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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

  下雨了。台风雨。

  冰儿依在长长的吧台旁发楞。

  一辆一辆的车子如儿时看过的幻灯片般在落地窗前滑过。

  如果没有这些车,没有那零星的路人,那种静谧恍如秋夕的水粉画。

  窗外是这样,酒屋里就烦躁很多。

  每天开业前都是这样的。

  舞台上那个不厌其烦来回走着的DJ在调校话筒。他嘴里不断地重复着“ONE,TWO,CHI ……ONE,TWO,CHI……”这三个单调无聊的音节,令人生出一种懒散和厌倦。

  已是晚上9点半!

  挂钟上那支长长的分针颤动着跳了一下,就将那个“6”字串了起来。冰儿看到那支分针颤动时心也随之颤了一下。

  往常,杰会从街对面过来。

  只是,很久没有了。

  冰儿的目光落到窗外那条街道。

                          二.

  人与人的缘分是什么?是债。

  今年夏天。 也是这样的雨天。也是刮台风的日子。

  杰开着他的红色跑车穿过烟雨其蒙,由模糊到清晰,从对面的街口咆哮着向酒屋这边飞驰而来。那天冰儿也象现在般无聊。杰的出现破碎了这条街道的宁静,给她带来一种莫名的兴奋。曾有好多个这样的雨夜,冰儿就这样幻想着,杰会开着一辆红色的摩托,从对面的街口飞驰而来,象成龙或者汤姆告斯的电影那样,将酒屋的落地窗撞成放射式的粉碎,然后穿越那扇窗棂,跃进她孤寂的心隅……

  后来冰儿也这样问过自己:如果没有这个夏天,没有这个下雨的夜晚,大概自己也不再会有这种守候吧?

  也好象不。

  杰那张让人心动的脸,忘不掉的。

  尤其是他的眼睛。

                          三.

  那天,冰儿没有注意到杰是怎样把车停在窗外那盏昏黄的路灯下。

  开始,冰儿只看见一个男孩很敏捷地从车上跳了下来,那个摘下头盔的动作很洒脱也很熟悉。冰儿很迷恋地看着这个男孩的头部似是习惯地向后一甩,那把长长的柔软黑发就被伏伏贴贴地整出个型来。这个动作使她一下子想到了杰,等到这个男孩将头转过来时,冰儿就完全静止在这一瞬间里。杰那刻站在雨中,那对明亮的眸子隔着落地窗的玻璃对着她笑,冰儿呆在那儿就这样迷在杰这个年轻的笑容里。杰的眼神还有杰眼睫毛上挂着的那颗水珠,都一如往昔让冰儿心动。

  冰儿木然地看着酒屋那扇被真皮和锃亮的黄铜包裹着的大门。

  杰就是在这样的一个雨夜从这道门再次走进她的心思里来的。

  是谁还谁的债来着?

  杰站在冰儿的面前时他又笑了笑,那种笑仍很孩子气。他将摩托车的头盔放在吧台上,然后就坐了下来。冰儿想他真还是这样,一举一动都总能使人心动。那一缕一缕的柔发,被雨水打得湿湿的,显得很生动,很有朝气。

 “可以,给我一杯Between The Sheets吗?”杰凝视着冰儿问。

  冰儿听不清杰在讲什么,因为杰说这话时乐队已经开始乱七八糟地调音了。

  但冰儿闻到了那股熟悉的味道。一种淡淡的,不尽是香水,还有一种很执着很清爽很阳光的味道。

  然后,她看到杰两片嘴唇轻轻地动了一下,她很轻易就读到了他的唇语:终于找着你了,冰。Between The Sheets!

  冰儿本来听到“冰”时,心就象被往事狠狠地扎了一下。现在读到他的唇语说要“Between The Sheets”,她泯了泯嘴忙低下了头,强忍着那股涌出来的感情,开始调制那杯记忆。

 “你不该找来的,5年都过去了,忍一下,这辈子就过去了。”冰儿赌气地说。

  杰象是没听见冰儿的话语,他坐在冰儿的对面,很耐心地,一动不动地凝对着她,不言,也不语。

  冰儿感觉到杰的注视。她既不敢抬起头来面对杰那双黑赭的瞳仁,也不知往下该说些什么才可以打破这种沉默。当Between The Sheets 这几个音节从她的记忆里活生生跳出来时,喉咙随之也涌出一种很干很涩的痛楚,那种痛楚使她恍若遗失了自己的声音,然后,眼眶里的泪水就顺着另一个遥远的声音悄悄地流了下来。

 “有些事情,想躲是躲不去的。”杰讲完这句话后有意停顿了一下,然后再轻轻地道多一句:“所以我来了,人都是这样的!”

 “是么?”冰儿感到自己的声音在颤,她不想让杰看出她的慌乱,就抬起头来凝对着杰。

 “是啊,是她。”这时轮到杰的眼光茫然了:“能躲么?”

  冰儿想答躲不了。不过,她没有说。说了,和不说没什么区别。

  离开杰后,她就知道自己是躲不了的,该面对的总得要面对,只是,如果这种面对的结果还是伤害折磨呢?

                          四.

  冰儿从冰筒里夹出几块冰来,接着又用量杯各量出20豪升的白兰地和白郎姆,以及几滴的白库拉索,她将这三种不同的液体以及冰块混合到那只镍银合金的Shaker里摇了起来。

  冰儿的长相很一般。给人印象最深的是她有个高高的额头,还有稍微显得翘的嘴唇,再有就是单眼皮。这些单独看并不出色的部分组合起来却让人觉得她有种很倔强很完整的气质。这是别的女孩所没有的。尤其是她很专注地做一件事情的时候,有种说不出的静态美,很让人着迷。

  杰绕有兴致地看着冰儿调酒的每个动作,那种熟练让他心动。

  她先从冰柜里拿出一只Cocktail Glass,将调好的酒注了进去,当酒液从这只被足够冷却了的杯子底部缓缓升起时,酒色透过酒杯表面那层薄薄的雾霜,析出一种似梦似幻的感觉。

  冰儿倒酒时手有些颤,杰想是酒杯过冷吗?于是他就将自己的手覆了上去,这样他就握着了冰儿的手。

  冰儿的手被杰这样轻柔地握着,如同在温习一种久违了的暖和,那刻她想到了筱敏,心又再被刺了一下。本来她想问杰,筱敏呢?但最终没有这样做,这些年她一直都在说服自己:忘掉杰,忘掉筱敏。

  冰儿觉得自己的手被杰这样握着时有些尴尬,她借着要调酒的籍口,将手指从杰紧握的手心里慢慢地抽出来,到了最后那刻,她明显感觉到杰的依恋,这种依恋使她犹豫了一下但最终还是把手抽出来了。

  然后,冰儿表面上将自己收拾得很安然很淡静。

  杰看着冰儿用摇盅在空中划着一道一道的弧线,那份专注令他想起第一次和她相拥相吻。

  杰想她还是这样让我心动,这也是杰这些年想忘,但总不能忘去的缘由。

  如果现在就把她这样拥在我的怀里,她还会这么倔强地看着我?

