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章 RSS
評論 RSS

婚姻诺语

字體 -

  郎在Z大只是个副教授。

  Z大学在南方算是所老牌的名校。学校拉拉杂杂一万多教职员工,像郎这样的副教授说多不多,说少也真不少。

  郎本来就长得很大众,按理在学校应属于那种不起眼的人,郎很惹人注目是因为郎有个很出名的太太倩。

  倩很有名气只是这两年的事情。

  郎从北京人民大学毕业回南方时,倩留在北京部里当秘书。那些年,像倩这样家不在北京能留在部委当秘书的很让人羡慕。只是,倩好不容易把秘书的位子刚坐暖,就遇到国务院对所属机构进行整编,倩所在的部并到另个部去了,倩原来所跟的那个部长到新的岗位上还当他的部长。下岗的是一些人,另一些属部长欣赏的人部长都给安排了。

  倩原是最得部长欣赏的。从一开始,倩就跟着老板参与了整个合并规划与协调的工作,比如在合并的各种商讨会议上作记录,象关于部与部的合并,下岗的干部怎么安排,倩比任何人都清楚。

  倩以为,下岗的是一些人,再轮几次,也没到她份儿上。

  到了旧部摘牌新部挂牌那天,倩没想到她在锣鼓喧天中成了待业部员。

  一般说来,处级以上的干部,去留是要征求部长意见的。

  倩虽只是个秘书,但级别却是处级。对倩的去留问题,部长始终没作表态。要是一般的人员,部长没表态,人事司就按下岗处理了,但倩是部长的秘书,人事司在不明部长的意思时当然就不敢擅自安排倩的工作。倩也曾跑去人事司问过几次,但人事司的司长说这事情他们也问过部长的,部长每次听了都说再“再想想”,司长真搞不清这“想想”是什么意思?司长见倩的样子挺急似的,就叫倩自己去问部长,倩有些委屈地笑了笑说,既然部长没有答复,就算了。

  倩知道部长说的“想想”是什么意思。

  早在决定撤部前,部长就找她谈过的。

  部长的“想想”其实是让倩好好“想想”。

  不过,倩不想“想”,她也不会回答部长什么的。

  倩从人事司长那里了解了部长的意图后,就懒得再去追他们了。人事司见倩的事两头没动静,就把倩给晾到一边去了。

  倩有好几个月成了个多余的人。开始她以为自己才气虽不逼人,青春还是有的,为份工,犯不着靠棵近70岁高龄的“大树”难堪自己。但当她连续跑了几个单位后,就失尽信心了。到了把该试的办法都试完后,倩就想到了郎。

  郎是倩大学的同学。

  倩那时想北京太挤了,不如到南方去吧,这样就给郎写了封信,问了好,也勉强回忆了大学时和郎有联系的好些小事,然后就谈了自己的事情,问郎有没有路子帮她到南方工作。郎收到倩的信后惊叫“天有绝倩,却无绝郎之路”,关于倩,郎确实有太多的话。

                        二.

  郎和倩是同班同学,当年郎暗恋倩,对好多男生来讲都不是什么秘密。

  那时倩是研究生会外联部的部长,外联部做的就是花瓶的工作。

  郎暗恋归暗恋,但倩这个全校公认的花瓶无论怎么空着也轮不到郎。

  其实郎也约过倩的,那时学校影协经常会弄些参考片回来放,有年的情人节,影协好象是放那部苏联的《秋天的马拉松》,郎找同宿舍影评协会的同学要了两张票用信封装好,还写了个“愿和你厮守生命中每一个秋天”的“情人卡”,然后装着派报纸到倩的宿舍顺手把信递给了倩。

  郎很想知道倩收到信的反应,就有意找了些事,磨磨蹭蹭地和倩的室友闹着,郎怎么闹眼睛都没有离开过倩,郎看见倩打开信封时的样子,那丝不屑的讥笑深深地刺痛了郎的心,郎不记得自己是怎么离开倩的宿舍的。

  郎走出倩宿舍后,倩却追了出来,郎想这事儿该会有转机吧,就停了下来,没待郎开口,倩就把两张电影票塞给了他,倩说郎你拿去看吧,不知谁的神经病发了,吃饱撑的。倩讲这话时是咬牙切齿的,郎很谦逊地笑着,也说了谢谢,还呵呵地说这年头还真有这么傻冒儿的人啊,倩没心情和郎罗嗦,转身就回宿舍去了,郎看着倩高佻的背影心里更咬牙切齿地骂道:婊子,你会为这句话后悔的。

                        三.

  郎那天很早起的床,先把家里重新按“家”的样子再布置了一次,等一切弄好后已过了中午。

  倩乘的是南方航空公司的航班,郎看了看桌上的闹表,倩还有3个小时才到,郎就出了门,驾驶着那辆新买的本田摩托车到校外转了转,他想买点饮料什么的放冰箱里,7-11店就开在学校围墙外,郎进去时见到了那位很秀气的姑娘,郎和她打了个招呼,她也给郎一个很雅致的笑,郎看着这个笑,看着她露出两只乖乖的虎牙,总觉得这姑娘样子有点象深田恭子。

  你要什么吗?那声音很轻,轻的就象根针掉到地上般脆。

  郎是来向他恋着3年多的的“深田恭子”告别的。

  三年来她给过他好多幻想,现在要结束了,因为是倩要到来的原故。

  郎要了些可乐,还有新奇士,最后像很顺手地拿了合安全套。

 “深田恭子”帮郎把东西一一算了钱,郎见“深田恭子”把那合安全套放进购物袋时眼皮跳了一下。郎那时在想,不是我对不起你的,三年来你理过我吗?我为你欢乐过悲哀过开心过忧伤过,你从没有在乎我的情感,现在我将有所属了,你才来珍惜才来在乎,晚了。

  郎最后深吸了口气,他代表心向“深田恭子”作了个微笑,然后很潇洒地转身,郎转身时很注重姿态的优雅。

  郎想这个下午可能是他一生中最扬眉吐气的一个下午,郎想我是什么人啊,分手都可以分得这么洒脱,比志摩洒脱多了,连衣袖都懒得挥就离开了那间绿色的小店,离开那个很朝气很青春的深田恭子。

                        四.

  毕业3年了,郎没想到会在这里重新见到倩,这感觉象在重温一个梦。

  倩没带什么行李,只有一个小旅行箱,郎将她的旅行箱捆在车尾。倩依着郎的吩咐坐到车后的座位上时,才发现这位子是向前倾的,郎看着倩撅起屁股后有种媚态,是印象中清纯高贵的倩不曾有过的,一种快意就从嘴角流了出来,郎想起倩骂过他的那句“神经病”,很想对倩说倩你现在好象个荡妇耶,郎这么想但郎没有这么讲,郎想讲的话到了嘴边却变成倩你坐好了吗?倩想点头但又不知这样算不算坐好。

  倩也注意到自己撅起屁股的样子好不雅,郎站在车旁注视她时她就觉得脸滚烫滚烫的,郎喜爱的就是倩的这种羞媚的仪态,郎一跨腿,就稳稳地坐到驾驶位子上,郎坐到车上时和倩之间是完全没有任何的间隙,倩正为这事儿尴尬,郎回过头,看着羞柔的倩纯然可爱,说话就更放肆了:你得抱着我呢,要不一开车,你就趴下来啦。

  倩有点不愿意,虽这抱着也没什么,而且来之前也想过类似的问题,但那毕竟是肌肤之亲。可郎说得也对,如果不抱着,后果可能会更尴尬了。倩闭上了眼睛,半推半就地把手环了郎的腰,郎一呼油门,那车象出闸的快马,头一昂,一声轰鸣,恍如出弦的箭,倩还没想好怎么反应,就整个儿趴在郎的背上。

  倩想郎一直在逗她,这车无论怎么坐都只能是趴着的。

  倩幽幽地问郎,这是你新买的车吗?郎说这两天才下的地儿,倩听了很无奈地叹了口气。

  倩知道大学时的郎喜欢胡闹,那时他和郎保持着不远不近的关系是因为她骨子里很鄙视郎这种缺乏教养的的痞性。

  记得拿到学位后,和郎同门的几个师兄弟都到部委去了,全班最痞的郎却回到南方著名的Z大学去教书,郎选择到学校教书对好多人来说都有些意想不到。倩当时还笑着对他说你可别误人子弟噢,郎呵呵地笑着说比我坏的人多着了,倩想也许吧,要说坏郎也不见得坏到哪儿去的。不过好几年没见了,郎是个什么样的人倩也不能说完全放心。

  从与郎恢复联系到现在也就是5个多月的时间,除了在MSN和电话没完没了地聊外,最多也是在BBC上看他上窜下跳。真正的郎是怎么样她自己也把握不好。但现在后悔是来不及的了。倩想看来我真的上了贼船,现在再怎么着儿也轮不到自己决定了。她只希望郎还能顾着同学的面子别闹得过份就是。

  倩想到这儿就在郎的耳边说,郎你悠着点儿哎。

  郎听不见倩讲些什么,只觉得倩说话时那丝悠悠软软的气体呵在耳后,一股暖流直往丹田乱窜。郎回过头,看到倩闭着眼泯着嘴的样子,心里就很受落,郎想起倩骂他神经病骂他吃饱撑的那种神态和现在截然不同,不禁慨叹起来。郎慨叹的是女人真是天生的演员,对你好的时候像猫一样乖;看你不顺眼了就把你当狗。郎的这个慨叹不是从嘴里叹出来的,郎的慨叹是反过手轻轻拍在倩的背部的,郎把慨叹拍在倩的背部时,郎的手指触到了倩的文胸带,郎看到倩在那刻又泯了一次嘴唇,郎马上想起自己每次假想进入倩或者“深田恭子”那儿的时候,他们的神态就该是这样的,郎收回手继续开着车,但倩丰满的胸部随着摩托车上下的颠动而在郎的背上磨着蹭着,郎害怕想起这些,害怕想起3年1000多个孤寂的夜晚。郎想转移自己的思路,一低头,眼睛却触着倩两条裹在弹力牛仔裤里修长的大腿,如今就在他的身后紧夹着他,郎根本没有办法可以控制好那股乱窜着的真气,加上机场的路正在大修,到处都是坑坑洼洼的,郎一走神儿,那股真气随着郎的摩托车的跳蹦一下子崩溃出来了。郎情不自禁“哎呀”地呻吟了一声,那刻郎很沮丧,他觉得自己很不够大气,很没面子。

  倩听见郎的呻吟就问郎你还行吧,倩这么问本也是正常的,但话儿到郎的耳里,郎就觉得倩象是在讥笑他,郎又再次记起那年倩在宿舍门口时的那种不屑,忍不住在心里掂了掂那句婊子的话来。

                        五.

  从机场出来,郎带着倩直奔《江城晚报》。

  倩的简历是一个月前递上去的,倩来信求郎帮忙时,郎第一时间就想到了老常。

  老常并不老,40多岁的年纪,从省委宣传部调到晚报任社长的时间并不长,但在本城却是个举足轻重的人物。

  郎跟常的关系可说是比晚报任何一位员工都要铁。

  常还没到晚报时,郎就认识常了。

  常能到宣传部是因为常写过一、二本宣传读物受到中央某位领导的重视,那时常确实风光过,但这种风光就如昙花一现。常在地方毕竟没有根底,且常的一些做法对某些人来说叫不给面子,所以有很长一段时间,常是被晾在边儿上的。虽说常在省委宣传部也享受副厅级的待遇,但两年多没有正式的工作安排也很无奈。不过无奈归无奈,常知道省里要对你不感冒了,中央很感冒也是白搭儿。所以常无论境遇怎么不好也不抱怨,他知道韬光养晦的道理。

  机会总是因人而定。

  那年省里要向各地派扶贫队,城里有了好职位的当然都怕被派下去后回不来,就纷纷找熟人托关系什么的,目的就是不想下去。常本来就没有职务,加上自己也被冷了好几年,就向省里提出下扶贫队的申请。常的申请无疑为省里解决了一个大问题,因为再也没有比常有更合适的人选了。常被任命为B省扶贫总队的队长,郎其时也从学校被派到扶贫队的,而且还因为郎的学校是名校,自然就担任了一个分队的队长,这样一来一回地郎和常也就熟稔起来了。

  郎后来是和常一起从扶贫队调回省里来的,当时正遇着中央对B省领导班子进行“掺沙子”,新到的省委宣传部部长是常的同班同学,常被认为是旧班子里唯一一个没有搞地方小团体的省级干部而受到特别的重用,常到晚报去的时候害专门找郎一起喝酒,常对郎说,这些年可交心的朋友就剩你一个了。你放心,以后你有什么事儿就找我,我们之间没有任何推托。

  郎在社会怎么说也是混过多年的了,常和他称哥们,他就借着酒意和常讲起仕宦之道。常见郎和他推心置腑地分析权术,更把郎当兄弟看了。

  常上任后确没有忘记当初的诺言,有次郎为些小事去找常,常本来正在开社委办公会议的,秘书说郎来了,常马上就宣布散会,拉着郎的手把他让进了办公室。这事儿郎每次讲起来都要感怀好半天,觉得常不单是个人物,而且很够朋友。

  郎平时也没什么事可求常的,倒是那年常的女儿常叶梓大学毕业,按理儿是不够条件推荐读硕士的,这事儿常也不好明着来,郎听说常想女儿读研,刚好叶梓又在郎的学校就读,郎就不显山水地把叶梓的事儿给老常办了,叶梓进学校那天,郎带着叶梓满校园转,像到教务处办理注册啦,到系里拜访导师啦,找宿舍等等,不熟悉的人还以为叶梓是郎的女朋友,等一切安定下来,常请郎吃了顿饭,常也没向郎说什么,酒过三巡,常叫女儿站起来,要她认了郎作干哥。叶梓开始有点不自然,她怯怯地叫了郎一声“干哥”后,这关系就这样攀下来了。

  郎对叶梓和自己的关系是干是湿根本就没兴趣。

  帮常是情意,是本分。套着这样的关系,郎没理由不帮。郎知道自己把这事儿办了,就等于一脚把常踹到自家门儿里来了,这本来就是件不吃力又讨好的事情,何乐不为?

