一下又有意逗负责人多说点情况,目的是通过裤袋里的电话将信息传出去,好让帮他的人能尽快将他“捞”出去。

 “我姓张,是今天的值班关长。”负责人正在填写一些表格,这些表格应和截留袁有关。

 “听张关长的口音是河南人?”

 “呵呵,郑州的。陈先生呢?”

 “我是潮阳人,广东潮阳,您去过吗?”

 “去过的,当兵时候去过。”

 “哦?那你是XX师的?我也是那个师的,不过我比你早,你们的王伟力团长,原来还是我的部下呢。”

 “噫?你认识我们王团长啊?”张有些惊讶。

 “……”

  袁后来在走出海关后真庆幸自己选择了在N市出关,因为如果不是朋友用省委X办的名义帮他,加上碰上个战友关长,他今晚就要在监房里度过了。

  所谓“最危险的地方才是最安全的地方”。袁那天晚上一个人选了间叫M-BOX的俱乐部独坐,暗红色的灯光下,青春的身影不断在他的眼前闪来隐去。

  她们多好,起码无忧无虑,可以耗尽青春。

  还有那些不断向他微笑着的伺者,她们不会相信,这个依在酒吧台上的男人,此时正是走投无路。

  舞厅的音乐很响。

  帕蒂.希金斯那把一往情深的声音不断地重复着“……Ooh, a kiss is still a kiss in Casablanca /But a kiss is not a kiss without your sigh/ Please come back to me, Casablanca /I love you more and more each day, as time goes by……”

  是《Casablanca》。

  这首歌他过去是熟悉的,是一位北京的姑娘教他的。他们相识在“零点”。属“一夜情”那种。

  袁出来行走那么多年,极少有艳情故事,和她是个例外。那种感受很特别。本来以为这些年过去了,那“一夜”会逐渐淡忘的。但那天当他凝对着阿芬那双楚楚动人的眼睛,他内心有股熟悉的情欲翻动着,尤其是当阿芬侧身出门,微仰着头凝视着袁轻声说:“其实我们可以成为很好的朋友的,我们有很多共同的语言,象马友友,看你会不会把握了”的时候,他觉得阿芬恍如那位北京姑娘般性感。

  面对这样的眼睛,他感受整个身体在迅速膨胀,直到要爆破,粉身碎骨。

  袁想到这里,眼睛酸酸的,他有些尴尬地环顾四周,当他和角落沙发上一双黑色的眸子相碰时,他惊讶得几乎惊叫起来。

  这是双熟悉的眼眸。

  一个月前他在从化温泉5别墅里主卧室床边沙发后那盏落地的阅读灯下见过的这双眼眸,如今她还是穿了件黑色尖领的衬衣,一条暗枚红的短裙,暖光下被淡淡眼影衬托着的眸子仍旧清盈洁亮。

  阿芬的旁边坐着花雕。

  袁在发楞的时候,阿芬微笑着向他举了举手中的酒。

  袁知道这一切不是巧合。

  他离开了吧台,缓缓地向阿芬走去。

 “你是在想我,还是在想《北非谍影》?”阿芬的声音很轻,甚至让人感觉有少许哀怨的感觉。

  花雕向袁躬了躬身,算是打过招呼,然后就很知趣地坐到邻座去了。

  袁苦笑了一下,不知该怎么回答阿芬好,听阿芬说起《北非谍影》,他忽然有些感怀,觉得自己这一个月来的命运和遭遇,其实是一直掌握在这个令他又爱又怕的女人手中。

 “我还有得挑选?你们快将我赶尽杀绝了。”袁哥毕竟是袁哥,事情到了这份儿上,还能沉着气。

 “唉。”阿芬叹了口气说“确有人要将你赶尽杀绝。不过不是我。”阿芬拿出一包白沙烟,她很优雅地抽出根烟来点着了,吸一口,长长地呼了口气。

  “看来你是来帮我的?”袁不抽烟,他用两只手指把玩着茶几上的酒杯,那长长地酒杯在袁的手指的带动下如关颖珊的冰上独舞,不断在电脑灯的晃动中划出条条美丽的弧线。

 “有人不想你走出他们的视线,因为你知道的东西太多了,假如你走出了他们的手心……”