  当初杰就是迷在冰儿这双眼睛里的。

  都说单眼皮的女孩眼睛没神,但杰觉得沉默不语的冰儿眼里有股能烫人的火。杰想到“火”的时候,冰儿正好眨了一下眼,虽只是无意,但杰的心却真似被灼了一下,因为他看到了冰儿眼眸里那股涌出来的亮光,还有就是冰儿那翘着的嘴唇角边沁出的一丝微笑,这丝微笑对杰来说仿佛是一种蔑视,杰一直想战胜的就是这种蔑视。

  冰儿将那杯Between The Sheets递到了杰的面前。杰伸手去接的时候他的指尖碰着了她的指尖,两只指尖相碰的瞬间,杰和冰儿对视着,那种久违了的晕眩此刻很令他们沉迷。

  和杰的故事,真是很远,很长。

                          五.

  冰儿和杰的妹妹筱敏是同学,她们是同一个大院的邻居,记忆中杰比筱敏要大几岁。在一起玩的三个孩子里,冰儿最小,其次是筱敏,她比冰儿大不了1岁,但和杰比起码有5、6岁的差距。

  初中的第二年,学校组织她们年级到农村参加“双夏”,冰儿她们班的女生睡在一所小学的教室里。那晚也刮着台风,这在南方本是很普遍的事情,但对初出门的孩子来说却是另回事。那些用塘泥砖砌墙的房屋被7、8级的台风掀来翻去,摇摇欲坠。风是从瓦面从窗棂的罅缝里钻进来的,然后肆虐地在每个被窝里呼啸作响转来荡去。筱敏那晚被来回乱窜的风声扰着不能安稳入睡,只好用脚踢着邻铺的冰儿说冰我怕,冰儿听筱敏这么说就叫她睡过去,这样筱敏就挪到了冰儿的铺上去了。开始她们只是相拥着,约莫是半夜的时候,冰儿朦胧中感觉自己被人从身后环抱着,一只手穿过她的内衣在她赤裸的身上游走,那只手很细小,也很柔软。先是抚弄着她腋下柔软的茸毛,之后她感到有几只手指向着她的乳房爬过去,很慢,小心翼翼地一点一点向前,那感觉很新奇很诱惑。冰儿的心跳因着这两只手指的爬行而急促跃动起来,体内涌着阵阵的潮热令她昏眩,一种从未有过的欲念引导着她并且一次次地在她体内分裂着向身体各个部位冲击,期间她曾转过身去缓减这种冲击,但筱敏并没有因此而停止。冰儿感觉自己有股冲动正向下滑动着,她说筱敏不要,只是那声音到了喉咙里就变得浑浊不清,脑子因经受阵阵的冲击而近乎麻痹,如同从一个梦境跌进另个梦境。

  这是冰儿和筱敏的第一晚。

  也是冰儿和筱敏长达10年情感路的开始。

                          六.

  冰儿为另一位客人调了杯“Bacardi Cocktail”之后回过头来找杰,吧台上那杯“Between The Sheets”静静地放在杰刚才握着她的手的地方。冰儿看着那只杯子砰然心动。她向大厅扫了一眼,黑呼呼的大厅看不见杰。杰定是躲在哪个角落暗暗地注视她,这种感觉来自于她对杰的了解。

  杰用过的杯子边上有个很轻很轻的唇印,不是唇膏的那种,是湿湿的,形状亦如一眉弯月。酒屋里蓝色红色黄色的电脑灯在这个淡淡的唇印上转换着颜色。冰儿迷醉在那弯幽蓝的月色。她借着用移动杯子的机会,将自己的手心覆在那弯月色上,一股热流顿即从手心直烫她的内心,然后就从心里某个角落沉下去,一直往下游走着,那种难以的制抑让她的脸燥红起来。

  和杰的情感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

  ……

  飞机降落时天空仍下着雨。

  冰儿一个人站在迎候大厅里,已是夜晚11点多了,透过大块的落地玻璃,她看见飞机降落时轮子接触地面溅起的水花。

  筱敏早上出门时给她交代过的,那时她刚洗完晨澡倦在被窝里,筱敏在穿衣镜前比试着服装,偶然她从镜子的右下方发现那双黑黑的眼睛,筱敏很温和地对那双眼睛说我要走了,冰儿问用得着那么早?筱敏说我要赶早班的火车到罗湖,今天是星期一,过关的人特别多,去晚了,到香港就什么事都办不成。晚上你代我去接杰,跟他说我明天就回来。不要带他来这儿,回“雍雅山庄”吧。筱敏说完已经挑好了一套衣服挂在床边的衣架上,然后就褪去自己的睡衣,这样筱敏整个成熟性感的胴体就在冰儿面前晃荡着。筱敏感觉到冰儿在注视她,就柔声地对冰儿说看什么,还看不够啊,别贪睡了,迟到了我不收拾你杰也会收拾你的。冰儿听到“收拾”两字就忍不住笑了起来,说让他收拾好了,反正我还没被男人收拾过。筱敏受不了冰儿说话时的那种轻佻,就从床的那边踱到这边来,她坐在冰儿的身旁问冰儿你说什么,冰儿还来不及答她,筱敏就将两只手一起伸进她那件宽大的睡衣里,并且很轻易就揉握着冰儿两只结实的乳房并盈盈地对着冰儿笑着:现在我代表天底下的男人收拾你好了。冰儿没想到筱敏会这样作弄她,本想反抗的,但因筱敏是坐着,自己是躺着,且筱敏两只手已经完全控制了她的身体,冰儿尝试过翻身,但身体一动反惹得筱敏两只得逞的手更加放肆,如此挣扎了两个来回,冰儿整个身子都软了下来,她在床上只能扭动着躯体向筱敏求饶,筱敏看着冰儿的身体在床上扭转,特别是两条修长的褪紧并在一起绞动着,内心就升起一种欲望,只因着要赶火车的缘故,就将手顺着冰儿的双腋从前胸绕到后背并且轻轻的一带,冰儿就跌进筱敏的怀里。筱敏很轻柔地吻了吻冰儿紧闭的双眼说,我真要走了,你开心!冰儿点了点头,然后很依恋地将自己的脸颊伏在筱敏头部与肩膀的转弯处,这是冰儿搂抱筱敏时最习惯的动作,冰儿说她之所以喜欢这么个姿势是因为筱敏身上有种淡淡的别人没有的味道,这种味道闻起来很舒服。