                        六.

  郎和倩走进常的办公室时,常已经在等候着他们。

  常握着倩的手说北方姑娘和我们南方的就是不一样嘛,你放心好了,郎的事儿就是我的事,一切都安排好了。常说完给郎和倩让了坐,自己也坐回他的大班椅上。

  常很给面子给郎。他先给人事处打了个电话,那边好象早知道倩的事儿,常说10分钟后到社长会议室开会吧,完了就把电话挂了。常挂了电话后想了想,又把电话摇到总编室,电话那头大概就是总编接的,常和他细斟密酌了一番,这时常的秘书拿了一叠文件进来让常批,常边说电话边飞快地在文件上批了起来,也就是一根烟的功夫,常和总编的电话讲完了,那叠文件也递回到秘书的手上了。

  常在批文件的时候,郎从常桌上拿了份内参看了起来。倩坐在郎的侧面,与常正好打对面,那沙发是意大利真皮的,很松软,倩坐在上面,有点儿身不由己往下陷的感觉。倩怕自己的坐态不雅,并着两条修长的腿儿,腰挺得直直的,模样象宠物店里待售的宠物,脸上堆着讨好的笑容,心里打着逃跑的主意。

  常把该打的电话打完该批的文件批完后就站了起来,他叫住了正想离开的秘书:“小薛,你通知他们到会议室去开会吧。”那姓薛的秘书很清脆地应了一声好嘞,倩听出薛也是北京人,就把目光转向薛很亲切地对她笑了笑,薛也很友好地回了她一个笑容,但薛在笑的时候眉头不经意地跳了一下,倩在那瞬间有些不自然,因为她看见常轻轻地拍了拍薛的臀部,常以为这个动作作得很隐蔽,但常忘了倩所坐的位子是一个仰视的角度,倩其实只需要留意一下两人身体的微弱抖动就不难判断他们的行为了。

  倩觉得有些尴尬,就把目光移向郎,郎正专心在那份内参上,好象房间里的人和事情都象透明一样。

  倩想郎你这人儿咋这样儿,进来后就把我晾一边儿了。

  倩想发个暗号给郎,这时常刚好也走了过来,就站在倩的面前,倩出于礼貌忙站了起来,倩站起来时,郎放下手上的内参,抬着头问常事儿成了吗?常边点头边按着站起来的倩的肩膀说“你先坐着吧。”

  倩重新坐下后觉得两边肩膀都有些痒痒的,象有些小虫在咀嚼肩膀上的皮肤,本想伸手去抓的,但常就站在前面,倩怕引起常的尴尬,只好忍着。

  常对着郎说:“我到会议室和他们见见面,待会儿小薛会来带王小姐进去和大家见面的。”常说完就向门外走去,倩借常转身的机会赶紧抓了抓肩膀,无意中看见常手上那着一份任命书,台头是“关于王倩任经济部副主任的通知”,此时倩有种难言的兴奋。当初郎在电话里告诉她帮她联系到《江城晚报》经济部当副主任的消息时她还有些半信半疑,现在那张任命就捏在常的手上,倩就觉得自己的命运其实轻如一张薄纸,老常只须用两只手指就很随意将它夹住了,从此,她就要开始另一场赌博,倩想到这里,有些茫茫然。

  倩想,马上自己就要和总编、和包括经济部主任在内的各部负责人以及人事处的处长见面了,半年来所受的委屈羞辱就这么让郎轻而易举地就荡除了,无论怎么说,倩对郎和常还是感激的,她用一个很坦然的笑容目送着常走出办公室,一回头,见郎也对着她笑,那笑容笑得很隐晦,倩被郎这样看着笑着,心里有些着慌,她问郎笑什么,郎说我为你高兴啊,倩见郎说这话时很真心,心里就有了分感动,她点了点头轻轻地应了声谢谢啦。郎说谢什么?我也为自己高兴啊。郎的这句话说得意味蕴藏,倩的心弦仿被郎刻意地挑动了一下,倩疑惑地抬起头看着郎,郎说你能看得起我我不该高兴吗?倩听郎这样解释忙说你说什么呀,话一出口,脸赫然红了起来,内心那分感动又热了几分。

  女人还是喜欢听好话的。

  郎看得出倩的高兴。他觉得自己对倩的心理捏得挺准。透过倩那黑黑的眸子他就能将倩的感激一览无遗。

  郎心里为倩的感激得意。

  他想两情相悦关荷尔蒙屁事,两情相悦应是建立在利用、阴谋、占有及与此有关的一切目的之上的。

  象倩不甘下岗而不得不找郎,郎因此轻而易举地就将这个让他渴望已久的花瓶拽在手里,现在是欣赏是把玩是摔,好像都由得自己了,郎想到这里,忍不住痴痴地笑了。

  倩见郎楞着神痴痴地笑,就狠狠地把脚伸到郎那边踹了他一脚。倩娇嗔地问“你发什么坏呆?”郎听倩说坏呆,忍不住狂笑起来。他想倩真是个聪明的孩子,他很想说这辈子既然你选择了我,无论结果是什么,我都不会扔下你的,我可是粘定了你,你说我能不坏能不呆儿?

  郎虽是这么想,但在倩面前他还是能把本分的形象守得好好的,他谦谦地笑着问还满意吧?倩点了点头然后悄声地说不过有点儿色哎,郎知道她指的是谁,就安慰倩说那倒不怕,他女儿在我手上呢,他要不老实我就把她“做”了。

  倩不知道郎说的是“他”还是“她”,但郎说这话儿时声音压得很低,倩觉得郎的语调里有种酷气,冷得可以杀人,这种口气倩记忆中只有周润发在《上海滩》里才有。那句台词好象是“你以为上海滩只有姓冯的会杀人吗?”,那是倩至今为止最赞叹的一句台词,现在郎把那种冷酷重新在她面前演绎了一遍,而且郎是为了她,对郎的好感又倍增了不少。

  倩不知自己该对郎说什么了,这时办公室的门很轻巧被推开了,薛秘书很礼貌地向郎点了点头,然后走到倩的面前说:“王主任,社长请您过去。”

  倩站起来,神态被薛的一声“王主任”弄得极不自然,她用求救的眼神看着郎,郎说“去吧,我在这儿等你呢。”倩点了点头,郎的这句“等你”比薛的那声“请您”受用多了,她跟着薛信心百倍地走进了社长办公会议室。

                        七.

  郎和倩回到郎的家里时已经是半夜11点多了!

  倩随着郎走进那套三居室带客厅饭厅的住房时有些惊讶。

  她没想到郎的家是这样整齐,印象中的郎不是那种很顾及仪表的人。

  许是家里的郎和人前的郎还有些区别吧,倩在心里是这么解释的。

  郎从门后的鞋柜里拿出一双新的拖鞋,倩看了,心里又想,看来他是把一切都准备好了。

  倩把那拖鞋穿上,大小刚刚好,倩不相信这么巧合,就忍不住抬头看了看郎,郎此时正眯着眼看着她的脚在笑,倩抬起头看他时他好象知道倩要问他什么似的,没待倩开口,他就抢着答了:正好吧?我估计的。

  倩原是想轻声地答“正好”的,殊不知话一出来却变成“真好”了。

  倩讲完“真好”这两个字时心“噔”地就响了一下,刚喝完酒的脸本已经是酡然娇润的,现在更加羞柔秀美。

  倩装着低下头踩了踩脚上的鞋,鞋子很松软,很轻盈,这是一双绣花的布拖鞋,布料是米色的缎子,上面绣着一串儿紫色的葡萄,倩原想问郎怎会儿知道她喜爱紫色的葡萄,但想想也就作罢,这样问的结果无疑“此地无银”,但倩是真的喜欢:这米的紫的两种颜色一搭配起来,米黄的高贵紫的娇媚,穿在倩那双丰腻白皙的脚上,把一屋的温馨和睦都带动起来了。

  郎说进去看看吧,就把手伸给了倩,倩很信任地把手交给了郎,郎轻握着倩的手这么一拉,倩就随着郎走进了郎为她准备的家了。

  郎带着倩到各个房间去参观,先进了一间小点儿的房间,房里收拾得很整齐,一张书桌,还有一张很常见的单人布沙发,床是1米2宽的那种中床,靠床头那面墙有一幅水粉画,画的是紫色的葡萄,床罩是白色的,一朵含苞睡莲,配上墨绿的叶子,红白绿紫混在一起,清淡中溢出一丝幽静来,足见主人的品味。

  另一房间显然这是郎的书房。靠东那面墙都做了书架,另一面是张大班书桌,上面有7、8本书左右,很整齐,还有台电脑,角落是一张按摩椅,椅后是一盏落地灯,那灯是开着的,暖色的灯把小小书房里的情调泼得浓浓的,倩特别喜欢的是靠大班桌那壁墙上挂了幅岭南派的红棉树,火火的木棉花烘着书香温着书气,倩摇了摇头,她内心确实在赞叹郎比她想象中更会过生活。

  郎的房间是最大的一间。有一面的墙都是内置式的衣柜,外面用白色的百页门修饰起来,一张很大的床,线条很简单很西化,颜色也用了白色,很衬百页门的颜色。床罩是米黄底配些绿色的碎花,床两边各有一个床头柜,也是白色的,应是和那床是一套的,两个柜子一边放的是电话和闹钟,另一边是郎取得硕士时照的标准像。

  倩看见这张像就笑了起来。郎问你笑什么?倩想起那年毕业照这张像时倩也去了的,记得倩到了学校老干活动中心的照相馆时,郎刚好照完出来,与倩打了一个正面,倩问郎人多吗?郎说人是多,但很快,象枪毙,上去一个一扳手机,就干完了。郎说这话时是眯着眼做了一个拿手枪扳机的姿势,惹得倩哈哈大笑起来。倩见郎现在问她笑什么,就有样学样地用手指对着郎的照片做了个瞄准的动作,郎见倩调皮起来的样子,忍不住叹了声气说,原来你是什么都记得。倩听郎这么说,木然无语地站在那儿。

  郎见倩无言而立,就说,倩,我可是将这个家按照你所喜欢的样子布置的。说完又把手向倩伸了出去,倩见郎的手就递在面前,她嘴唇动了动,却不知说什么好,本来她是不想把手再伸给郎的,因为她不想让郎那么随心,虽然她明知今晚这一切意味着什么,她觉得她还是该坚守一阵子的。但事实上她觉得自己很失败,慌乱中还是把手交给了郎。

  郎将倩轻轻地拉到自己的怀里,他拥着倩,让倩就这样伏在自己的胸脯上:你说从你决定到南方来那天起,你就相信你已经为自己生命的归宿作出了决定。但倩,现在你还可以重新考虑的,我不想以我对你的帮助来逼你。爱一个人,不是用感恩来偿付的,就算你现在后悔,我都不会怨你。10年了,我对你相思了10年,我从没有向你要求过什么是吗?尽管这10年来我一直渴望着你,从大一开始,到研究生,到毕业这三年。

  我不是神经病,也不是吃饱撑的,我只想给你一个这样的家:给你一个可以使你开心,使你忘掉烦恼的家;一个使你觉得自由,可以享受舒适,可以洗褪疲惫的家;一个使你觉得自己是真正主人的家;在这个家里,你可以开心可以不开心,可以黑着脸也可以阳光灿烂,你还可以给任何脸色给我看,你喜欢怎么做你就怎么做,没有人可以限制你,这就是家,我给你的家。

  郎说完之后就把倩放开了,他没有吻倩,这是郎认为自己最得意的一招儿。

  郎这么作不是说郎有多么高尚的品格,郎只是对倩很相信很相信而已。

  郎觉得倩既然已经选择了到南方来,选择了跟自己回家,其实就等于选择了郎。

  郎得到倩的方法有好多种,比如刚才就可以把她拥吻到床上去,还有倩在门口换拖鞋时,由于提起一只脚导致重心不稳,倩一下子靠在他的身上也是一个机会,但郎都没有这么做。

  把该讲的话都讲完后,郎很洒脱地就把球扔给了倩,郎要倩在一个不能前后的地方决定是前是后的问题,这是郎最聪明的地方。

                        八.

  倩在浴室里褪尽每一件衣服,现在就这样赤裸裸地站在镜前,镜中的倩可以用青春可以用抚媚可以用性感也可以用娴淑来形容。

  倩虽然出生在北京,但父母都不是纯正的北京人。

  倩的父亲是东北人,母亲是陕西米脂的。倩的父亲考到北京来读大学时听说班里有位同学是陕西米脂来的,倩父亲很好奇,都说米脂的婆姨漂亮,倩的父亲想看看究竟有多漂亮,然后就以自己是班学生党小组召集人的身份到女生宿舍看了看,倩的母亲就是这样被看上的。

  倩继承了父亲高大的体形,大约有1米68吧,这样的身材决定了倩具有一种从骨子里就生造了的高贵。

  倩的皮肤很白,也很润很细腻,这是米脂姑娘的特征。

  都说身材高的姑娘胸小,倩细捏了捏自己的乳房,那两只颇为朝气的乳房很丰满很坚挺,样子有点儿俏皮,两团嫩红的乳晕象两张噘起来的小嘴,倩忍不住两边儿都拨弄了一下,一股热流从内心涌起。倩看着镜中的“我”,清叹了一声,想不到自己最后的归宿,会是落在郎的手上。

  倩有点儿伤感,郎为她的到来,为她的以后,为她一切能想到的事情,他都去做了,这无疑让倩感动不已。只是,郎把这一切都做得太好了,这事儿不但让倩有种理亏的感觉,而且好象还有种耻辱,就象一个猎人,他在铁笼子里摆上丰富的食物,走进笼子的野兽是因为贪吃才失去自由的。

  郎还不完全象那个猎人,他比猎人道行更高,他也设了一个笼子,笼子里面也摆上了倩所需要的食物,然后他开始一步步地将倩引诱到笼子前面来,当倩正要往笼子里去的时候,郎叫倩打住,郎告诉倩你知道吗?我往笼子里摆上了食物是为了抓你哎,你当然可以选择进去,也可以选择不进去,决定权在你那儿呢。

  这招儿只有郎才配想到的。当倩的一只脚已经跨进笼子里了,这时候不进是羞辱,进就更是羞辱了。

  倩想到这里忍不住打了一个颤,她想:郎应该叫“狼”才对。

  从此,倩想,从此我就是与狼共舞了。

  可婚姻不都是这样吗?又不是就我一人是这样,见过谁很幸福的?不是尔诈,就是我虞的了。倩想到这儿,心里稍微好受点儿。她打开洗澡的花洒头,调好水温,就义无反顾地冲进热水里,希望能把昨天一切的一切,全部荡涤干净,马上就要重新开始“共舞”的生活了,倩希望有个干干净净的开始。

                        九.