  “那会怎么样?”袁的手指停下了转动,他抬起眼凝对着阿芬。

  阿芬没有躲开袁的目光,她笑咪咪地将一粒骰子用左手弹出,只听到很轻的“乒”一声,那骰子就打在酒杯脚上。

  袁没有想到阿芬有此功夫,那骰子的力度恰好将酒杯脚拦腰打断。袁原来压在酒杯边沿上的两只手指马上因酒杯失重顿时失控。到袁低下头时,所目睹的正是酒杯落地最灿烂的那刻。

  袁看着从手中失控落地的酒杯,一下子明白了阿芬的所指。

 “你说的‘他们’,是云风和老刀?”

 “你觉得他们会帮你?”阿芬举起一只手指,示意托着酒杯的伺应将酒拿过来,她先为袁要了杯BOURBONELIA,自己要了杯BLUE HAWAII。

 “也许—-”阿芬将自己的杯子和袁的BOURBONELIA碰了一下“如果我开始不追查我弟的死因,你自今还会是他们的兄弟。可问题是我不可能不追查,道理就是这个。”

 “那,我现在该怎么做?”袁真有些泄气了,本来嘛,退回一个月前,自己还有讨价还价的本钱,但今时不同往日了。

 “我并不会过分为难你,只要你听我的,我会安排你隐藏起来,也许一年,或者更长的时间,这样对你有好处,等全世界的人都以为你袁哥消失了,我再安排你去美国和妻子女儿团聚。”

 “就这么简单?”袁有些不相信。

 “当然不是。”阿芬甜甜地对袁笑了一下。“我会安排老大和你见一次面,我只要你把你知道的都如实对老大说。”阿芬说这话时没有任何威迫的意思。相反,她软软的口吻让旁人看了,以为是个很嗲的女孩肯求她的情人为她买件渴望已久的衣服般。

                 十三.

  从南京开车到扬州,中间要在镇江过渡。

  当载着汽车的轮渡横跨长江时,云风和老刀正对江交谈。

 “你真的相信辉仔不会出卖我们?”老刀被云风拉上火车后总感到心神不定。

 “我相信辉仔还不至于到要出卖我们。”云风看着月夜下从远处转来的江水贴着船舷又悄然往船后转去,双眉紧锁。

  前天,辉仔将袁哥藏身的地址交给他时特意对他交代道:“我会押后一天将这个消息告诉老板,你只有一天的时间。”云风本来还想向辉仔打听什么的,但那时恰好肥仔强有事找辉仔,云风只好作罢。

 “你觉得辉仔会出卖我?”云风回过头来问老刀。

 “说不清楚。按辈分,你毕竟曾是他姐夫,虽是没名分的那种,但感情总是有的;按道理,这些年他没少受你照顾,反你他得不到任何的好处;按利益,他把袁藏身的地址告诉你,这确是帮你,伤害不了他任何利益;所以……”

 “所以,你觉得我们没有怀疑他的理由?”云风幽幽地问。

 “我倒没这么想。”轮渡到江心时就将发动机熄了火并顺时针在江中划了半个圈,然后静静地向岸边靠近。老刀将声音压低着说“不管此行是真是假,我们也得抢在老大到达前把袁干掉,这是我们唯一的选择。”

  老刀说这话时轮渡侧着身往岸边猛撞了一下,船就安然停下来了。

  老刀和云风重新上车,他们跟着缓慢的车队缓缓将车驶上码头。此时已是万家灯火,扬州城已遥遥可及。

  按照辉仔所提供的地址和地图,老刀将车往扬州北区开去。

  到了靠近“清珲海岸”别墅附近的史可法路,老刀将车保存在一个原先计划好的车场。下车前他和云风对视了一下。黑暗中老刀听见云风在检查枪的声音,声音虽然很微,但却很刺耳。也是习惯,老刀不由自主地摸了一下自己腰间装了消声器的手枪,内心有些恍惚。

  ……

 “我有些不明白,对付袁,用得着你和云风出马?”看着监外一丝很微弱的阳光落在老刀冰冷的脚镣上,我有些不明地问。

 “这个,你想,虽说我和云风也算时出生入死的交情,但到了危机的时候,最好的信任是两人共生死,这是规矩。”

 “结果呢?”