  筱敏感觉到冰儿伏在她的颈弯处有种迷茫,就轻声地问冰儿你在想什么,冰儿被筱敏这么一问,内心有些慌乱,好在她和筱敏不是凝眸相对,那丝不安都尽能掩饰,她在筱敏的耳边幽幽地说筱敏你可要早点回来,我想要你哦。筱敏听了内心很感动很满足。她对着冰儿笑了,说冰你真让我很开心。

  飞机降落后慢悠悠地在跑道上滑行,几辆行李车躲在远远的尾随着飞机向前慢驶。因为是最后一班机,加上晚点的缘故,偌大的机场就三五架飞机东歪西放的。雨夹着风在每条跑道上窜来窜去。这个雨夜有些寒冷。冰儿感到有少许的紧张,毕竟和杰有好多年没有相见了,杰现在会变成什么样子?在冰儿的记忆里,杰不仅是筱敏的哥哥。

  冰儿最后一次见到杰好象是在杰的小学毕业礼上,那时冰儿是一年级的学生,记得杰步上礼堂的舞台从校长手中接过优等生奖状,然后杰转过身来向台下全校的同学鞠躬时,冰儿忽然觉得,杰很黑很亮的那双眼睛就印在她的心里,从此她会为这双眼睛开心苦恼以及渴望,大概这也应算是冰儿的初恋吧。

  小学毕业后杰就到外地去了,所以冰儿对成年后的杰印象始终是模糊的。

  在她和筱敏的房间里,有过一张杰取得法律博士时照的毕业相。那是筱敏摆放在那儿的。冰儿记得筱敏收到杰给她寄来的相片时,特意去买了一个银白色的合金像架将相片镶好,之后就在房间寻找放照片的位置,筱敏为此还征求过冰儿的意见,那时冰儿和筱敏住在一起有一段时间了。筱敏问冰儿杰的照片放哪儿好?冰儿嘻笑着回答你自己定吧,反正放那里都能看见我们做爱的。筱敏听了就说冰儿你的嘴咋这贫?你是不是不喜欢呢,真要是不喜欢,我把它收起来算了。冰儿见筱敏那么认真,就忙搂着筱敏说你不要这么认真嘛,我怎么会不喜欢摆杰的照片,他那么英俊,那双眼睛和你象极了,我可没有你那福气。筱敏听出冰儿的话语里有几分凄楚的感觉,忽然记起冰儿曾有个弟弟,后来夭折了。她觉得或许是自己只顾自己的感受而忽略了冰儿,于是就很内疚地说冰对不起,冰儿听了反变得很善解地说我没事啊,杰是你哥当然也就是我的呀。筱敏听了感动地仰起头来问冰儿,你会象对我般对他好吗?冰儿恬静地笑了笑反问道:你不怕我爱上他?筱敏听后沉默了少许,然后很忧郁地说,其实我真不敢面对你会爱上另个人,如果那人是杰,这真是天都不放过我了。筱敏说着说着眼泪就象断了线的珠儿噗噗地往下掉,冰儿见了,慌忙用手帮她擦起眼泪来。筱敏说,冰,假如真有那么一天,答应我,不要骗我,第一个告诉我好吗?冰儿想,是筱敏觉察到什么吗?谁能保证自己该爱上谁和不该爱上谁?不过,冰儿虽是这么想,话到嘴边她还是很认真地答应了筱敏。筱敏见冰儿答应了就很开心,她轻闭着眼仰起头,那润红色的唇为冰儿启着,冰儿感受到筱敏那息喘动,就低下头,用自己的唇轻轻地索取及报答着筱敏的渴求……

  冰儿在吻筱敏时内心忍不住轻轻地叹了声,她相信筱敏是个很懂她的人,知道什么时候该宠她,什么时候该嗲她,总是在她最需要的时候,满足她各种心理的饥渴。

  机场出闸口已经陆续走出一些拖着行李的旅客。

  冰儿怕错过杰,就站在离闸口不远的一盏壁灯下,眼睛往闸口那边看去,也是那么的巧,其时身高近1米80的杰正向她大踏步地走来,还没让她稍微作些准备,杰已经到了她的面前,他将手上拉圈着的那个行李箱拉绳一扔,喊了声冰,就紧抱着冰儿。

  记忆中杰不是第一次拥抱冰儿了。

  冰儿后来和杰走到一起时曾和杰回忆过这事,她对杰说杰其实很小的时候我就爱过你的。杰听了有些惊讶地问可能吗?你这样讨我开心可不好。冰儿说真没骗你。那时你小学快毕业了,记得吗?是我上学的第一天,隔壁班那个高年级的同学在放学的路上拦着我们搜书包,你在马路的对面看见后就飞快地跑了过来,那天你将我拥在你的怀里说这是我妹妹哎。冰儿在讲述这件事时脸有些羞红,她很认真地帮助杰回忆那段久远的往事。

  冰儿是不会忘记那次被杰拥抱着的那种感觉的。杰将她揽入怀时,她的头就侧伏在杰的胸脯上,这样他就闻到杰身上有一种很不同的味道,那是种淡淡的,不尽是香水,还有一种很执着很清爽很阳光的味道。

  冰儿曾因迷恋这种味道而变得一发不可收拾。

  那是些让人痛苦难受而又开心窒息的单思日子。

  冰儿在这样单思暗恋的日子里第一次真切感受到爱一个人原来不但只会快乐,而且还会是这么的痛苦。每天她都会挖空心思地找个理由到筱敏家去,但每一次她都是失望而归。冰儿好多次楞在杰那扇紧闭着的房门上遐思,内心因而产生许多冲动的幻想。她太想走进那个房间,太想在杰的床铺里寻找那股味道。

  直到有天,冰儿终于找了个籍口问筱敏,怎么不见杰呢?

  筱敏听冰儿这么问,眼泪就无声地流了下来。

  筱敏说:杰找他的母亲去了。

  杰和筱敏是同父异母的兄妹。据筱敏说,杰是在他的父亲患肝癌去世后离家而去的。杰对筱敏的母亲,也就是他的继母媚姨说,阿姨,爸爸走了,我想找我妈去。

  然后杰就这样的走了。

  这是筱敏第一次和冰儿讲自己的心事。

  冰儿听完筱敏的叙说后,陪着筱敏哭了很长的时间。

  筱敏是为失去哥哥而哭。冰儿却是为失落了一种单思的味道而哭。

                          七.

  一个男人要刻意接触一个女人,总会有很多的机会。

  杰回到这个城市之后,冰儿和筱敏的感情空间出现了一种不平衡的倾斜,这种倾斜可以说是杰造成的。

  杰第一次约冰儿去沙面打网球时,冰儿在电话里沉默了很久,之后她问杰,干嘛不把筱敏也约上,杰听了反问她,我们都大人了,干嘛凡事都要扯上筱敏呢?许是心虚,冰儿被杰这么一问,就很慌乱地答应了。

  本来作为相熟的朋友,周末去打打球也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情,况且筱敏整天在外忙着。

  那天打完球已是晚上的7点多。

  从场馆出来时杰说冰我请你吃晚饭吧,冰儿原本对杰的这个邀请是有思想准备的,但杰好象没有给过多的时间给冰儿犹豫,这样冰儿只好很无助地抬起头来看着杰,她真不知道面对这样的邀请答应和拒绝会有什么区别。杰见冰儿楞在那儿,就很狡黠地笑笑,说你不想我请就算了,冰儿听杰这么说刚想舒口气,没想到杰接着就说那就你请我吧,我们去哪儿?