  倩裹着宽大的睡衣走出浴室时,郎正坐在饭厅前写着什么东西,见倩出来了,郎说洗完了?倩点点头。

  饭桌上有杯刚冲好的牛奶和一只削好的水晶梨,郎示意着对倩说,你把那梨吃了,牛奶是一定要喝的,刚才喝了那么多的酒。你没事吧?倩说有点儿头晕,郎见倩浴后的脸娇红欲滴,那股真气又开始乱动起来,郎说你早点睡吧,说完也不敢直视倩,拿起餐椅上准备换洗的衣服,匆忙地走进洗手间去了。

  倩在餐椅上坐了下来,晚上和晚报那帮新同事一起吃多了,加上喝了酒,胃是涨涨的,她根本吃不了那梨,喝点儿牛奶吧,倩想郎都已经准备好了,不吃点儿好象不好。倩拿起那杯牛奶时见杯子下压了张纸,大概就是郎刚才在写写画画的那张纸吧,倩开始也没很注意,但喝了一口牛奶之后,无意中发现那纸上写着自己的名字,倩马上用手把纸挪到自己眼前来,是郎写给她的:

  倩:

  正如你上飞机前所说的,你选择了成为这个屋子的半个主人。晚上我不知道让你睡哪个房间好,我当然想你能到主人房去睡的,但我必须尊重你,我把决定权交给了你,也把我和你的缘分交给了上天,我期待着从洗手间出来时上天会给我一个最好的机遇。我期待着,倩,吻你。

                              郎

  倩看完郎的留言条,发了阵呆,想了很久,她最终提起笔在同一张纸上唰唰地写了起来:

  郎:

  婚姻其实也是一种赌博,不是一方的赌,是双方共同来赌,这是一种承诺的赌博,让我一个人来决定是不公道的。

  离开北京踏进这个房间,这本身就说明我已经开始承诺我所要承当的责任。

  我到客房睡觉去了。不是你没有机会,主人房很温馨很雅致,但我在没有确知你的选择前,我是不会贸然进去的,这样对你对我都算是种尊重。

  另外:我也不习惯主人房雅致的气氛下墙上却贴了张深田恭子的海报,我觉得很怪,相比之下,我还是喜欢那间结着紫葡萄的小房间。

  如果你有勇气去承诺就进来吧,我会接受你的;假如你没有勇气,那么我祝你晚安。

                              倩

  郎步出浴室时见主人房黑呼呼的,而客房的却门半掩着,门缝透出一丝柔柔的光来,郎被这丝柔柔的光一刺,在浴室里满怀着的希望顿即沉了下去,心里好失望。

  本来以郎对倩的了解,倩好象也不会这么随便地就选择主人房的,但这都是“以为”,郎在这种“以为”里总留有少少的期待。

  郎在失望之余又想倩会不会没看那张纸呢,他往餐桌那边儿看去, 餐桌上的牛奶杯不见了,那只梨还在,郎留给倩的纸条就压在水果盘下。郎走过去,见原来那张纸密密麻麻地写满字,就弯了腰读倩的留言来,郎读了两次,倩的字还是这样洒洒脱脱,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郎掂起那张纸时,忽然想到穆仁智就是这样掂着喜儿的卖身契把喜儿给抢了的。郎苦苦地笑了起来,他看着客房门缝那丝柔柔的灯光,心里讥讽地想哼经济部主任把合同都带回来了。

  郎那晚在客厅里磨噌了好几个小时,到天亮时他走进了倩的房间,白天他们哪儿都没去,郎和倩颠鸾倒凤地做爱。有好多次,郎引着倩转换不同体位时,他心里就想起倩骂他的神经病,想起那句吃饱撑的,想起那张要他承诺的字条,郎变得更加变本加厉发狂式地折磨着倩,直到两人躺在床上只剩喘气的力气时,郎才开始想毕竟他和倩的婚姻就这样开始了,从今以后,郎将作为倩的老公去尽他所应尽的义务,当然还包括他承诺。

                        十.

  倩到《江城晚报》的工作很出色。

  倩在大学里文笔就很好,加上那几年在部里耗过不少时间,不少旧同事也纷纷提供些信息给她,慢慢地《江城晚报》的经济版就办得有声有色起来,到倩真正把脚跟立稳时,《江城晚报》已超越了本城的省委机关报了。这期间郎和倩的婚姻之船也是稳稳当当对地航行在固定的航道里。

  郎和倩结婚的第二年,他们那套温馨的房子里增加了一个可爱的小女孩,这个无论从肤色到长相都继承了父母优点的孩子,成了大人们手上捧着的一份恩宠,倩和郎也成为很多人羡慕的模楷。

  倩的一些旧朋友从北方来,那时倩他们刚好从学校搬到晚报在桂花村购下的住宅楼,房子有5居室,复式结构,加上饭厅客厅太阳房等等,好让人妒忌。倩的朋友说倩你多亏有郎,在北京你能闹到这份儿上?倩听了也不否认,她笑眯眯地把头靠在郎的肩上作小鸟伊人状,那样子简直恬美死了。大家见此又夸奖起郎的品性来,倩听了就柔柔地对郎说,老公他们夸你呢,那分亲昵的媚态,谁见了都会心动。

  按道理,郎有这么一个温柔漂亮而且还能干的老婆,郎应该高兴才对。

  但郎在婚后好象变了个人似的,以前的郎喜欢闹喜欢胡说八道,但自从倩的到来,郎的性格反变得郁郁寡欢,眼睛里总蒙着股淡淡的哀伤。

  倩自己也觉得郎有些不对劲儿,她问过郎好多次,郎自己说没什么,有了家的男人就有了一份责任和负担,哪能整天不正不经的?倩听了,觉得郎说的好像也对,就没放在心上。

  郎其实也很火自己,他经常问,我这是为什么呢?这段婚姻还有什么不满足的?如果不是因为婚姻,那是为什么?因为倩?

  好像真的是为倩。

  这个被自己钟情了10年的女孩,在未得到前她在郎的心目中是这样高贵这样清纯,就算那次在倩的宿舍被她暗着骂是神经病,那也是倩的清高而已。倩在郎的眼中恍如清晨的第一缕阳光,现在这缕阳光就这样融融地洒落在郎的天空,但郎丝毫感觉不到温暖,相反却有一种寒冷的感觉。这种寒冷让郎在孤独时不断地感受不舒服,是一种从心里冷出来的滋味,一种很不好受的滋味。

  郎也承认,倩作为一个女人,一个属于郎的女人来说是称职的。

  但郎时常又会认为,倩在家里所作的一切,在郎的眼里看来,都是有目的性的。

  比如象那天,倩比平常回家都要早就让郎觉得很不舒服,加上大包小包地给郎买了一大堆的东西,象很名贵的BOSS牌衬衣和DUPONT的皮带等,郎更相信倩这份热情后大概又该有什么目的了。

  果然,倩象个老练的时装导演,不但热心地为郎装扮,还很夸张地夸奖郎一番,之后就心满意足地为郎收拾好一切,郎循例也表现出他的真诚向倩道了谢。

  倩看郎进入某种特定的气氛后,就象极不经意地对郎说,我下星期要跟随省长去美国招商采访,这次机会很不容易的,全省就4个名额,我们报社占了2个……郎听了倩的话心想你看果然来了吧,但表面上还是呵呵地笑了笑,没有表示出什么不同来。

  倩不是个笨蛋,她当然也看出郎衷心感谢的笑容里所包裹着的牵强和不屑。但倩不在乎这些,她觉得戏做完后就等于交代到了,她是无须顾及观众的反应的。况且要让郎开心还有很多很多的办法。

  郎并不是第一次看倩演这样的戏。

  从倩进来这个家时,他就觉得倩一直在演这场戏。或者还要更早,早到倩不想留在北京,想到南方来闯一条让人眼热的出路开始,倩为了维护自己作为胜者的自尊心理,就开始不断演戏。

  倩那晚对郎真的很好。她先哄女儿上了床,一个故事一个故事的讲,等女儿熟睡了,她就起来踱到书房,此时郎正在网上和网友联机玩游戏,倩从背后环着他的身体,先装着很无知地问这个问那个,郎被倩从背后环着,加上倩不断在他耳边吹气胜兰般问来问去,早就乱了阵脚。

  你还让我玩吗?郎有些无奈。

  倩说,就是想不让你玩这个。洗澡去吧,一大男人的,整天跟帮小孩斗嘴玩游戏,不暴殄天物吗?

  郎本来想借机发点脾气的,但倩由不得他火气,就半拉半抱地将他往浴室里推,倩说,别生气啊,我帮你按摩好了,好久没一起洗澡了。

  郎听倩说好久没一起洗澡,内心真动了一下,到了他想反驳什么时,倩已将他的衣服褪尽,两人相拥浸进浴缸里了。

  郎那晚做得很尽力。

  郎没办法不尽力,这除了倩的主动投入外,更重要的,是倩已给足面子给郎,郎要再闹,就很说不过去了。加上,郎也没有“闹”的理由。

  等到倩精疲力竭地在他的臂弯里睡去时,郎悄悄地睁开眼睛。他看着天花怎么也睡不着。

  郎想,我怎么了?倩要出差这本来就是倩的工作,名正言顺,实在没什么好挑剔的。而且倩还别出心裁的买了很多礼物哄他,郎因此还称赞了她,如此还能说她什么?

  就算真想反对,事情都这么定下来了,所谓反对大不了就是吵吵架而已,于倩来说不会有什么改变的,现在倩和刚来时已完全不一样,何况倩的后面还有老常。

  想到老常,郎不禁打了个寒颤。

  郎想,他大概知道自己最不开心什么了。

  倩这些年好像没什么对手,连能呼风唤雨的老常也一样被她玩弄于掌心掌背,这种进步是郎最害怕看到的。

  郎在入睡前问自己,谁会是倩的下个对手呢?

                        十一.

  倩目前的对手是老常原来的秘书,现任“一版”总编室副主任薛筱芳。

  在报社干过的人都知道,谁分配在“一版”,谁就有机会出名。

  倩到《江城晚报》报到没多久,“一版”总编室的主任因私人原因离职,造成这个职位空缺,倩几次央求郎去和老常说自己想到“一版”去,但都被郎拒绝了。郎拒绝的理由很简单,不想欠常太多的人情,为此倩和郎还吵过架的。

  后来倩想,干麻要郎出面呢?自己直接去和常讲好了。郎讲,倩讲,不都是一回事儿吗?

  倩后来真借一次汇报工作的机会和常讲了。不过,令倩很没面子的,是常不但只拒绝了她,而且还向她透露了一个惊人的决定:“一版”总编室主任一职暂时空缺,单设一副主任,这个职务由常的秘书、两年前毕业于上海复旦大学新闻系的薛筱芳担任。

  本来常提早将这个消息透露给倩知道的意思,是希望倩以后多在工作上给薛一些指导和帮助。因为不管怎么说,从学历到工作经验,倩的条件都比薛好。

  只是,倩不但没领会常的意思,反觉得自己去找常要求做“一版”总编室主任傻死了,简直是自取其辱。后来回家她找郎哭诉,结果又被郎狠狠地教训了一顿。

  郎说,王倩你是真不懂还是假不懂?你算老几你?薛和常是什么关系你真的不知道?那天带你去报到我为什么要埋头看内参?你以为我欠学习啊?常这样的人物会是焦裕禄?我叫你别去找老常别去找老常你就是不听,我的道理你不信你信谁?

  倩那晚被郎训得像猴子似的,不过,她承认郎讲的一点也没错。常和薛的关系用不着谁说,报到那天她就目有所睹。

 “世界上没有无缘无故的爱”,薛20多岁肯委身于常,难道真的是贪常成熟?郎说的对,不怪任何人,怪只怪自己不解风情。

  那天郎骂倩骂得很动气。按以往倩绝不是省油的灯,但那晚却不同,她任郎怎么样骂也一声不响,她甚至觉得被郎骂得很痛快,只有眼泪很不争气,像断了线似的往下掉。倩后来进浴室洗澡时看见镜中那双哭得红肿的眼睛,一股怨气从内心升起,她对着镜子中的“她”摇着头说:王倩你记住,你不该是这样委屈的人。薛筱芳不是你对手,她还没那份量。从今天始你可以忍气,可以吞声,但决不能默默无闻。

                        十二.