 “我们输得很惨。”老刀的嗓音嘶哑嘶哑的。

  老刀和云风分别从别墅的前后门冲进“清珲海岸”二区3号。这是一栋3层的别墅。两人在第一层相碰时没发现异常的动静,就顺着旋转的楼梯摸上第二层,第二层有4间房,老刀负责进房间搜索,云风在外面把风。第二层4间房间都是空房,老刀将眼睛对着楼上翻了一下,云风点点头,他将下巴一摆,就抢先向上冲,老刀见状不敢怠慢,连忙跟了上去。

  第三层有两间房,一间是主人房,一间是会客室。

  云风用眼神示意老刀负责主人房,自己就向休闲间冲去。

  老刀讲到这里低下了头。

  过了很久,他才抬起头说:“当我冲进主卧室的时候,只见靠火炉边坐着的不是老袁,而是辉仔。

 “那天正是圣诞节,辉仔手上拿着支枪对着我笑眯眯地说圣诞快乐。这些天来的不祥感觉终于得到了验证,我知道我们被辉仔套住了,只是我们醒悟得太晚了。”

 “辉仔向你开枪了吗?”

 “开了。那是当我回过头想阻止云风冲进休闲间时,我不但听到了云风和休闲间里的人驳火,我也听到了我身后想起了如爆竹声的炸响,然后是我重重地倒下。”

 “和云风驳火的是老袁?”

 “不只是老袁,还有老大。”

 “哦,这么说是云风把肥仔强和老袁‘林倒’的了?”

 “警方根据现场的勘测,结论是老袁和老大将云风击毙,而我将手无寸铁的辉仔打伤后,回头将老袁和老大击毙,因为他们在我手上找到了击毙他们的枪。”

 “你向他们申辩了吗?”

 “没用的。这本来就是个‘局’。”老刀很无奈地说“与其要怨天怨地怨人怨物,不如怨自己不应‘行偏’”。

  “花雕和阿芬的关系迟早要被老大发现,所以他们买通辉仔设计了这个一锅端的‘赶狗进穷巷’的计划。这个也只有阿芬这样的胆识配上花雕这样智慧的人才会制定得如此完满。”

 “辉仔为什么要和花雕阿芬合作?肥仔强一直待他不薄。”

 “老大是对辉仔不错,这种不错充其量也只是把他当马仔。但阿芬开出的承诺就不同,阿芬保证让他当南关帮的话事人,你说辉仔会不动心?”

 “真没想到,南关帮半年来发生了这么多的变化”我站起来,内心很是不安,毕竟同是江湖中人,腥风血雨总不是件好事情。

 “事情其实还没有结束。这就是我请你进来的目的”

 “什么?是你请我进来的?”这确实有些令我惊讶。

 “你坐下来吧。”老刀仰起头来,他混浊的眼光失去了光彩。

 “也许你至今还不明白,清湾的阿森为什么会将南关的话事人辉仔灭了,而南关到今日还没找你们清湾算帐。”

 “所以我才想在阿森著草前了解清楚,表面看是酒后在“零点”争女,但我不相信这个原因。阿森酒风不差,且犯不着和辉仔争。”

 “这事和清湾没有关系,因为阿森本来就不是清湾的人,他是我以前‘种’到清湾去的‘针’,我进来后由花雕直接联系。”

 “哦……难怪……”经老刀这么一点,我忽然把整盘棋看活了。“这就是说,你和云风是蝉,辉仔和阿森是螳螂,花雕才是黄雀”