  这样冰儿连退路都没有了。

  晚饭地点选在环市路的“花园酒店”顶层的旋转餐厅里。

  当冰儿和杰步出电梯时,餐厅的经理已经候在电梯门外等待着,她先很礼貌地向冰儿微笑着点了点头,之后必恭必敬地对杰说:“晚上好,方先生,你要的都为你准备好了,是马上开始吗?”

  杰点了点头,然后就在经理的带领下步向靠窗的一张餐桌。

  冰儿很惊讶杰会将一顿饭做出这么多的心思来。

  杰为她准备了冻鸡、鱼子酱、熏鲑鱼等。另外还特意为她开了一支86年的Cartawein葡萄酒。

  冰儿承认杰点的食物很精致很可口,那支86年的Cartawein可以说是市面上根本没可能找得到的极品。也许是西餐太过严谨的原因,反正冰儿觉得这餐饭吃得很累,到吃完甜品,桌面上的东西全都撤下去之后,冰儿才重重地舒出一口气来。

  杰是个很细心的人,他听见冰儿重重的舒气声,就关怀地问:“怎么,不习惯?”

  冰儿点点头,说:“比打球辛苦多了。不过,还是要说,谢谢你。”

 “ 谢什么?”杰苦笑了一下,说,“我从小到大,没什么可亲的人,除了你和筱敏,其他的,走的走了,留下的都是不想面对的。”

  杰讲这段话的时候,旋转餐厅正好转到紧靠“世贸中心”的位置上,塔楼上的泛光灯射在杰的眸子里,冰儿看到杰眼中的泪光。

  冰不知此时该说些什么。她犹豫了一下,就说:“其实这些年尽管我很少听到关于你的消息,但我还是会想起你。有句话一直想问,小学毕业之后,筱敏和媚姨从没把你当外人看,为什么要走?”

  杰听了冰儿的问话,久久没有回答。

  他凝视着远方,手上的杯子放下又拿起,拿起 又放下。

 “你不是故事的主角,你怎会体念个中的滋味?”杰喃喃地说。

 “ 我承认媚姨一直对我很好,但我没法接受。”杰的目光从远方收回来,他凝对着冰儿说道。“如果当初媚姨不进入父亲的视野,或者不借她怀着筱敏来逼父亲离婚,我的家就会是另个样子,母亲更不会进精神病院。所以媚姨对我再好,对我来说不但感动不了我,相反,她愈对我好,我就愈觉得她是在赎罪,这样只会增加我的怨恨,我从没有想过我应感激她。父亲健在时我不好反抗什么,父亲走了之后,我只有尽快的走。我怕这样的留下会生出更多的恨来,到那时所伤及的不仅是媚姨一人,所以,我只有走。”

  冰儿有些后悔触着了杰的伤口。不过,既然都问开了,就干脆问个明白吧。“后来你见到你母亲了吗?她现在还好?”

 “见不到。”

  杰的眼框里有些泛光的湿润。

 “我到疗养院的前天晚上,妈妈已经离去了。”

 “ 噢!”冰儿惊讶地叫了声,然后就将自己的手覆在杰的手上说:“对不起,杰。”

  杰听了摇了摇头,然后苦笑地说:“对不起什么呢?我失去的,远不是一个母亲那么简单。”

 “这也是你至今不想见媚姨的原因?”

 “或者是,或者不尽是。”

  杰从从烟盒里为自己弹出一支古巴雪茄,他低下头用唇将烟紧紧地泯着抽出,之后再弹出一支,并且将这一支递到冰儿面前,冰儿摇了摇头,她从自己的包里拿出一合“纯万”,并且很熟练地用两只手指抽出一支烟来。

  杰放下烟合后从桌上拿起那合超长的火柴,“喳”的一声为冰儿点燃一根长长的火棍儿,冰儿把烟凑近火头轻轻地吸了一口,在杰拿火柴的手背上轻拍了两下算是感谢,仰起头,嘘的吐出两个烟圈说:“算了,杰。都过去了,你不是为过去而活着的,对吧?那就从现在开始吧。起码我知道,除了我,筱敏也是很在乎你的。”

 “所以,我回来了。”杰利用火柴的余火将自己的那支烟点燃。“我承认,至今我都难以原谅媚姨,也许是这个原因,我和筱敏之间也有些隔。如果不是读博士那年,筱敏托别人找到我,我想我不会回来延伸这种缘分的。”

 “筱敏对你是真诚的,这个我可以证明。”冰儿很诚恳地对杰说。

“ 我想也是吧,不过……”

  杰的“不过”是什么,杰没有说。冰儿其实是很想杰讲下去的,杰没有讲,她也就没有再问。

  伺应用手心托着一个烟灰缸无声地踱了过来,杰并没有马上将手中的火柴扔掉,他用两根手指夹着,看着它慢慢地燃烧到尽头,那火苗烧到杰的手指时,冰儿抬起头看了杰一眼,只见杰长长的睫毛跳了一下,冰儿的心也随之痉挛了一下。

                          八.

  有了第一次的约会,就会有第二次第三次。

  况且杰一开始就是带有很明确的进攻性,如果冰儿那时能将她和筱敏之间的关系这个底牌早些亮出来,相信杰再感伤害,也到不了入心透骨的地步。

  错就错在冰儿从一开始就知道自己是在玩火,但她总在侥幸,觉得凭她和筱敏近10年的情谊,和杰再过分,也不至于烧毁她和筱敏的情爱基础。但几次赴约后,她才发现感情这东西不是你想控制就可以控制好的。冰儿那时正在修一个健美班的课程,这首先给冰儿和杰的约会有了籍口,他们见面大都安排在课上的时间,如此筱敏一直没有发觉。

  和杰的约会成了冰儿情感生活的主题后,再往下走,好象就应该有性爱了。

  杰和冰儿之间在有了足够的约会基础后,两人的性接触就不是敢不敢和该不该的问题了,而是有没有机会。

  如果有“机会”,性是不可能回避的。

  冰儿和杰的“机会”出现在“平安夜”。

  那晚,他们在“演舞台”狂欢。

  圣诞前,筱敏恰好要陪一个客户到日本去,这样就等于放了冰儿的假。筱敏一直对冰儿很紧张,她知道冰儿是个很好玩的人,什么好玩的东西一旦被她迷上,就不能自拔。所以平时她出外公干,总会将冰儿的生活照托好。这样做的目的除了有她对冰儿的紧张和爱护之外,更多的是一种不放心。