  倩无意中听老常说社委会正讨论物色赴京采访“两会”的人选,内心有种莫名其妙的紧张。

  在大报当记者有一个机会是必争的,这就是参与采访一系列的高层会议。

  好象有这么一句话吧,你想一夜出名就去采访“两会”。

  这次采访“两会”,省委宣传部给了晚报4个采访名额,两个摄影两个文字。本来有两个文字记者的名额怎么说也会论上倩的,问题是这次采访老常说了由他带队,很自然,两个文字记者的名额常占其一,剩下的那个名额,只好在“一版”总编室副主任薛筱芳和经济部主任王倩中平衡了。

  按理,像采访“两会”这样的任务,理应由“一版”负责。但“一版”总编室的主任空缺,副主任薛筱芳又太过“嫩”,这就给了倩一个机会。

  倩很清楚,她不是赢定了的。这个对她意味着是机会的可能对他人亦然。

  谁能在这次采访中扛起大旗,谁就能顺理成章地把一版总编权给夺过来;而采访“两会”的另个好处,是可以直接和省甚至是中央的领导人对话,这对明年初社委会的改选都有莫大的帮助。

  倩本来应该有些自信才对。

  这次“两会” 中心议题是稳定经济发展,调整相应结构,确保经济建设规模在可控范围内进入良性的有序运行。倩作为经济部主任不直接参加采访是说不过去的。何况倩是从北京过来的,原在部里认识的人不少,她自然有去采访的理由。再有就是这几年她的业绩是显著的。社里没有一个人能像她那样有多篇文章被《人民日报》、《光明日报》和新华社内参等引用。很多时她想,以她这样的业绩,在别地儿没准早当副总编了。

  当然,这S0锼档亩际浅9娴某雠评碛桑怀9娴模筒皇撬克醯奈侍饬恕?   倩难以忘怀的,是两年前那次自取其辱。

  倩眼看“两会”的日期愈来愈近,但她仍未找到攻破老常的缺口,内心有些焦虑。

  机会不是天掉下来的,这句话对倩来说还有另外的意义。

  那天常和她一起参加“飞天集团”创业五周年晚宴,席间常告诉她报社有两个名额随省长去美国招商,常很直截了当地问她,愿意跟我走走吗?

  常这么说时眼睛看着远处,倩侧过头故作惊讶地看着常,借此她看到常的嘴边流露出一丝暧昧的笑容。

  倩看见这丝笑容,内心咯噔地跳了一下。不过,此时的倩已不是两年前那个刚从北京南下的姑娘了。和那时相比,她更清楚这样的机会对她只有一次,如果她有半丝的犹豫,下一个被询问者,一定是薛筱芳们的。

  报社里等待常问这样问题的姑娘多的是。她们每天穿着半透明的衬衣超短的裙子凸显各种颜色的文胸和抹浓浓的香水使着劲儿往老常办公室跑的目的是什么?就是等这样的机会。

  不过,关于去美国招商,倩很决断。

                        十三.

  倩将浴室的门锁住。

  三月初的早晨,纽约的天空一片灰暗。

  整整半个月,B省代表团从西岸到东岸马不停蹄地跑了十多个城市,常一直未能如他所愿得到倩。

  倩在常面前像只乖巧的猫,招之即来,抱之则去。

  常在这种松松紧紧的游戏中被玩得精疲力竭。

  常最具风度的是愈得不到倩,对倩的呵护就愈细心。

  倩不是个天真少女,她当然很懂常的心理。

  浴缸里的水有些热,这样蛮好,倩将自己浸入浮满泡泡的水里,热力如千万支针,彼起此落地轻刺着她的皮肤,将她内心积蕴着的情感推来荡去,一种从未有过的快感,令她的脸颊泛出潮红。

  常是有“欲”而来的,这个倩很清楚。

  从飞机在三藩市降落开始,常就不断地暗示不断地在制造机会。

  倩很理解常的这种急躁,很多时候她能感觉到常的眼光在她的身上游走,从轻盈的脖子到丰腻的双肩,从微颤的乳胸到她紧夹着的双腿……肆无忌惮的感觉着实不好受。

  但倩很清晰,如果连这种感觉都忍受不了,还谈何出来混?

  倩是迷人的。她很相信自己的优势。尽管她已为人妻已为人母,但有种风韵,是薛筱芳们永远学不到的。

  倩能很恬静地笑着,能很轻很轻的用她的唇诉出她柔弱的细语,还能恰到好处地飘起她一头柔软的细发,这些都是常所心旌和欲得而不能的。

  倩相信,对喘息不安的常,恰当的肢体语言就可他轻柔的安抚。常再恣意,但倩总能以她的一颦一笑让他安静下来,这就是倩的本领。

  浴室的门锁很明显地动了一下,倩的听觉很灵敏,她不需要睁开眼睛,氤氲朦胧中她知道谁在门边伫立。

  下午就要离开这个国家了,倩想到归程,泪水一下子涌了出来。

  不知不觉出来有半个多月了。

  想起那天郎带着女儿到机场与她话别,倩说,郎,真对不起,我会尽快回来的。郎听了点点头说,你还是好好玩吧,毕竟这样的机会不多,家里的事儿我会照料的。

  郎本来就是个话语不多的人,简简单单的几句,他也是憋了半天才说出来的。

  郎的这几句话落在倩的耳边,倩当时觉得很平常,好像每个送别的人都会说这样的话。只是,经历过昨晚,她一下子觉得,郎所说的每一个字,对她是那么的珍惜。

  昨晚……倩将按摩浴缸的定时开关调好,浴缸里的水顿即如开水般滚动着。

 “嘭!嘭!”是常在外面敲门。

 “嘭!嘭!”是倩的内心在反响。

  昨晚喝了很多的酒,倩知道只有这样,也只能这样。

  然后呢?然后她觉得自己是弦,忽而绷紧忽而松弛忽而低吟忽而高昂,好多次她想睁开眼,想看看是谁在操动着那把不屈的弓,只是她没有这个勇气,她只需要酒,更多的酒。

  酒气随着旋转的水急促而去。

  倩站起来,境中的她很妩媚,很性感。

  倩原想用毛巾很仔细地擦拭粉红的肌肤,但当她听到门外焦躁的脚步声和急促的喘息声时,她叹了声,她知道没这必要了。

  一个赌徒,当他离开睹场时,总不忘要再睹一把的。

  常是赌徒,倩何尝不是?

                        十四.

 “两会”完后,眨眼就是秋天。

  一切如倩所愿,“两会”报道不但让她出足了风头,而且在采访期间,刚好遇到B省领导班子大换班,原省委书记被抽调中央,新任的B省省委书记是原C省省长。倩在北京部里工作时就认识这位行将上任的省委书记,所以倩通过关系很轻而易举地就取得了对新书记面对面的专访权。

  因为B省属沿海省份,B省的发展调整对港澳台经济影响甚大,所以倩的系列独家专访不但抢了省报的光,而且还被港澳台各报所转载。

  最令倩得意的,是在“两会”结束的记者招待会上,国务院负责人在阐述新一届政府的港澳台政策时,大段引用了倩的报道,明眼人一看就知道,倩走运了。

  开始倩并没有想到“系列专访”的作用这么大,但后来的结果简直让她惊奇,那种天要造就一个人,你想躲是躲不了的。

  先说B省省委领导班子“换血”。

  对中国政治熟悉的人都知道,大凡一个省的领导班子换届,一般会采取三种形式。

  其一是“就地繁殖”式。这种形式即由地方选拔出具备经验、能力和品格的人,报中央考核批准,领导班子顺利过渡。这样的新老换届形式所引来的动荡微之极微,是目前首选的方式。

  其二是“软过渡”式。这种形式是由中央挑选好接班人,在选举前一年半载先投放到地方,担任相应的副职,在取得民意和经验后,再顺理成章地接班。这种方式的利处在于理顺了中央和地方间的关系,缩短了彼此沟通的时间和相应的距离。

  第三种形式是如这次B省那样的“紧急空降”式。近年中央一般很少采取这种方式,除非在政策上有大的改变,必须通过“投放”以确保新政策的贯彻和执行。

  B省新省委书记到任后,包括港澳台在内的所有政治团体和媒体都在注视着新官上任的第一把“火”怎么烧。按常规,这第一把“火”的火势是今后政策调整的风向标。

  令媒体等困惑不已的,是新书记到任后除了常规性的露面外,基本没怎么动作。那些侯在省委大楼的记者们,从中秋等到圣诞,从圣诞等到元旦,仍旧嗅不出风向哪边吹,之后就准备安排撤离了。殊不知到春节前,由省委直接指挥的一场扫黄反毒战役忽然间铺天盖地在全省展开,省委籍此对宣传部、政法委、公安部门以及电台、电视台和各报刊进行整顿,常在这次整顿中坐上了省委宣传部第一副部长的位置,《江城晚报》社长的印章转而握在了倩的手心。倩因此而成为B省新闻媒体的“大姐大”,其影响力已不是老常所能左右的。

  在欢送老常履任的宴会上,常在席间忽然百感交集,他咬着倩的耳朵说其实应该高兴的你吧。倩听了将嘴角泯了一下,轻轻地点了点头,之后又摇了摇头。

  倩心里清楚,将老常推上宣传部第一副部长确实是倩的杰作。那天省委书记向她了解常的情况,那时她就知道,常能否上去,她的介绍很关键。

  倩当然希望常能上。常一日不上,她就无出头之日。但当书记向她征求对常的看法时,她不清晰省委准备将常放在哪个位置上。以倩所想,将常搬走是无疑的,但关键是要把他摆在一个可以照顾到自己的地方,这道理很简单,因为倩的根基还没到独当一面的时候,上头有个人照应,好可以当喉舌,不好也可以当耳目。所以,那天的谈话好艰难,倩遣词造句想尽办法让书记明白,常的优点在于对宣传口的熟悉,宣传口对省委的工作和形象尤关重要,假如有老常把关,可保证B省的宣传工作不“触电”,这是省委工作必须重视的。

  倩的游说很成功,常如她所愿当上了B省省委宣传部的第一副部长,令倩感受不愉快的,是常在离开《江城晚报》时为她配备了两个助手,一位是从市委宣传部调来一姜姓的处长任倩的社长助理兼基建办主任,另一就是薛筱芳被提拔为社委兼总编。

  倩对薛被提升为社委兼总编有些无奈,但也没什么可说的。毕竟一盘棋,不可能都是你倩一个人在下,倩知道权力交换中的“交换发牌”原则,这是她必须接受的。

  令倩难以忍受的,是当她知道新调来的姜助理居然是常的女儿叶梓新交的男朋友后,她忍不住偷偷地骂了声“去你大爷的。”

                          十五.

  当名人的另一半真不是滋味,尤其是女名人的那一半。

  郎一直觉得自己在学校或者朋友们面前抬不起头来是因为倩锋芒太露。

  有好几次郎参加省里的学术讨论会,别人介绍这是Z大学经济管理学院的刘教授,掌声寥寥无几。但只要会议主持人加一句他太太是《江城晚报》的社长王倩,与会者就会躁动起来,掌声也定是再度热烈。

  郎觉得这样的生活不是没劲儿,而是很没劲儿。

  那时郎和倩的女儿颍儿差不多5岁了,郎想,孩子如今没那么困身,白天可以送幼儿园,晚上可以交母亲照料,看来我也该解放出来,为自己考虑考虑了。

  郎很清楚自己这种状态,他觉得假如自己待在学校,一辈子不会有大的出息,加上倩的辉煌。

  郎想离开教育界,选择从商,这样总比一辈子龟缩在学校大院要好。

  郎第一次和倩商量自己出来搞公司的事时,倩是反对的。

  倩觉得郎留在学校并不会没有前途,从商弄得好当然好,弄不好身败名裂家破人亡的也有的是。

  倩说,郎你在学校呆的时间太长了,商场的险恶见识不多,看到的听见的都是成功的经验,那些失败的例子当然不会在意。商场里人与人之间翻手为云覆手为雨,你的性格不具备。

  郎本来也是和倩商量,并没有肯定的意思,但倩一句“商场里人与人之间翻手为云覆手为雨,你的性格不具备”刺伤了他,他因此而暴跳如雷,反应很大,倩看着失态的郎很无奈。

  倩其实也知道自己理亏。

  她很清楚自己内心反对郎出来做的原因是她不想这个家变得不像家。

  别的问题不说,郎在学校工作,因为不是坐班制,每天接送颍儿到幼儿园的工作大都由郎来做,碰上倩公干在外,郎把所有家务事都挑了起来,这种生活好象也有好几年了,郎从来都没抱怨过。

  倩是能体恤到郎的辛苦的,有好多次倩从外地回来,一进家门见郎躺在床上有一句没一句的和颍儿讲着故事,心里所生就的疚意就一下子和着泪水涌了出来。

  郎想从商的话题在一段时间内成为他们每天争吵的主题,这样吵多了无疑就是一种折磨,到了最后,倩知道自己其实也阻拦不了郎什么,干脆放弃算了,反正生活的路长着呢,见步行步吧。

  倩放弃的另个原因是,她觉得今天事业有成,郎的功劳不可淹没,随着她的名声愈大,对郎的歉意也就愈大,所以当郎嚷了好几次要离开学校出来办公司时,倩在很不愿意的情况下也只好答应了。

  倩不是个不顾丈夫感受的人,尤其是美国归来,她感觉自己无论从心灵到肉体,都对不起郎。既然自己同意郎出来搞公司,就应义无反顾地帮助他。包括经验,包括关系,也包括资金。

  郎在社会上认识的朋友本来不多,倩让叶梓的男朋友、自己的助理小姜脱出身来帮他。

  小姜原来在市委工作,各方面的人面都很广,对于办公司,从公司成立立项到办营业执照租写字楼等都很熟。郎是倩的丈夫,也是叶梓的干哥,所以他当然是倾力相助。与此相比,郎就很陌生,他充其量不过是姜的一个忠实观众而已,公司在小姜的帮助下一切开展得相当顺利。

  郎也承认,没有倩的帮助,郎的公司也不会接到政府好几个部门的委托项目。

  问题就在于倩太能干,郎完全体现不到“当家作主”的感觉。郎从头到尾袖手旁观,他觉得不要说和倩比,就是小姜比,自己也是个废人无疑。

  郎的不开心由此就可想而之了。

  倩是知道郎的不开心的,所以无论郎怎么样借题发挥,她都忍着声让他。但这样的忍是有限的,他们之间的矛盾,终因一次“喝酒”而闹得很极不愉快,用郎的话说,是很伤。

  事情的经过是这样的:有天晚上倩为了帮郎取得一个代理产品的批文宴请省外经委的陈处长和他手下的几个科长,郎也是参加的。本来作为业务宴请,主客间喝点酒也不是什么问题。但这个陈处属于酒品有问题的人,几杯白酒下肚,就有点把握不了,一会儿要倩这么喝,一会儿又换个理由要倩那么喝。倩一是出于礼貌,还有是有求于人,只好百般顺从。双方你来我往地进行了十几个回合,2瓶“极品二锅头”就这样报废了。按说酒喝到这份儿上也就可以了,偏偏陈处不依,呼天叫地地又拿来了2瓶酒,然后又倒了两杯要和倩再喝过,郎在旁边见了脸色就不怎么好看。