 “我估计我这辈子是出不去了……”老刀咳了几下,清理了喉咙的痰。辉仔那枪虽没要他的命,但子弹穿过他的肺部大大伤了他的元气。

 “我想请你帮我做件事情。阿森是我的小舅子,这个情况只有少数几个人知道。这次他敢‘林倒’辉仔,一定是受花雕的鼓动,因为花雕可以借我被辉仔陷害的事实鼓动他。

 “阿森性格像我,很血性。他是我看着长大的。就酸花雕不鼓动他,他也会为我干任何事的。

 “我不想再让他们走这条路了。华阳,请你务必帮我照顾好阿森,让他带上他的姐姐和外甥,走得愈远愈好,别犹豫了,留得时间愈长,危险愈大。

 “华阳,老刀谢谢了”老刀说完用手撑起身来,他单腿跪着,两眼流出混浊的泪水。

  见状我连忙将他扶起。

 “放心吧,冲着你这样用心的请我进来,再艰难的事情,我都会帮你办到的。”

  老刀听我这么说,就长长地呼了口气说:“这样我就放心去了。“
  
  现在我算明白了。难怪“朝天阁”的马老板胆敢将我卖给公安,原来这一切都是老刀的安排,目的是请我进来“留学”,将身后事向我一一交代。

  老刀的故事在江湖里本来没什么特别的稀奇。不过也许是所处环境不同吧,它确实使我强烈感受到江湖的冷暖,经历此事之后,我内心也萌生了退出江湖的意念。

                 后记:

  1. 华阳在市看守所被关押3个星期后获保释;

  2. 阿芬原本设想通过许诺让辉仔坐上南关帮的话事人,以此利诱辉仔将云风老刀及肥仔强一网打尽,之后就和花雕远走高飞过自己的生活。殊不知不甘就此默默度过一生的花雕最后借阿森之手“林倒”辉仔自己坐上了南关帮话事人的位置,这一招不但阿芬没想到,且大大地伤了阿芬的心,阿芬因此和花雕分手并从此绝迹江湖;

  3. 阿森听从姐夫的劝告,在华阳安排下和他姐姐(老刀的老婆)和外甥(老刀的儿子)移民新西兰;

  4. 老刀在半年后被省高院核准判死刑并且立即执行。
 
                题外话:

  一个和老刀同过“学”的兄弟后来说,老刀从头到尾都是冤死的。

  本来监狱里有个规定,一般被带走枪毙的都是叫号码,出狱的是叫名字。

  老刀被执行枪毙那天,来了一队武警,领头的打开房门就喊:“曾一刀(曾一刀是老刀的名字),出列。”

  同监的同学听到高兴异常,因为狱警官叫了老刀的名字而不是叫他的1687号,这意味着老刀只是“上路”(转监)而不是“上山”(枪毙)。但晚上传来的消息却是老刀被枪毙了。

  从老刀被枪毙那天起市监狱就一直闹鬼,很多房间包括狱警都听到拖着脚镣很沉重的脚步声在监狱的走廊来回走着,伴之而来的是老刀咳咳的声音和混浊的冤枉声。此事愈闹愈玄,终于反映到上级部门。执行官因此被记大过一次并被免职。但这并不能解开老刀的冤结。每到夜深人静,脚步声铁镣声和冤枉声依旧。

  有好事者请教有数十年狱龄的老监犯,老监犯给狱方出了个主意。

  于是有天清晨,一队武警仍由原先的狱警官带着急步跑到原来关押老刀的牢房,情形仍如那天押走老刀一样,“咣当”地打开大门,所不同的,是狱警官神态庄严,两眼炯炯有神地对着监牢大喊:“1687号,出列。”之后再“咣当”锁上大门,武警迈着整齐的步伐小跑而去,监狱从此得到安宁。

                             2003年7月9日完稿

分享博文至:
歸類於: 小说 | RSS 2.0 |

發表評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