  冰儿早就知道筱敏对她的这种紧张和不放心,只是她历来对筱敏很顺从,所以也不存在有什么反感,而且,一般用不着筱敏提醒,她会将一切做得很得体合适,让筱敏心安理得地信她。比如,她在进舞厅前就将自己的电话给了杰并且对他说你帮我保管电话好吗?我想不到该把它搁哪儿好。杰说好的,只是我想吻你一下。冰儿问为什么,杰的嘴唇动了动,却没将想说的话讲出来,他低下头的时候看见冰儿身上穿着一条绿色的短裙,配一双短筒的袜子和POLO的运动鞋,将她修长的腿衬托得很活力,杰就将手伸向冰儿,冰儿想了想,也将自己的手交了出去,杰和冰儿的手十指紧扣,两人的身体更加挨近。当他们走进那条被各种射灯布置得很幽深的星光隧道时,杰在隧道的一个转弯处停了下来。杰停下来时冰儿的心好象也跟着停了下来。她预感将会有什么事要发生的,果然,杰将他们紧扣着的手松开,但随之又将他的双手搭在冰儿的肩膀上,杰说冰儿我还是很想吻你,冰听了心想我该是点头还是摇头呢,其实也由不得冰儿再考虑。杰已经将她压到墙边,然后低下头就直接去吻冰儿的唇,冰儿的反应有些犹豫,她仰着头看着杰,杰又说,冰,你不知道吗?你这个样子很让我心动,说完就再将自己的身体向前挤了一下,这样杰就将冰儿整个身体挤压在这个隧道的拐弯处。冰有些迷茫,她对杰说杰你这样做会后悔的,真的。冰儿讲完这句话,杰那两片火热的唇已经紧紧地将她的唇舌吮着,冰儿似乎没有想过要反抗。对杰的情感,不是一天两天的事情。如果没有筱敏,事情好象早就应该是这个样子的。但是,冰儿想到“但是”时内心虽然也有种近乎崩溃的焦虑,不过杰真是个让人无法抗拒的男孩,刚才自己是明知道杰拉着自己的手向哪条道儿上走的,冰儿很清楚自己的为人,能够接受和杰相拥吻,那么她和杰之间就没有什么底线了。假若她和杰真是没有底线的话,她面临的就是要在筱敏和杰兄妹间选择一个。冰儿想,和杰的这段情缘,今生真是逃脱不了,事到如今,她能够做的就是将眼睛闭上去接受这样的结果。因为在她闭上眼睛的最后那刻,她被杰那双很男性的眼眸再次灼了一下。

  冰儿和杰在舞池跳舞时电话曾疯狂地颤动过好多次。筱敏总有很多理由找冰儿。到了零时那刻,场上正疯狂地喊着倒数,冰儿的电话又再颤动起来,杰和筱敏讲了几句之后就将电话递给冰儿,那时舞厅的音乐和人声到了近乎尖哮的程度。冰儿向杰做了个表示,然后就一个人步出舞厅。

  冰儿在电话里和筱敏互道了祝愿之后,筱敏问,冰,今晚你都是会和杰在一起的吗?

  本来筱敏这么问并没有什么意思,但这话于冰儿听来就有些惊心,也有些慌乱。

  筱敏,什么呀?冰儿很懂得向筱敏撒娇。

  哦,我不是那意思,是耽心你。如果是杰带着你,我当然放心。

  杰带着就放心?冰儿有些嘲笑地问了自己一句。

  都说:平安夜,失身夜。

  平安夜是个机会。精神上,每个人都幻想过自己会有很多这样的机会的。至于敢不敢这样去做,那就是另回事了。

  凌晨3点杰将冰儿带到他的床上。

  冰儿那晚借着喝了10多杯Between The Sheets的作用,鼓了勇气走进杰的家。这等于说,借着酒精,冰儿是敢的。

  当杰将她身上的衣物一件一件从她躯体剥离时 ,一种久侯的煎熬如火般灼烧着她。

  杰毕竟是男人,男人对女人身体的认识和女人对女人身体的认识完全不同。

  筱敏和冰儿做爱是借冰儿的感受来刺激自己的感觉达到高潮的,她能在冰儿最盼求的时候,用她那双可以在黑白琴键上自由舞蹈的手在冰儿修长的腿上弹奏,从外侧到内侧,并且不断地提升着,速度,节奏,音区……,也就是说,筱敏只有将冰儿的情绪刺激起来,自己才能籍此达到高潮,所以她很能把握调动冰儿身体的渴求,每当冰儿的情感积聚到近乎要爆破的临界点,筱敏又会从另一个着眼点重新开始,冰儿体内那股欲火被筱敏带动着在身体的每个角落游动;相比之下,杰就简单得多,杰剥冰儿的衣服时象狼,那种粗暴和野蛮,为的都是自己,冰儿在他的性爱中仅是一个抽象的受体,他将她不断地按照自己的幻想演变着,这种演变的目的都是满足自己心理和生理各种怪诞的渴求,这是筱敏从没有给过她,象是被强暴。

  冰儿有些惊讶的是感觉自己从内心来说更渴望这种方式。

  冰儿想这种虐待式的暴烈应是好的。

  她两只手紧抓着被子,黑暗中感受天地在她的呼叫声中急剧地旋转、跌落,她在加速地向一个深渊堕落,只是没有恐慌,只有兴奋。原来,堕落也可以是这样的快乐,她想。

  那双男人的手继续在板弄着她的身体,她的身体很柔软,忽然被他拉得很直,忽然又被他弯成弓型。

  她感觉到自己是条河,从平静中向急剧奔腾,直到崩溃。

  一只船开始推近她的沙滩,然后在河床上摩挲着,她听到风的呼啸和帆的饱满,她感受到尖锐的船头正破开河水向源头深入进来,哦,不要进,她惊叫着。

  冰儿从一种梦呓中忽然警醒,她手脚很用力地一蹬,只是瞬间,不屈的河水将急进的坚船推回岸上。

  杰忽然变得很恼怒很暴烈。他近乎愤怒地将冰儿的身子板起,这时候他看到冰儿满脸的泪痕。冰儿说,杰,不能够的,这样我会对不起她!