  倩看郎变了脸色,一边把酒喝了一边儿就赶紧用脚踢郎,郎先前对倩这样喝就很反感,现在见倩用脚踢他,心里就更火,他叫侍应拿来几个喝啤酒的大水杯,连开两大瓶,把每个杯子都倒满了,然后站起来,一杯递给陈处,一杯自己拿着,头一仰咕噜咕噜地就把一大杯酒全喝下去了,喝完之后郎把杯子翻了个底朝天,然后气定神颐的对着陈处说:大哥,这杯小弟跟你喝了,给不给脸就看您的。

  郎喝酒的动作很洒脱,但郎的话说得很次。

  喝酒的人从不会用“给不给脸”这样的话来敬酒的,这种语言只有香港拍的警匪片在“讲数”时才会有的,现在从郎的口上讲出来,知道他为人的就会说他书生气,不知道的就会觉得他在找事儿。

  陈处本来也不是个特别难缠的人,但酒喝多了也就顾不着什么礼貌了,他把郎给他的酒往桌面上一搁,然后就嗝着气对郎说:这个脸跟谁都可以给,偏就不能给你。你算“大”我不是?刚才我们对喝的时候你干嘛去了?你要喝可以,你跟我喝,但你不能代王总喝,谁都可以代,就你不能代。

  郎听陈这么一说,脸就铁青铁青的,他一仰头,又再喝了一大杯,然后问;如果不够我再喝,怎么样?说完就又再拿起一杯,这时全场都安静下来了,倩在那刻不知帮谁好,如果帮陈处嘛,郎要在现场闹起来,后果就更不堪设想;如果帮郎,那肯定会得罪外经委的人。

  倩觉得事情到了这份儿上,郎闯的祸已经不是得罪谁的问题了,传出去对郎对公司对倩本人都会有很多后续的不堪。倩想这个时候只有自己可以出面弥补,于是她用眼看着助理小姜,小姜见倩看着他,就心领神会,倩拿起一杯酒,然后拉着郎的手说,来我们敬大家一杯吧,小姜等倩讲完,马上附和说好啊,早该你俩敬大家了,陈处,我们老板从来不喝白酒的,今儿算破戒了。

  外经委的几个科长见倩如此气度,就把那杯酒塞到陈的手上,那姓陈的知道郎可以得罪,但作为晚报社长的王倩却是得罪不起的。所以很快就哈哈地大笑起来,他拿着酒,走到郎的身边,拍着郎的肩膀说:好啊,刘教授,你有个好老婆,艳服不少,艳福不少。来,干。

  郎听陈一声“刘教授”,知道陈其实在讥笑他,那刻他满脸通红,好想当着陈的脸把酒往地上泼,但倩拉着他的手,倩在他手上使着劲儿,小姜也不停地向他打着眼色,郎从心中窜起来的那股酸气就这样被倩强压下去了。

  郎拿起杯子,他勉强地笑了笑,一口就把那杯酒喝下去了。郎喝完对陈说:陈处,我刚出学校,没生意人那弯儿转,说话可能有点儿冲,但没别的意思,您以后照顾点儿,多见谅吧。

  郎这几句话倒是说得挺不温不火的,既没有把自己贬了,也给足陈的面子,倩提着的心才放了下来。之后小姜嚷着说唱唱革命歌吧,一帮人才离开了餐桌,一直闹到晚上3点多钟才罢休。

  倩和郎离开餐馆时,倩说郎你要不行就坐我们的车回去吧?郎好象没听见倩在和他讲话似的,安全帽也不戴,一飞身就跳上车,然后把油门呼得惊天动地,等发动机从暴躁的轰鸣归于沉静,郎头也不回,把倩孤零零地留在黑夜,自己一溜烟儿地把车开跑了。

  倩一个人站在黑夜里,那刻她真的很想哭,郎从来没有这样对过她。

  倩那天说她不想回家,她和小姜到了江湾新城一个会员制的酒吧里闲坐,倩向姜讲了她和郎认识的过程,讲了婚后郎怎么不理解她,讲到她自己其实也不想出来做女强人,她内心也希望郎可以出人头地时,泪水就汨汨地掉了下来。

  姜第一次见倩流泪,他先是递给倩一客热毛巾,然后又为倩要了杯热柠檬茶,除此确实不知道该干些什么,因为毕竟面前坐着的是他的老板。

  那晚他陪倩坐到天亮,然后才开车送她回家。

                          十六.

  倩从来没有好好想过她和郎的这段婚姻是幸福或者是不幸福。

  本来,当初不是因为工作的问题,她是不会想到找郎的。

  郎和倩之间其实也没有什么大问题,好多事情吵来吵去和别的家庭也没什么两样。

 “喝酒”事件之后倩和郎冷战了两个多星期,那些日子真不好过。比如倩从报社回家,明明看见郎和颍儿玩得开开心心的,郎一见倩回来,就冷冷地将颖儿扔在一旁,自己钻进书房打机去了。

  这样的故事每晚上映,倩一边装着笑应付孩子,内心却如刀割般疼。

  到了第二个星期天,恰好是颖儿的生日,倩觉得这是个机会,就让颖儿向父亲提议他们一家去“南湖水上游乐世界”玩,郎很疼惜女儿,女儿的提议他当然不会反对,这样就为倩和郎的和好创造了机会。

  倩其实很懂郎的性格。

  郎是南方人,在感情上和出生在北方的倩相比就显得比较细腻,加上郎从小生长在单亲家庭,家里除了妈妈就他一个孩子,郎的固执懦弱是可想而知的。

  婚姻就是这样,婚前看着是优点的东西,慢慢都会成了一种累赘。

  就说郎吧,郎对感情的要求可谓细微,一点不顺心的,他就觉得是难以忍受的事情,尤其是在周末节假日这些敏感的日子,郎总要一家人按照他的设计去活动,稍有不从,郎就会给你一天甚至是几天的黑脸,直到倩左说右哄表面上也象是真没有什么了,但随之他有意无意表现出来的那种无精打采,倩还是能感觉到的。

  倩有时候也后悔当初自己怎么没有发现郎的这种性格,可再往仔细想想,郎其实也没骗过她。记得第一次被郎带回家时,自己不是为郎的认真仔细感动过么?郎给她递过的拖鞋现在还穿在自己的脚上,那些紫色的葡萄绿色的荷叶粉红的睡莲哪一样不是郎所刻意的?当时自己不是还在心里问一个女人跟着一个把家安排得舒舒服服的男人这辈子还有什么可愁的?只是现在这些都变得不美好了,那个曾经为有一个温馨的家的女人没时间欣赏这个家了,而那个曾经很热衷于“家”的温暖的男人开始将他所做的一切看着是负担,这一切是谁之错?

                          十七.

  倩之所以愿意主动和郎和好是因为她很深刻的反省了自己。这种反省愈是深刻,对郎的同情和理解就愈发多了起来。

  倩想男人都是爱面子的,看着自己的老婆被一帮人围着灌酒,自己想帮还不能帮,郎的不开心当然是难免的了。而且姓陈的酒品也真够恶心的了,为这个和郎闹不开心,反倒象是恶心了自己的丈夫呢。

  倩这么想着了,就觉得自己应该体谅体谅郎,所以那天在“南湖水上游乐世界”,郎耍尽了脾气,倩要走在前面他就落后,倩放慢了脚步他就向前,如此来回重复了好几个来回,倩趁着他们落在颖儿的视线内一把抓住了郎的手臂,倩来回摇着郎的手说郎你是男人呢,你别生气好吗?最多我以后听你的话,你想干麻我都听你的,你要生气也行,别生那么长时间,好吗?

  郎本来也不完全是生倩的气,现在倩把话都说到这份儿上,再犟下去就真有点过份了,如此郎和倩和好如初。

  倩和郎经历了这次冷战后,彼此都客气了很多。倩后来和她的朋友讲起这次吵架,朋友很惊讶她会如此屈就换取冷战的结束,朋友指责她说做女人哪能这么笨呀?倩听了苦笑了一下,内心感觉很伤。只是,当倩想起,郎再过份,都是出于对倩的爱。要说过份,倩那顶“绿帽”对郎的伤害,不是更大吗?倩每每想到这里,就不觉得自己的“伤”有多么的不公道了。

  人就是这样,不作贼,就不会心虚。

  倩知道,自己从美国回来后,就无法和郎抗衡了。

  郎哪怕有多么的不对,每次下了决心准备顶下去时,郎那双冷漠的眼睛让她从内心打起颤来。

  倩经常想自己也不是没有谈过恋爱,以前可从来没有这么失败过,偏偏独是郎使她这么失败。

  无论倩在外面多么风光,但当她一回到家,人未进家门,心里就发慌,觉得自己象做错事的小学生。

  倩也曾尝试努力克服过这种心理,每次都在提醒自己,我怕什么?我都是大人了,大人和小孩最大的区别就是不需要有任何的顾忌干自己想干的事情,郎我怕你什么?但当倩一脚迈进门槛时,郎和颖儿嘻嘻哈哈地玩着,连看都不看她一眼,倩就慌了神去解释,倩这么一解释,就等于认了低,郎要怎么弄她,她都只能认了。

  也有过一次,当她心惊胆战地走进家门的时候,郎却没有在家,郎被同学拉去喝酒去了,那天晚上倩意外得到一次轻松。倩通过这次轻松豁然醒悟,她看到要改变自己在家的这种被动局面只有两条路,一是她放弃事业回归家园,做个相夫教子的好老婆,这条路倩当然不会选;另一条路就是让郎忙起来,最好把孩子放到她奶奶那儿,让郎忙到和自己一样转不过来,这样倩怎么忙都可理直气壮。

  常一直很清楚倩的烦恼,所以当倩萌发出将郎推出商界前沿时,他是竭力的赞成。

  常这样做并不是为倩。

  常这些年和倩的“合作”太多了,这种合作如果仅是商业上的,倒没什么可害怕的,因为既然选择在河边走,就预了要湿鞋。

  常对倩在商业上和他能走多远心中有数,因为女儿的男朋友姜一直是他的心腹,为了将姜绑死,他不惜将自己的女儿推出去,现在一条草绳上串着的是他、倩和姜,甚至还有叶梓,串不上的,是郎。

  常一直挖空心思想将郎串住,因为他偷了他的老婆。

  常在官场没怵过谁,但自从泡上倩后,他对郎有种“敬鬼神而远之”的感觉。

  常是个聪明的人,比如当初他泡薛筱芳时,薛还是单身,薛后来嫁给市委的一位副秘书长后,他就立即和薛切断了关系。为了安抚薛,常还顶住倩的醋意,将薛安排进社委,另送了顶副主编的乌纱帽,这么做可叫有情有义有善有终。

  某种程度,常也想和倩断的,因为天底下好的女人不只倩一个。只是他们的合作千丝万缕,不是说断就能断;加上就算他想断,倩也不干。倩很刻意地和他保持着若即若离不远不近的关系,用倩的话说,你想相忘于江湖,我非要相濡与沫。

  常想,既然断不了,就一定要让郎也坐上这趟船。输光了钱的赌徒会拼命,何况是输了老婆的?

  常有天向倩提出这样一种设计,即省委宣传部通过对省内报刊的整顿,将原有几家实力分散的报社和期刊一同归并《江城晚报》,并以此成立“江城报业集团”。随着报业集团经营的扩张,比如建立一个拥有世界先进彩印印刷设备的彩印中心和一个拥有先进卫星接传技术的编辑中心,无论是购置设备和购买土地兴建土木,都蕴藏着很大的商机,这样的商机通过一定的运作,一方面既可满足郎成为一个成功商人的欲望,更重要的,是让郎忙起来,这样可以给倩腾出更大的空间。

  常向倩介绍完这个计划后很得意地说,所谓“男人有钱就学坏”,郎的本性现在是太老实太婆妈,适当让他“坏”点,对他的未来是有好处的。

  常这话说得很轻松,但已足够让倩打了个寒颤。

  常问倩你冷吗?倩摇了摇头。

  倩知道常讲的正是她心里想的。但关于怎么对付郎,倩不想由常的嘴里讲出来,这样也许自己内心会好受些。因为从内心来说,郎是无辜的。

  常看倩沉默无语,就有些尴尬地问,怎么,你真的不高兴?

  倩听了幽幽地说,常,我知道你的用心,只是我告诉你,我和你就是我和你,别把别的人拴上,要不你会输得很惨,当然你可以不信我的话。

  倩这么说完,轮到常打了个寒颤。

                          十八.

  九月中的一个上午,倩的助理小姜打电话给倩,将正在党校参加为期一个月学习的倩催回报社。

  倩在回报社的路上忧心忡忡。

  早上出门她就感觉很不舒服,心闷闷的,上车时右眼皮猛地扎了几下,倩想,大概不会出什么事情吧,到了上午10点多时,小姜的电话证实了她的预感。

  倩原本让小姜在电话里说说是怎么回事的,但小姜很坚决地说还是等你回来再汇报吧。倩知道,小姜这么说,事情已不是一般的严重。

  是涉及上面?不对。事前不可能一点迹象都没有,起码常会和她打个招呼的。如果不是上面的事情,那该是手下人出什么事了。假若真是手下人出了事,按理也没严重到电话里不可讲吧?