  他?他是谁?杰感觉很失败,在这刻,倍感打击。

  不要问,不会说的。

  杰垂着头看着冰儿。

  冰儿第一次看到杰被自己伤害后那副凄惨和落魄的样子,很恐怖。杰的眼泪从冰儿暗恋了多年的那双黝黑的眸子里流了出来,一滴一滴,烫得冰儿的心苦痛苦痛。

  杰,不要哭好吗?我……给你。冰儿恍如梦呓般请求。杰在泪眼朦胧中看见冰儿静静地躺了下来,那双修长的双腿微微分开,两枚也是黑亮的眸子象受洗般庄严闪亮。杰俯下身去,冰儿将杰紧紧地搂到怀里,杰从冰儿的耳后开始吻起,一寸一寸地,向着下巴滑落,冰儿在杰的亲吻中感受阵阵的昏眩,一种期待的渴望从耳轮开始颤动,她将自己的手插进杰的头发里,他们亲吻着,两人于黑暗中,分不清脸上流淌着的,是谁的泪水。

  尖锐的船头在潮润的河滩上犹豫着,冰儿于这个圣诞的凌晨尖叫着将她生命中的航船推进自己的河湾……

                          九.

  圣诞之后生活又归复正常。

  筱敏仍旧是那么忙,月复一月,总有很多的事情在各个城市间来回跑着。那个称之为家的房子,大多数时间剩冰儿一个人呆着,每到夜深人静时,筱敏会失惊无神地打好多次电话回来。

  筱敏是个很敏感的人。虽然冰儿在一个很自然的时刻很自然地向她提起“平安夜”那天他们一帮子怎样疯疯闹闹地耗了整整一晚上,表面上筱敏也算给了冰儿一个很宽容很理解的笑容,但冰儿还是能从这个笑容里看出筱敏内心的不高兴,这一点冰儿拿捏得特准。

  冰儿也感觉出,她和筱敏之间产生的“隔”在圣诞后变得更为明显。不过,造成筱敏和冰儿感情裂痕的是另个晚上的事情。

  冰儿参加健美班学习后,在家呆的时间愈来愈少,有几次筱敏从外地回来,冰儿总是借上课的缘由把她一人晾在家里,筱敏那时就觉得冰儿的心不是野不野的问题,是对这个家的依恋早就不复存在。

  健美班结业那晚,冰儿拉上杰和班上的同学去了“淘金路”的一间酒吧庆贺。往常象这样的活动冰儿一定会事先知会筱敏的,但那天冰儿一个电话也没给筱,到了凌晨12点多的时候,筱敏就试着与冰儿联络,还不停地一遍一遍留着信息,奇怪的是冰儿一直没有复她的机,之后她就与杰联系,哪知杰的手机也是不通,这就让筱敏好生怀疑。凭她对冰儿的了解,感觉冰儿和杰那晚是有意不和她联系的。

  冰儿并不是不想和筱敏联系,但被杰制止住了。

  杰说,冰,你为什么要这样?筱敏仅是我的妹妹,最多也就是你一个很好的朋友,可她不是我们的家长,干麻什么事情都要请示她?你就不能尝试摆脱她,过一种自己把握的生活?

  杰那时当然不知道冰儿和筱敏的关系。冰儿被杰这么说,大概也是做贼心虚的缘故,就不敢当着杰的面给筱敏回电话,期间她也想过找个机会再回筱敏的,但那晚冰儿一直没有机会逃出杰的视线。

  说实话,冰儿内心也不想复筱敏的电话,不是怕的问题,是真不知怎么复。和杰有了性的关系后,冰儿开始逐渐清晰明白自己内心所渴望的情感是什么。她知道她和筱敏的关系已到尽头。如果杰不是筱敏的哥哥,一切早应解决。问题是冰儿现在夹着的,不仅是杰和筱敏中间,而是夹在筱敏一家人的恩怨中间,这点让她感到非常尴尬。

  冰儿清晨回到家,一推门,见筱敏坐在客厅里看DVD,就过去搂着她说对不起,要是往常,冰儿说了对不起,筱敏怎么气也会谅解的。但筱敏那晚根本不理会冰儿的诚意,她黑着脸问冰儿,都几点了,你们这样玩要玩到什么时候?一生?一世?

  本来冰儿在“对不起”的后面是准备好一大堆好话,单等筱敏来宠她时就嗲出来的,没想到筱敏不但不宠她,那句“你们这样玩要玩到什么时候?一生?一世?”一下子让她生出一种从没有的反感来,很刺心。

  冰儿原是个不懂得计较的孩子,尤其是对筱敏,但现在她却忽然觉得筱敏说“一生一世”时很自私霸道,令她很不开心。

  人就是这样,一不开心,情绪就会失控。那晚冰儿喝了很多的酒,原本那些酒意都被她压在丹田下郁藏着,现在气一上来,那酒意就借机向上翻涌,冰儿被翻上来的酒意醺得有些茫然不知所措,无论是语言和动作,都显得很怪异,虽然她没有和筱敏吵,但眼里却尽露冷笑,这是冰儿平常所没有的。

  算了,别说了。冰儿很轻薄地拍拍筱敏的脸说。我是不会和你吵的,以前答应过你,这辈子都不和你吵……你……就,别气啦……,你不是也有忙的时候?我抱怨过你什么没有?都说对不起啦,你还要我怎样?嘿嘿,我不能和你怎样了,你想,都不行了,我累了,睡去啦!

  冰儿确实是很累,累到连洗澡的勇气都没有。加上也是酒喝多了的原因,一进到睡房,她就将自己身上的衣服全部褪尽踩到地上,然后就裸到被子里去了。到了半夜,隐约中她感到筱敏将她环抱在怀里,冰儿想推开筱敏,但是愈推筱敏就愈亢奋,后来她好象觉得筱敏在问她乳晕的颜色,还把捏着她涨得难受的乳房,她本想告诉筱敏一个早就准备好的答案的,不过,嘴动了几下,却不知道自己答了什么,然后她觉得筱敏好象在哭,但那哭声很远很远,冰儿想清醒自己看看是怎么回事儿,只是她的头很痛,而且很想吐……

                          十.

  杰在江南西找到那间台湾人开的冰果店时,筱敏已为她点好了食品。

  杰是从筱敏的身后走过去的,当他站在筱敏面前时并没有马上坐下来,筱敏抬起头,见杰凝视着她,忽然觉得自己的眼神有丝许的慌乱。你坐下来嘛,我为你点了你最喜欢的木瓜炖南北杏冰糖,外带2个茶叶蛋,可以吗?

  杰点了点头,然后就坐下来。

  也许是筱敏早就交代好的,杰刚坐稳,伺应已将茶叶蛋和糖水端了上来。杰拿起叉子在剥鸡蛋的壳,此时他在想,这样也好,东西来了,可以借吃东西
的机会沉默下去。

  杰觉得自己应该知道筱敏约他来是什么原因。

  果然,筱敏边吃着冰镇雪蛤膏边问:最近和冰儿有来往吗?

  杰虽是低着头,此时他亦能感觉到筱敏正凝着他看怎么样回答。

  有。杰没有任何犹豫,他很坚定地抬起头看着筱敏说。怎么?她不好?

  筱敏看杰答得这么镇定,心里忽然后悔起自己的卤莽来。是啊,自己以什么理由干涉冰儿的感情,而且杰是自己的哥哥,总不能说我是她的主儿,你不能动吧?

  不过,如果连这个都不敢面对,那今天约杰出来就真没有什么意义了。筱敏想到这里,就暗暗地调了一下呼吸,借着用勺子切割“雪蛤膏”的机会,她重新整理了一下思路,然后用很轻的声音说冰怀上孩子了。

  筱敏觉得自己象个不安分的猎人。约杰来,那种心理有些象为杰准备好个陷井,然后逼他往下跳。

 “我知道”杰抬起头,用不着筱敏逼,他很坦然地就走进陷井里去了。

 “孩子是我的。”

  杰说完,就很专心地吃起他的木瓜炖南北杏冰糖。

  筱敏原本设计过好多种可能,前提都是杰会竭力否认。没想到事情比预想的简单明燎很多。这样的结果倒让筱敏感觉跌进陷井的不是杰,而是她自己。如此,下一步还能做什么?

  筱敏抬起头,那眼神尽露伤害地看着杰喃喃地问:“为什么会是这样?”

 “为什么不能这样?”杰斗气地昂着头,他虽不敢直视筱敏的眼神,但口气却是无视和不屑的:“冰儿是我的女人!”

 “杰。”筱敏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还是有些犹豫。

 “我知道,冰儿曾是你的女人”杰没有给筱敏犹豫的机会,他终于敢凝着筱敏的眼神了。杰想,迟早要摊牌的,与其躲躲闪闪,不如直接面对,这样或许是难堪些,但还是积极的。

 “是冰儿告诉你的?”筱敏的声音已失尽以往的自信,那种神态近乎绝望。

 “嗯,我也是刚知道。”杰将口气放缓了些。

 “为什么她不直接告诉我?”筱敏终于控制不了自己,泪水如珠般往下掉。

  杰从桌面的纸巾合里拖出一叠纸巾递给筱敏:“如果你今天约的是她,她或许会的。”

 “她答应过,如果爱上了别人,会第一时间告诉我……”

 “筱敏,你真相信情感这东西是承诺可控制的?”杰不知道怎么样才能开解筱敏,本来他处的位置,就有些尴尬。

 “可是,你明知道我和冰儿的关系,为什么……”

 “呵呵,明知道?”杰干笑了一下,那种笑声恍是从很幽远的空间飘过来,让筱敏感到不寒而栗。

 “你在报复?”筱敏有些后悔说了“明知道”这3个字儿。

  筱敏记起妈妈对她说过的往事。

  当年杰的母亲珍追到家来时,筱敏刚刚出生,母亲还在躺床休息,珍楞在床前,哭数媚的不是,媚毕竟也是女人,她唯一能做的,就是抱着筱敏跪在珍的面前重复说:“珍姐,对不起……”

  杰那天也在场。

  记忆中母亲当时面对跪着的媚姨完全不能原谅,她悲痛欲绝地摇着头对媚姨说“你不配对我说对不起,明知道他是有妻之夫,你竟以孕逼婚……”珍说到火暴处,顺手就给了媚一耳光,然后,她转过身来问只有5岁的杰“你跟我还是跟你父亲”杰是一次见温柔的母亲变得如此暴烈,他拼命地摇着头,珍以为杰说不跟她,就失望地转身而去。

  这个令杰一生一世都不会忘记而且永远负罪的悲伤故事,是造成杰多年来一直和媚姨及筱敏亲不起来、也是造成他性格某一隐点阴鸷冷漠的的真正缘由。

  很多时候他内心也因此而甚觉困苦。

  杰在5岁时过早经历了父辈的恩怨变故,且这种变故的伤害直接影响到他的心理发育。童年的杰内心真的有种报复的心理渴求,这种渴求虽还没上升到祈求媚姨和筱敏堕落这样阴暗的寄托,但杰相信自己内心总有种破坏的冲动,特别是在目睹筱敏为母亲为情感精心地做每一件事情的时候。

  所以,当筱敏问他“你是在报复”时,杰犹豫了一下,最终还是点头默认了。

 “平安夜”那晚,杰还不知道冰儿和筱敏的关系,直到后来冰儿告诉他她怀了他的孩子时,他才清晰冰儿和筱敏长达10年的爱欲关系。杰在听完冰儿和筱敏的整个故事之后,忍不住偷偷倒吸了一口气。人和人的恩怨情缘,真是一道不能求解的方程式……

 “这样做,你会很开心?”筱敏打断了杰的思路。

 “不知道”杰从口袋里掏出了烟盒,他很熟练地将烟盒里的烟弹了一支出来递给筱敏,筱敏摇了摇头表示拒绝,杰没有勉强,他将烟叼在嘴上,把烟盒的另个角对靠到嘴边,“叮”一声,暗藏在烟盒的打火机被燃亮了。

  杰将烟点着之后猛吸了一口,之后长嘘了口气,目光很茫然地看着窗外来往的车辆和行人说“谈不上什么开心,但有些满足倒是……”

  筱敏听杰说“满足”时,内心有种完全破碎的痛。她知道自己现在不仅是面对冰儿,面对杰;她还要面对死去的珍,以及自己年迈的母亲。这样的压力承内心,远不是说逃就可逃脱的。

 “这就是说,你其实并不是爱冰儿,她只是你报复的一个工具?”

 “我说的满足,前提是冰儿。”杰听了筱敏的话后,感受到一种侮辱,这更激发起他的好斗。

 “就算不,你这么做会伤害她的。”筱敏有些歇斯底里地对着杰喊着。

 “会吗?”杰对着筱敏冷冷地笑了下“你何尝不是?况且,我从没说过我是在报复,报复是你说的。我只知道对待一个爱我的人,应怎么去珍稀。当然……”

  杰给自己换了支烟后继续说“当然,你要觉得我是在报复,我也接受。”

  筱敏在杰面前有些走投无路,她真有些后悔约了杰出来,她完全低估了杰的能力和高估了杰的良心。“如果,冰儿最后发觉她仍爱着我呢?”

  筱敏在作最后的挣扎搏击。

  杰凝对着筱敏,忽然想到了媚姨。

  媚姨当年哀求母亲原谅她时的眼神也曾是这样的虚弱和不屈,所不同的,当年媚姨是那场情感游戏的得益者,而筱敏很快就要在这场游戏中沦落为失落者。

  好象生活中很多的场景总是不变地重复演绎,变的只是故事中的主次位置。

  杰表面上看似有些无动于衷,其实,他内心有股热流正暗暗涌动着。

  他有意不急着回答筱敏的问题,他在把玩筱敏的眼神时,思绪越过窗外的街道,越过天空,降落在外婆家后山围母亲那座孤零零的坟,以及坟上的青草丛中。

  筱敏搞不清杰此时在想些什么,在等待她的哀求?好象还不至于吧。筱敏觉得她和冰儿的感情不是一天两天的事情,是整整10年的情感融合。这样深的情感,不是说断,就可以这么简单的断的。

 “如果……”筱敏有些凝重地问“冰儿内心仍不舍我呢?”