  为了预防万一,倩在车快到报社里给常打了个电话,常此时正在省开会,他弄的是颤机,倩等了很久常才接。倩有些奇怪地问,常,你在哪儿?怎么这么久才接电话?常压着声音说我正在开常委扩大会呢,你有事?倩听了心安定了少许,她犹豫了一下说,没,没呢,只是忽然心有些堵。常听倩说不舒服就再问:那我中午去看你?倩说不要了吧。常说那好吧,你有事再找我。

  倩回到报社,她在进入会议室前简单地听了小姜的介绍后,事情确实很严重,如果处理不好,不但会危机她的前途,甚至坐牢都有份。

  会议室坐着“新力工程监理公司”的两位代表,一位姓陈,一位姓曾,陈是经理,曾是总工程师。

  倩和“新力工程监理公司”的人并不是太熟,以往都是小姜和他们发生关系。“新力工程监理公司”是《江城晚报》所委托的对建造中的“江城报业大楼”建筑装修工程实行完全监理的工程监理公司。

  倩没时间客套,她一进入会议室就直接了当地说“我刚从党校回来,情况如何请你们详尽告诉我,你们不要有任何的顾虑,该是什么样的事实就说什么,我需要详细的了解和准确的判断。”

  对方的陈经理听倩这么说,马上松了口气,他回过头对曾说:“曾总你介绍吧。”

  曾听陈经理这么说,就点了点头,他从公文包里拿出一大叠的资料,然后开始汇报。

  上周二,我们发现工程承包方在安装电梯槽时发生困难,监理工程师意识到情况不妙,马上发出“停工通知书”。之后我们对大厦整体基础进行了测定,结果发现大厦基础发生倾斜,就此我们调来了一个工作小组检测倾斜原因。开始以为是设计问题,但这些天来的检测结果说明,“江城报业大楼”建筑基础出现严重的短桩事故。

  曾一口气讲到这里,声音禁不住有些抖动。

 “为什么上星期发生的事情现在才和我们讲呢?”姜皱着眉头问。

 “我们在没有完全确定原因之前,是不敢贸然下定论的”陈经理气定神颐地答道。

  倩瞥了姜一眼,她有些不耐烦地挥挥手,示意姜别在这个问题上纠缠下去,然后将目光看着曾总说,能再详细谈谈“短桩”的具体情况吗?

  根据我们的测定,“江城报业大楼”第一座主体工程和第二座副楼工程总桩数为719支,我们抽查了64支桩,其中有17支是比标准的短1至7米不等,这不算严重的,更严重的是还有6支是假桩。由此我们判定,“江城报业大楼”地基建造工程的承包商和其时的监理商对“江城报业大楼”短桩事件负有完全的责任。

  曾总的汇报虽简短扼要,但已完整地将问题和盘托出。

  倩对曾总所陈述的技术状况很陌生,不过这不影响她对事情的判断。有霎那她的目光和姜对视着,他从这位基建办主任慌乱的眼神里看出问题的根由。

  你们能否在这一两天内拿出份详尽的技术报告,以协助我们制定出相应的补救方案?倩毕竟独挡风雨这么多年,她内心再慌乱,但表面上给人的感觉总是那么镇定

  这个当然没有问题。陈姓经理从倩的淡定里看出倩与姜的不同。他将曾总手中的资料亲自交给倩后就起身告辞。“新力工程监理公司”与《江城晚报》之间的关系本来就是雇员和雇主间的关系,既然老板对问题的出现有个清晰的了解,对解决问题充满信心,那么作为监理方也没什么可说的。

  倩在送走了陈和曾后将姜叫到自己办公室,她除了听取姜对事故的解释和就问题的出现提出相应的补救措施外,她还狠狠地将姜臭骂了一个多小时。

                          十九.

  姜这回真是机关算尽。

 “江城报业大楼”桩柱工程原本是由郎所属的“伟兴实业集团”中标的,如今的承建商“中业集团”只是紧随“伟兴”之后。当“中业”的代表在开标时发现自己只比“伟兴”落后数百万元,就心有不服找到姜。他们开出很优厚的条件希望姜能力挽狂澜将这项价值1亿多的工程转包给他们。姜开始是一口拒绝,因为说透了在“伟兴”自己也有利益,但“中业”开出的条件确实太太太诱人了,最能打动姜内心的是“中业”老板那句“你干十不如干一,一次性上岸的风险是最小的,你何必要躲避?”

  姜一沉吟,“中业”就看到了希望。所谓“苍蝇不叮无缝的蛋”,在“中业”连环的“勾心权”攻击下,姜终于动了心。

  姜很清楚,要让“伟兴”撤标的方法很多,但最实际有效的是找倩。所以,在和“中业”的老板算清“盘口”后,姜作了两件事,一是有意无意间将他对“伟兴”中标的忧虑很婉转地和倩探讨,此举令倩私下约见了已和她名义上分居的郎,倩将“伟业”中标后可能带来的恶果向郎一一坦明,倩承诺会将报业集团化后新闻纸的进口业务交由一间表明上不由郎控制,但实质由郎操纵的贸易公司代理。郎因此接受了倩的建议,安排“伟兴”提出撤标申请。

  姜所作的第二件事情,是让“中业”的老板私下找郎“讲数”,在利益上体现“中业”对“伟兴”撤标的尊重。

  姜一直以为,“江城报业大楼”桩柱工程的操作是他的一大杰作。殊不知“中业”的短桩事件一下子将他的脑袋推在了枪口上。

  好在姜这些年行走江湖,也算是懂规矩的人。对“中业”,他始终留了一手。

  早在“桩柱工程”开工前,他就向“中业”提出一个很苛刻的条件,即当“中业”收到第一笔工程款后,要兑现对“伟兴”的利益;待“中业”收到工程总造价的一半款项时,“中业”必须兑现对他本人的利益。

 “中业”明知道姜所提的这个条件很过份,但这毕竟是笔1亿多的生意,以“中业”的理解,《江城晚报》是本城效益最好的国营企业,年盈利额达数十亿元,筹备中的“江城报业集团”更是财大气粗,“中业”相信,《江城晚报》的付款信用是无须怀疑的。

  本来,按规定当“桩柱工程”一完工,《江城晚报》就应将余下的35%工程款在扣除必要的保修费用后一次性付清,姜之所以没有将这部分款项划出有两个原因,一是由《江城晚报》委托的专业验收公司在验收报告中有句评语让他心存疑虑,这句评语是“主副楼桩柱于整体与剩余沉降,最后负载力测定有待沉降稳定后确定。”,姜抓着这句话将付款期一拖再拖;二是姜明白,既然自己从这项工程里撒大网,那么一切应以稳重为前提,猫教老虎还留一手呢。

  姜不愧是老江湖,姜这最后的“一手”如猫,不但在关键时刻救了他,也救了他老板倩的命。

                          二十.

  姜不知道倩今晚约他到江湾新城这个会员制的酒吧里有什么重要事情。姜稍微放心的,倩能约他到这里谈,一定不是公事。

  姜这几个月来可用心身交瘁来形容。为了弥补工作上的过错,他督促“中业”接受《江城晚报》的处罚,不但没收“中业”35%的工程款作违约金,而且勒令他们根据《江城晚报》委托的设计公司提出的“短桩弥补方案”对大厦基础倾斜实施“纠偏”手术。这项手术的要点是“在建筑体西南面新装数条工字铁以45度角对建筑物顶承;东南面实施扩建桩帽以加强桩柱承托力;东北面地底挖空一层,实施锯短和修补桩柱;而在倾斜的对开面灌注重铁增加重量将地基压下”,手术费用约5000多万,全部由“中业”负责。为了表示诚意,姜说服郎将“中业”转给他们的“利益”全部交出并由“中业”的代表退回《江城晚报》。这样,《江城晚报》等于压下了“中业”集团近50%的工程款,且不花一分钱迫使“中业”负担起“纠偏”工程的所有费用,这种决策无论从形式到实质都维护了《江城晚报》的利益,一切做得天衣无缝无可挑剔。

  表面上,“中业”集团是这次“短桩”事件最大的输家,但从过去或者将来看,“中业”集团堤内堤外的损失都不会是白损失。

  姜有些得意,他觉得自己在官场上这种“操盘”能力有扭转乾坤的天分。那些在别人眼里看着是必死无疑的“死盘”,经他手七弄八弄,就会生转过来。

  倩姗姗来迟。

  姜此时的心情很很轻松,他为自己开了瓶89年的红酒,摇着酒杯,他给叶梓打了个电话,两人在轻言细语中卿卿我我,直到叶梓撒着娇说“你早点过来啊,我等你”时,他才心满意足的将电话挂了。

  和叶梓从相识到恋爱,不知不觉也有8年多时间了。叶梓研究生毕业后就留在了Z大学执教。随著年岁的增大,叶梓很渴望能尽快与姜共结连理,但这只是叶梓的一厢情愿。姜是个很聪明的人,他知道自己常在河边走,婚姻不但是他的负担累赘,而且会消磨他处事的果断和辛辣。所以,当叶梓一和他讨论婚娶问题时,他都能将叶梓满腔的希望轻轻卸落。用叶梓的话说,有时候明明是我对的,但被你东说西说,最后连我都觉得自己像理亏似的,这是为什么?

  姜用舌尖轻轻的感觉着齿唇间的红酒,老子那句“治大国如烹小鱼”一下子在脑际间变成“治事业也如哄女人”。娶一个女人容易,哄好一个女人就难。一个不能将女人哄好的男人,他凭什么说他能干大事?

  姜想到这里笑得很得意,当他微笑着向门口看去时,倩也微笑着向他走来。

  姜想:你今天的心情真好。

  倩想:姜你没几分钟笑了。

                          二十一.

  姜将车静静地停在家属小区的路旁,此时已是凌晨2点多了,12楼那扇窗户的灯还亮着,这是叶梓的家,一个他不会留恋,也不会抛舍的家。

  姜将本田车的天窗打开,天空繁星点点,很拥挤。繁杂的星星让姜忽然想起那首歌:“天上的星星,为何象人群一样的拥挤?地上的人们,为何又象星星一样的疏远?”

  是啊,既然都是有缘的人,为何要疏远?要残杀?

  齐豫的这首《答案》使姜想起刚才。

  刚才倩将他今年在澳门赌场输掉的300多万借据的和一封关于他在澳门伙同黑社会团体聚赌的检举信退给了他。姜在接过这些资料时偷偷打量了倩的脸色,那种阴霾让他不寒而颤。

  姜相信倩这么做倒不像是在要挟他,要不她就不会主动帮他把300万给填了。令姜有些不好理解的是,倩那晚绕开赌博的事情,却很详尽地向他打听他和薛筱芳交往的每一个细节,包括认识的过程,怎么约会,甚至连做爱的地方和习惯,她都问得很仔细。姜想不通倩了解这些是为什么,唯一合理的一个理由,就是女人要吃起醋来比男人变态。

  一段悠扬的电话音乐声,姜循着音乐瞥了一眼插在汽车电话座上的电话,电话上那盏显示来电提示的绿灯在黑夜里有规律地忽闪忽闪着。

  姜看了看表,差不多凌晨三点了,能在这时给他电话的,只有叶梓吧。

  姜抬头望去,那扇灯火依旧。

  姜拿起电话,他有些歉意地看着那扇灯火说“我在楼下呢。”

  电话里一阵沉默。

 “我马上上来,别不高兴啊。”姜见对方不说话,有些息事宁人地说。

  “唉,你要真能马上上来,我还能不高兴?”话筒里终于传来一声幽幽的哀叹声。这不是叶梓,是薛筱芳。

  “是你?”姜有些惊讶,他知道薛的丈夫跟随市长出考察去了。“都几点了?怎么还不去睡?”

  “是啊,都几点了,怎么还在外面浪?”薛的话语有些负气地:“我可是给你打了一晚的电话啊。”

  “哦?是吗?”姜听出薛话语中的哀怨,说“对不起,刚才有些事要处理。”

  “不是有些事要处理,是有个人要见吧?”薛声音放得很低。“我不怪你去见她,但你把手机都关了不接我电话,你说我会怎么想?”

  “对不起。”姜说完这句就沉默起来。姜想,虽说他是有些理亏,不过好在他不是薛的什么人,所以也用不着像做贼似的。

  “你不需要和我说对不起的。”薛月愈说愈刻薄“本来我就是个多余的人。”薛说完这句就把电话给挂了。

  姜和薛筱芳的关系一直很微妙。姜原来在市委宣传部当处长时就和薛关系很好,姜之所以没有成为薛的男朋友,是因为薛此时和常正粘乎着,姜也因此与常认识。常那时并不知道薛内心对姜的钟情,他很欣赏姜的聪明和灵活,其时常的女儿叶梓刚读完硕士留校任教,正在读在职博士。高学历的女孩特别难找丈夫,叶梓亦然。常介绍姜予叶梓相识,是为了却女儿无“情”之急。常想,姜本来就仕途得意,适当的栽培和给予机会,前途不可估量。

  姜不是个笨蛋,常的如意算盘他看得很清楚。从内心来说他对放弃薛确实有些可惜,因为薛在他的心中很风情,很女人。这样的女人那怕不能做老婆,但不能不做情人。只是他也知道,薛的“情感价值观”很实际,姜再能干,也轮不到他这个小处长。相比之下,他觉得常这棵大树倒是个机会。

  姜和叶梓好上后,叶梓,他,常和薛四人经常一起聚会,这是姜感觉最难受的。特别是听叶梓心无顾忌地薛阿姨长薛阿姨短的,很尴尬。姜知道,长久下去,他会流露出更大的醋意。常如果看出他和薛有旧情,这棵大树就会变得很无情。姜决定结束这种状况,他太了解薛的心态了。为了使薛尽快摆脱常,姜将任市委秘书长的崔力海介绍给薛认识,这招果然见效。没多久姜就听说崔薛两人热恋的消息,姜对此虽说有些难过,但仍觉得值得,所谓识时务者。

  薛和崔秘书长热恋后,常很快就和她切断了关系。姜见薛终于从常、叶梓和他身边消失,暗暗松了口气。

  姜也有失算的地方,原来他没想到薛和崔会那么快结婚的,因为按照薛的观念,她不会满足于一次投资一次收回。但薛这次让常,也让姜跌了眼镜。

  姜是不看好崔力海和薛筱芳这段姻缘的,姜对崔力海的品性很熟悉,从没有一个女人能让他的玩性安定下来。果然,婚后不到半年,崔一些风流韵事就通过各种渠道不断地传到薛的耳边,那时姜已被常相中调到《江城晚报》担任倩的助手了。

  姜到《晚报》工作对倩是一种压力,因为姜是常的人。好在姜并不势利,他没有因为常的关系就趾高气扬目中无人。相反,为了消除倩对他的戒心,他没少在常面前夸倩,而倩对这一切都很清楚。

  姜的日子其实也不好过。公事上,姜夹在常、倩和薛这微妙的三方中走钢丝,无论是哪方都不能得罪偏颇;私事上,姜同样在叶梓、倩和筱芳三个女人中平衡,无论对谁,他都毕恭不敬。

  姜确实活得太累了。不过,如果不是这样的平衡,也看不出姜的本领。

  他是个很细心,也很懂得如何利用细心去关心别人的男人。

  姜在筱芳婚后极少去找筱芳,后来因为筱芳的婚姻极不如意,而姜又是她内心首选的恋人,这样彼此的关系又变得有些粘乎起来。

  有晚筱芳和丈夫吵了架后一个人在酒吧喝得烂醉,到了酒吧打烊时,值班的经理问她有人来接你吗?筱芳听了拼命点头,她给经理说了个电话号码,姜因此而把她接回家,两人的关系自此晚后进入了“偷情”阶段,实现了姜“那怕不能做老婆,但不能不做情人”的梦想。

  姜刚才明显听出筱芳的不开心,本来按以往他是会给她回个电话的,但今晚他不会这么做。

  姜用钥匙打开叶梓的房门时,房子里一片漆黑。

  姜轻着脚走近卧室,微弱的月色透过窗帘洒在室内,叶梓的睡相很纯然,衣着却很性感。

  姜笑了笑,他知道叶梓此时是在装睡,因为刚才他上楼前还看见窗户的灯光是明亮的,叶梓大概是听见他用遥控器锁车门的声音,所以故意装睡来骗他。

  姜轻轻地伏下身来,此时叶梓竭力调整着呼吸,力求将呼吸声调整到极均匀的状态。姜忍不住笑了,他吻着叶梓下巴与脖子的交接处,他知道这是叶梓最怕痒的地方,叶梓开始还能忍着,无奈姜的舌尖温温热热地在她神经最敏感处行走,叶梓终是忍受不了,大声求救起来,姜见叶梓扭动着身体挣扎着,两只手愈发不老实了,正当叶梓开始进入情绪时,姜的手提电话又再想起,悠扬的铃声在黑夜里将姜也将叶梓吓了一跳。这次不用说姜都知道是谁。果然,话筒里传来筱芳的冷笑声:“姜伟山,你是否真的不来了?”姜听了赶紧将话筒紧压在耳朵上,他怕话筒与耳朵间的空隙过大,夜深人静让叶梓听出什么来,其实姜这种耽心有些多余,因为筱芳的声音还没练到空谷传音的地步。

  姜不想让筱芳讲下去,他用自己的声音压着筱芳的声音说:“小王你还不睡啊?我记得的,明天早上7点45分到,好,我会去机场接他们的,嗯,谢谢提醒,不是晚安了,是早安了,那就早上见吧。”姜讲完顺手就把电话给关上。此时叶梓已很不高兴地侧过身去,姜见了忙轻轻地将她的身子板过来,甜言蜜语地哄了半天,才将下半场的活动继续下去。

  当叶梓软软地抱着姜睡去时,姜睨了一眼床头柜上的夜光闹表,此时已是早上的4点25分了。姜在黑暗中苦笑了一下,再睡不到3小时,他就要起来赶第二场约会。

  姜想起3小时后另一个女人嗷嗷待哺般的期待时,胃部禁不住剧烈地痉挛起来。

                          二十二.

  傍晚倩约了郎在玫瑰园西餐厅吃晚饭。

  郎下午开完颖儿的家长会后接到倩的电话,郎听说倩约他吃饭,就很高兴地说我把颖儿也带出来吧?倩听了马上拒绝说,不,我有些事想单独找你谈。

  倩比约定的时间提早了少许,汽车转入棕榈岛时,倩将车速有意放慢,沿着靠江边那条情人路环岛遛着,一栋栋别墅扑面而来。

  这里变化真大。记得刚来南方时,郎有天用本田摩托车带着倩到这里的体育中心打羽毛球,那天也是这样的一个傍晚,倩和郎打完球后坐在江边,郎对倩说:倩,给我15年的时间,我一定在这个岛上买一栋别墅送给你,我还会给你一张信用卡,让你怎么刷都刷不完。倩好多年回忆起当年郎这样意气风发的样子都会很感动。如今用不了15年,不出十年,倩就达到了他们所梦想的。虽然他们为此失去了很多很多。

  倩将车停在玫瑰园门口,穿着黑色西装戴白手套的男伺应为她开了门,倩很放心地将她的车匙连同10元人民币小费一齐交给了他,伺应接过车匙和小费后满脸笑容地向倩道了声“谢谢王老板”后就停车去了。

  倩是玫瑰园的常客。当倩在靠江边预留的一张桌子坐下后,一回头,郎微笑着向她走来。

  倩和郎虽然表面上分了居,但每隔一定时候都会安排一次聚会,很多时是一家三口,极少不带颖儿。郎知道,倩今天不让颖儿参加,一定有重要事情要和他商量。

  郎还没完全坐下,穿着黑西服的厅面经理已经侯在旁边,他给倩和郎各递了本餐牌:“今天吃点什么呢?”厅面经理显然是在问倩。

 “郎你想吃什么?”倩颇显关怀地问。

  郎来回翻了几次,始终决定不下来,最后他有些无助地看着倩,倩表面上面无表情,但心里却很感温暖,郎就是这样,他在倩面前,更像个孩子。

 “郎你试一下他们的法式鸭肝酱吧,很不错的。”

  郎对西餐没太多的研究,既然倩说好,大概真是好的吧,于是他就点了点头。

  倩对意大利菜情有独钟,她给自己要了个香蒜(火局)青蚝,配海鲜薄饼。

 “两位要些什么饮品?”厅面经理是个中年男人,他的笑容很祥和。

  Martini—-郎和倩异口同声,两人说完忍不住对视了一下。

  郎和倩都很喜欢喝Martini,但具体到口感上,却又有不同的要求。郎那天要了杯Silver Bullet,而倩要的是Dark Crystal。

  透过宽大的落地玻璃,横跨城南城北的皓江大桥沐在金色夕辉里那分温婉动人让郎和倩无言。

 “郎你在想什么?”倩声音有些恍惚。

 “我想,”郎回过头:“以前好傻,以为有了钱,什么都可以做到。其实,生活中有很多的快乐,是钱买不到的,可惜我们懂得这道理太迟了。”

  倩听郎这么说不置可否,本来她是想说什么的,此时郎的法式鸭肝酱已经做好并端了上来。

 “郎你知道吗?”倩不想和郎过份的怀旧,她有意将话题引回来。“法国鹅肝你吃得多了,但鸭肝你吃得少。这里的鸭肝做法很别致,厨师对鸭子的品类很挑剔,鸭肝选好后,要先抽掉肝里的微细血管,还要用Brandy、钵(石本)酒、Sherry等四、五种混合酒精制而成marble状,佐上这些烤黑麦面包,很嫩滑吧?”

  郎将一片涂好鸭肝酱的面包递给倩,他问:“倩,直说吧,究竟有什么事?”

  倩没想到郎单刀直入,她犹豫了下刚想说什么,这次轮到倩的头盘上来了。那些面上洒有松脆的松子,配有三文鱼和虾等海鲜的意大利薄饼香味诱人。

  倩将三文鱼那块薄饼留给自己,将配有虾那块递给了郎。

  这餐饭吃得很慢,郎在席间向倩讲了下午家长会的情况,倩听说颖儿小学统考获得了全区第三名,并被保送到市重点中学去读初中,她说了声“郎谢谢你”,之后就举起酒杯和郎碰了碰。

  等到全部主菜吃完后,倩为郎和自己都要了道Paris Brest(咖啡忌廉),这是倩最喜欢的甜品。

  郎对甜品一般,他一直所期待的,是倩要对他说的话。

  倩知道郎在等她。

  倩从挎包里拿出两本护照递给郎,她神态很严肃地说:“郎,我为你和颖儿已办好赴澳大利亚的移民手续,我想你马上结束这里的生意,带着颖儿出去,那边我为你们准备了笔钱,我想足够你们这辈子生活的。”

 “为什么要这样?”郎有些愕然。“不是出什么事了吧?”

 “没有。”倩很自信地摇了摇头。“但我不得不作这样的准备。我们还要正式办个离婚手续……不,郎,你先别摇头,你一定要按照我说的去办,因为只有和你分开了,你是你,我是我。我不想以后有什么事情影响到你,这个你没有选择,我已经决定这么做了。签个名吧”倩说完将一张已填好的“申请离婚表”递给郎。

 “我们走没问题,你呢?”郎接过那张表,却没有签。

 “我不能走的,我一走,没有问题都会变成有问题。所以,只有你走。”

 “其实你也可以见好就收。”郎有些焦躁地说“我们当初相识时就承诺过……”

 “别傻了。我都说了不是这个问题了。”倩被郎的固执弄得有些烦躁。

 “好吧,就算不是这个问题。但为什么要离婚?我们不是分居了吗?这已经很足够了。”

 “没用的。郎,别在这上面纠缠好不好?我不是你想像那样的。”

 “倩,这样大的事情也该让我想想吧?”郎话说得有些心虚。

 “你抓紧时间吧,尽快结束你的公司和颖儿出去,到那边有人会帮助你们安顿下来的。”倩将单结完后站起来说,她的神态比刚才吃饭时要冷漠,一副完全没有商量的余地。

  倩知道,对郎不能太用情,要不会没完没了。

  倩临走时仍不放心地回过头来对郎说:“郎,我真不值得你留恋的”,之后就头也不回地走了。

  郎看着倩远去的背影,发觉自己对这个女人愈来愈不明白。

                          二十三.

  叶梓在“江城报业集团”总裁的会客室里等了有个把小时,倩才姗姗来迟。

  倩见到叶梓后才记起她和叶梓的约,她很歉意地说真对不起叶梓,我把你的事给忘了,你给我些时间,我马上把资料找出来给你。

  叶梓找倩,是为编辑《2002年江城经济年鉴》取些《江城晚报》摘牌“江城报业集团”挂牌的照片资料。

  早在半年前,姜伟山从常那里获知省委有意编辑一部“年度经济年鉴”,就启发叶梓成立间“江城文化传播公司”,并以此联合叶梓所在的单位Z大学经济研究所联合提出编辑申请。

  按照姜的设计,能够编辑“年度经济年鉴”是个双赢的“肥”差。原因是作为一省的“年度经济年鉴”,顾名思义,所谓“年度”“年度”,就是每年度都要按工、农、商、学、文化、科学、旅游、出版等各个方面编辑分册,假设这个课题落在叶梓的头上,主编一职自然就由叶梓来担当,这样,叶梓每年都可交出够份量的“著作”,评职称分房子当校长都不成问题。另方面,作为省级的课题,省政府当然有专项编辑拨款,加上广告收益和署名广告等,一年赚个二三百万不成问题,叶梓因此可以凭藉“江城文化传播公司”和学校对半分利润,叶梓乐得两头都讨好,何乐而不为?

  叶梓对钱的概念很淡薄,但对做主编和出著作却很热衷。其时叶梓的父亲常已稳坐B省省委委员、宣传部正部长一职,自然,叶梓要获得“江城经济年鉴”的编辑权轻而易举。

  那天,《2002年江城经济年鉴》编委会的编辑在《江城晚报》资料室里找不到“《江城晚报》摘牌‘江城报业集团’挂牌”的照片资料,据资料室的主任说,是次活动的照片资料都在总裁王倩那里,编委会的编辑知道要求王倩只有搬叶梓出来。

  倩那天有好几个会,按照平时谁等她都只能安排在会后。不过,对叶梓,她就不敢这样怠慢。毕竟叶梓的父亲常与她关系不一般。

  倩匆忙从她的保险柜里拿出一叠CD交给叶梓,她说,叶梓,我没有时间陪你了,这些CD里有些是有些不是,你在我的电脑上挑一下吧,是的话你就直接在我电脑上复制好了,不是的你就留下,我开会去了。

  叶梓见倩这么忙还这么热心,就催促着倩说,倩姐你别管我了,我自己会挑的,你开会去吧。

  倩没想到,正是她的粗心,她因此而酿成一个大错,或许命该如此。

                          二十四.

  叶梓自杀了。

  倩开完会回到办公室听到这个消息后口瞪目呆.

  倩看了看办公室桌上的台钟,此时是傍晚的六时多,离早上她和叶梓分手只过了8个小时左右,这8小时内究竟发生了什么事情?

  桌面上放着一叠CD,那是叶梓留下来的,倩数了一下,好像一张没少。

  倩有些累,她给自己倒了杯温热的“花旗参”茶后就靠在大班椅上闭眼小歇,她慢慢地边调整着呼吸边想,叶梓有自杀倾向她是相信的。叶梓在单亲家庭长大,初中开始住校,高中大学研究生一路走来,家对她来说只是个符号,没有温暖也没有关爱,这是叶梓性格内向的根本原因。加上常这些年忙于权术,感情生活也不专一,身边的女人不停的换着,叶梓有次喝多了酒就对她哭诉过,我根本不愿意承认是他的女儿,倩姐你知道吗?爸爸身边的阿姨都让我恶心死了。

  倩想到这里内心忽然有种慌乱。

  如果郎不是叶梓的哥,大概倩也会被叶梓叫阿姨的。

  倩想给常打个电话,当她拿起电话时却犹豫了,这一年来常和她的关系趋于淡化,此时匆匆打电话过去,确实不知能说什么?

  倩停在数码盘上的手指思考了一下,然后按下了一连串的数字,那是姜的手机。

  电话响了很长时间姜才接,他的声音很沙哑,也很沮丧。

 “现在情况怎么样了?”倩问。

 “我在家里处理,原因还没清楚,叶梓好傻,什么事不可以讲清楚呢?”姜讲到伤心处泣不成声。

 “你等我一下吧,我马上过来。”倩想起早上叶梓还活蹦乱跳的,现在说去了就真地去了,不禁悲从心生。

  倩将当日要签发的文件和稿件处理完后,直奔Z大学。

  倩到了Z大学清澜院35号时,大楼已被公安和校保卫处的户籍警封锁起来。倩将车停在老干部活动中心,然后步行过去,到了接近楼下时,警察用红色绳索栏起一禁区,围观的人群密密麻麻挤在禁区外,倩避开三四层人才到达前面,映入倩眼眸的,是地面上用粉笔画的一个俯着的人型,倩还看到了血,她失声叫了声“叶梓”,泪水终是忍不住流了下来。

  倩要跨过警戒线,学校保卫处的干警拦住了她,倩那时只是流泪,说不出任何话,她从挎包里拿出她的记者证,那位干警见是《江城晚报》的记者,犹豫了一下就去请示他们的头儿,倩见有些麻烦就给姜打了个电话,告诉他自己已在楼下正和警察交涉。

  学校保卫处一姓陈的副处长拿着倩的记者证过来,他很谦逊地笑着说“对不起,我们刚接到通知,说暂时不接受任何媒体的采访。”

  倩正想说什么,只见从楼房里走出区公安局一负责的同志,他很远就对陈处长嚷了起来:陈处,让她进来吧,她是家属。”

  陈处听那局长这么说,就摘下警戒线的挂钩让倩进去了。

  倩进到叶梓家里时,姜正在客厅接受公安的询问。

  区公安局的人分成几组,有些在翻找资料,有些在阳台套指模,还有人在复制叶梓电脑上的资料。

  倩见大家都忙着,就在离姜不远的沙发上很关注地坐了下来。

 “……平时早上她不会跟我车的,今天是因为她要到报社去找些资料,所以就和我一起上班。”

 “那是几点?”

 “我们是8点多出的门,到报社大概是9点左右。”

 “你知道她到报社去找谁联系工作吗?”

 “她是来找我的。”倩看姜看着她,赶紧搭了话。

 “哦?你是……”公安人员回过身来。

 “她是我们江城报业集团总裁。”姜赶紧介绍。

 “我叫王倩。”倩给公安递过去一名片。

 “哦,是王总裁。能谈谈你见到常叶梓的情况吗?”

 “我早上起得晚些,到报社已经是早上10点多了,叶梓在总裁会客室等我,她找我是想要些《江城晚报》摘牌“江城报业集团”挂牌的一些资料照片,我们早就约好的,因为早上的会比较多,我就把存放照片的CD交给她,我让她可以在我的电脑上挑选,之后我就开会去了。”

 “叶梓什么时候离开你办公室的你知道吗?”

 “大概是12点15分吧?”

 “你见过她?”

 “是的。”倩很坚定地点点头。

 “我是开会中途去洗手间时见到她的,她告诉我要的资料都找到了,我们还约好周末一起聚聚。”

 “你的意思说,常叶梓离开报社的时候,情绪都是正常的?”公安人员停下了记录,抬起头来看着倩。

 “应该说,她的情绪没有什么反常。”倩此时很讲究每个词语的准确表达。

  倩有些心虚。因为关于叶梓离开报社的时间是她根据传达室登记本上的记录推算的。倩之所以要加插一段“洗手间”相见的情节,目的是转移公安人员的注意力,不想他们将叶梓的死和报社,和她或者姜等任何一人联系起来。倩想,就算换着谁都会这么做。

  公安见问不出什么特别的问题,就对倩点了点头说:“谢谢王总的帮助,也许以后我们还要找你们了解情况的。”

 “我们会配合的。”倩点了点头。

 “从表面证据来看,常叶梓自杀基本成立,加上还有遗书留下。”公安将笔记本合上后对姜说。“当然,最后的结果还有待技术测试分析完成后才能确立。不过,我们还有必要了解一下究竟是什么原因触使常叶梓决定这样做,因为事情来得太忽然。家属可以安排处理后事,派出所的同事待会儿会为你们开具死亡通知书的,以后免不了还有劳烦的地方,请你们谅解吧。”

  姜听公安局的同志这么说,很无奈地点了点头。

  待区公安局和学校保卫处的人完全撤走后,倩问姜:“你真的不清楚叶梓为什么要这样做?”

  姜摇了摇头:“真的不知道,上午开会时我把手机关了,到下午4点多钟开完会后才开的机。之后电话曾响过两次,两次对方都没有说话,我查了一下来电显示,见是家里的电话就赶紧打回来,电话响了很长时间都没人接,我想大概叶梓又在发什么脾气吧,那时我手上的活儿不多,马上就可回家了,所以也没怎么在意。我是5点钟下班的,到家时她已经出事了。”

 “叶梓遗书说什么了吗?”

 “没有。很简单,就一句话:为什么伤我的人是你们?”

 “你们?”倩听了内心紧了一下,她不知道这个“你们”里面包不包括她。

 “老常知道吗?”倩沉默了一会儿又问。

 “知道。对了,我该去医院看看他去,刚才他听到叶梓的消息后晕过去了。”姜提起老常,马上站了起来。

 “唉,我们一起去吧。”倩此刻内心也很乱,毕竟此事出得很不是时候。

  倩和姜一起走出家门,到了楼下,月色下那个用白粉笔画着的人影虽已被学校总务处事务科的工友洗去,但倩的内心,总觉得那个阴影依旧。

                          二十五.

  常叶梓遗体告别仪式在叶梓出事后第三天悄悄地进行,常没有出席仪式的理由是“白头人不送黑头人”。姜以叶梓未亡人的身份出现也算有情有义有始有终。

  当姜将一切后事料理完毕后回到家里时,他在信箱里收到了一封普通的信件,姜不用拆就看出,这是叶梓的笔迹。

  姜收到这封信不到半小时就去找筱芳。

  筱芳原以为姜经历这次事变后会有很长一段时间不会再理会她。上午她参加了叶梓的遗体告别仪式的,她还和姜握过手,说了些“节哀顺便”之类的话。

  姜的情绪很差。筱芳给他递过茶后原本想说你今晚应留在家里守夜,但姜的沮丧令她将到嘴边的话收了回来。

  姜将一只明显是复制的VCD递给筱芳。他说,这是我刚收到的,这个才应该是叶梓留给我的遗书。

  筱芳有些惊愕,她知道姜能在此时找她并且将叶梓最后的情书向她展示,一定不是寻求她的安慰这么简单。

  VCD被送进机器里慢悠悠地转着,画面拉拉杂杂的信号跳动了一下,之后出现一男一女交欢的镜头,筱芳完全被这画面惊呆了,因为她不但看出了画面上那个在姜身上忽上忽下的女人是谁,她还看出床头柜上的照片,那是她和老公崔力海温馨的合照。

  筱芳惊叫一声后发了疯地往卧房里冲去,床头柜上崔力海的笑容依旧是这样玩世不恭,嘴角边甚至还泄出少许不屑的嘲弄。

  筱芳按照VCD的角度提示很快就从面对大床那面墙上挂着的油画里找到她想找,并且希望找不到的东西。

  VCD被轻轻地退了出来。

  郎终于决定,他要将这张VCD还给倩。

  这是叶梓给他的。

  那天下午,叶梓忽然拜访郎,让他有些措手不及。

  郎将叶梓让进家里时就感到有些不对,叶梓的脸色很难看,郎问,叶梓你有什么事吗?叶梓点点头,她将一张VCD递给郎说,这是我刚从倩那里得来的。

  郎原本已将VCD接过手,听说VCD是从倩那里得来,以为是关于倩的事情,他马上将VCD递回给叶梓。郎说,倩的事情,我都不想知。

  叶梓听了忽然失声地哭了出来说,如果是关于我的事情呢?

  郎听叶梓这么说,开始犹豫。

  叶梓见郎有些犹豫,就哀求地说,郎,求你看一看,你告诉我,究竟真实的情况是什么,我不想一辈子被蒙骗。

  郎听叶梓这么说,就将VCD送进了机器里。

  郎最后还是后悔,他完全没想到VCD的内容是这样的不堪。

  叶梓一直在观察郎的神态,郎对姜和薛的关系好像无动于衷,甚至连惊讶都没有。

  原来你是知道的。叶梓极度悲伤,她的声音很无助。原来你们什么都知道,所有人都知道,只有我什么都不知。

  那么薛和我父亲呢?还有你的倩呢?叶梓用她惨白的目光威迫着郎。

  郎不敢看叶梓。

  你为什么不回答我?叶梓绝望之极。

  我回答什么?郎在沉默了一阵后骤然爆发地,你为什么要来问我,你应该去问你的常万春。

  郎的声音很大,十多年来的哀怨和委屈,此时尽迸发而出。

  叶梓惊讶了,她从没见过郎这样哀伤,像一只被遗弃在路边受了伤的动物。

  叶梓说,郎,你不要这样,她流着泪将衣服一件一件地褪下,常家是肮脏的,但叶梓是干净的。我给你,我都给你,你要怎么糟蹋我都不会怨的……

  郎没想到叶梓会这么做,当叶梓将她青春的胴体完全向他展开时,他感受一阵恶心。

  你给我滚。郎咆哮道。你以为我是常万春?姓常的东西,或者被常动过的东西,我都是不会动的。包括你。

  郎将这句话扔给叶梓后就摔门而去。

  ……

  所谓哀大莫过于心死。这些天郎头脑里一直挥不去的,是叶梓那赤裸在他面前的胴体,无论梦里梦外。

  我才是罪人。郎想。应该离开的,是我。                           二十六.

  江城报业集团总裁王倩贪污受贿案经过27个月的专案调查后终告结束。中纪委325专案组终于将1500多页200多项证词的调查资料全部整理完毕移交给省高级检察院,不日将进入起诉程序。

  专案组在结束专案调查后接到王倩一个很特别的要求,就是希望组织能安排她与郎见一次。考虑到王倩在调查期间的合作,有关负责人批准了倩这个要求。

  11月冬天的这个早上,倩精心将自己打扮好,她穿了件米黄色的高领毛衣,还有一条紧身的牛仔裤,倩还记得这衣服是她当年南下那天穿的,那天倩还穿了条牛仔裤,只是彼时的身材与此时相去甚远。

  倩被带到审问室,27个月来她天天都会被带来这里。

  倩很端正地坐着,书记员在整理文具。倩被告知,他们今天的会面谈话将会被记录,这是倩必须接受的。

  郎怎样了?这27个月来她一直在想这个问题。

  那天早上省纪委书记的脸孔在“报业集团”大会议室门外一闪而过时,她就知道不妙。

  倩知道,纪委书记没有任何理由在不通知她的情况下忽然到“集团”来。

  自从叶梓自杀后,纪委书记这张面孔就一直在她脑海里闪动。

  倩那天是出席优秀通讯员座谈会,倩在会上发表了热情洋溢的讲话,她从各方面肯定了通讯员的工作,并一再勉励他们要继续努力。

  倩讲完话后环顾了一下这间大会议室,她知道,明天,这间会议室将会从她的政治生涯消失。

  倩的判断是对的,当她回到办公室后就失去了自由。

  省纪委书记向她宣读了一系列的决定,她知道,这就是“双规”的开始。

  倩在被带离办公室时最后还是忍不住回过头去,宽大的大班桌后虚位以待。

  倩相信,那个位置是不会空的。

  两年前,她亲自为自己选购了这套办公设备。在“宜家”,懂风水的陈伯告诉她,大班桌要买那张两截合成的,这样的设计暗合中国的“八卦”图案,很够杀气。椅子不要买带轮子的,带轮子的不结实,不能长久。

  当了两年总裁才“双规”,算长久吗?

  桌上的电脑一尘不染,四个月前,因为她的粗心,将自己精心取得的姜伟山和薛筱芳的性爱碟错给了叶梓,所谓一招不慎,满盘皆输。先是叶梓自杀,之后是姜伟山和薛筱芳借此碟为理由成功出逃到一个没有人知道的地方,他们是这次事件的唯一得益者,一句“对不起家人”将经济上的事情掩盖得天衣无缝。再然后,常万春在医院被“双规”不到10天,因心脏病发作死亡而逃过了法律的制裁。从那天起,倩就知道,自己在官场上的路到此为止了。

  郎被带了进来,他虽在“江城报业集团贪污受贿案”中涉案不深,但仍旧被判了刑。

  郎和倩对视了很久,他们很礼貌地握了手,然后面对面地坐下。

  能言善说的倩不知道该说什么。

  倩还不知道这是不是她和郎今生最后一次见面。

  令倩满足的,是当她问起郎为什么不出去时,郎说“记得你来南方的那天,我对你承诺过什么吗?”

  倩听了心动了一下,她想说,当然记得。不过倩后来没这样说,她装着很努力地回忆着,最后摇了摇头。

  郎见倩真想不起,忍不住叹了声:“你居然会忘记。我说过的,倩,既然你今生选择了南方,选择了我,无论结果是什么,我不会扔下你的。”

  倩当然知道郎要讲的是这句。其实倩想听的也是这句。

  郎说完后很久没再说话,他凝视着倩,他想听倩的答复。

  倩的内心很感动,那句“你真是我的傻孩子”差点脱口而出。

  倩最后是什么都没有说,她摇了摇头,然后和郎说了再见。

  倩不知道她和郎“再见”会是什么时候,但她仍旧说了。

  反正,今生不成,还有来世。

                                     2003年8月19日

分享博文至:
歸類於: 小说 | RSS 2.0 |

2 條評論

  1. 2007年3月12日 16:38一粒

    又读了一遍, 写得很好..

    但文中间有一行字是乱码

    关系: 常叫女儿站起来,要她认了郎作干哥。叶梓开始有点不自然,她怯怯地叫了郎一声“干哥”后

    郎是倩的丈夫,也是叶梓的干爹,—–注: 这里应该是干哥 (根据上下文)

    叶梓见倩这么忙还这么热心,就催促着倩说,倩姐你别管我了,我自己会挑的,你开会去吧。

    如果郎不是叶梓的哥,大概倩也会被叶梓叫阿姨的。

  2. 2007年3月19日 12:12木然

    謝謝一粒,會改過來的。

發表評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