 “那我就在你们面前永远消失吧”杰的声音很空漠。

 “你说的,当真?”筱敏倒吸一口气问。

 “当然。不过,如果冰儿选择的不是你呢?”杰觉得说这话时心很痛,他感觉此时的他很丑恶,丑恶到他自己都不敢面对。

 “结果……当然也是一样的”筱敏说这话时有少许犹豫。不过,最终她还是肯定了她的回答,然后就貌似轻松地站起来离去。

  杰仍冷冷地坐在那里。风起时,他从街道匆匆而过的行人中忽然看到了筱敏的背影,只是瞬间,这个背影就消失在拥挤的人群中。

  也许,谁的背后,都有自己肮脏的一面吧?

  杰在这个暮冬的早上,看着街道上一张张陌生的脸这样想到。

                          十一.

  冰儿不知怎样和筱敏说分手。

  筱敏和杰谈话后的第二天要到日本出差。

  那天早上筱敏快将出门时,冰儿边半蹲着身子把那条紧身的弹力牛仔裤往膝盖上拉边说我送你到机场吧。筱敏本来已经走到门口,听冰儿这么说,就回过头问,你有空?也许是那条牛仔裤过紧了些,冰儿拉得有些吃力,筱敏见冰儿往上提裤子有些费劲,就踱回冰儿身旁,她两手环着冰儿的腰部说,你别动,我来帮你吧,我问你呢,你有空?冰儿被筱敏环抱着,两人贴得很近,她不敢看筱敏的眼睛,眼帘低垂轻声说来得及的,而且,我好想去送你。那好吧,筱敏很利落地帮冰儿将裤子拉了上来,她感觉冰儿今天应该有些什么话要和她说的,只是她不想在出差前和冰儿讨论这些问题,因为昨天和杰谈了一下午,很多的思绪仍没整理,身心已经很累很累,而今冰儿忽然说要送她到机场,她的心有种被紧抓着的痛。筱敏有种预感,冰儿想借送她到机场的路上和她摊牌,这是她所不想,也是不愿的。所以,当一切准备妥当后,筱敏轻轻地拥吻着冰儿,语调有些哀求地说“冰,有什么话,等我回来说,好吗?”

  冰儿闭着眼,拼命地点头。

 “你仍是爱我的,对吧?”筱敏的唇碰着冰儿的唇时问。

  冰没有犹豫,她点着头,泪水也就随之流了下来。

  从天河北路到机场大约是一个小时的车程,冰儿开着车,筱敏坐在她的身旁,她们一路无言。

  到了安检门前,冰儿首先拥抱着筱敏说:“对不起,不要生我气,好吗?”

  筱敏听了,身体颤了一下,心想这是分手吗?筱敏不敢往深想,她幽幽地说“冰,我怎么会生你的气呢?”

  冰儿听了,感动地不愿放开筱敏,直到安检的人催她们,冰才依依不舍地将筱敏放去。

  筱敏去日本也就一个星期,期间她仍如常地给冰儿打过好多次电话,让她稍微放心的是,冰儿那几天好象哪儿都没去,天天窝在家里。

  筱敏回家那天是周末,进了门,满屋灯都开着,她以为冰儿在主人房,放下行李就往房间冲去,等她进到里间,一切虽如故,但冰儿已不在。梳妆柜上压着一张纸,上面只草草地写了这几个字:“筱敏,我走了,对不起。”

  筱敏事前是有预感的,不过预感归预感,当事实真的推到眼前时,筱敏仍旧感到惊痛。打开冰儿的衣柜,里面衣服一件不少。

  冰儿走了,留下的,都是她不愿带走的,包括记忆。

  一个连记忆都不愿带走的人,还能指望她对以往的情谊有所依恋?筱敏最伤的就是这点,她知道,杰敢于和她赌谁能得到冰儿的爱,不是没有根由的,很明显,筱敏已走到彻底摆下去的边缘,只不过,筱敏是个从不人输的人,这就必然使杰、她和冰儿三人的情感悲剧有继续演绎下去的可能。

  筱敏在冰儿搬出去的第二天早上开始不断地呼着冰儿,但冰儿一直没有复她的机。冰儿的传呼机每响一次,她看都不看都会将传来的信号洗掉。她在刻意躲着筱敏。

  冰儿知道要和筱敏断真是件很难的事情。不过不管怎么难,总是要断的了。如果再这么耗下去,自己真会疯掉,肯定的。

  和筱敏经历了10年的感情路,熟悉的朋友多少知道她们之间的关系,这种“知道”对冰儿来说很无所谓。

  别人用什么样的角度来聚焦她的生活对她来说都只是别人的事,动摇不了她。

  冰儿不愿意继续下去的原因,冰儿自己很清楚。

  和筱敏相爱这些年,她当然有过快乐,有过许多开心的日子。只是,慢慢地,她就发觉自己总有种累的感觉。筱敏是需要呵护需要重视需要她投入的人,她在冰儿的生活中被很小心地宠爱着,无论从哪个方面来说,冰儿做得实是无可非议的。只是,这样的生活年复一年地进展着,慢慢就会让人产生麻木产生厌倦。杰的出现,不但唤醒了冰儿少年时的初恋梦,而且让她体验了被一个异性爱着宠着呵护着的感受,那刻她才知道,爱对一个完整的人来说,有着极其丰富的内容。

  选择分手,冰儿觉得这样做对她对筱敏都是好的,尽管这么做会有痛苦,但毕竟是真实的。

  所不幸的,是其中牵连着筱敏和杰父辈的恩怨情缘,这也是冰儿一直犹豫的地方。

                          十二.

  筱敏的固执使她不信冰儿会永远的不理睬她。如果是这样,筱敏和冰儿就不会有漫长的10年。

  冰儿搬走后第2个周末的晚上,筱敏见冰儿竟然真的坚守着不复机不联系,精神上有种近乎崩溃的瘫软,她在冰儿的手机上留言道:冰,你真会后悔的!

  这是筱敏第一次对冰儿这么说话。

  冰儿看着“后悔”两字,不知道筱敏会做出些什么事儿来。她知道筱敏的性格既有柔弱的一面,在某些方面也有刚烈固执的另一面。这可能和她的在同性取向中同时扮演着双性角色的性格有关。

  筱敏是这样的一个人:如果她认准了一条理,她是不会考虑任何后果的。筱敏的这种固执性格过去让冰儿变得温顺,但现在却让她感受后怕。

  比如今晚, 筱敏就很有耐心地一次次给冰儿发着短信息,一次次重复着“冰儿,你会后悔的”威胁。

  冰儿盘着腿坐在沙发上苦苦地思索,手机上那一句句冷冰冰的话语被她紧握着,到了最后,冰儿已没有勇气去读手机上的信息了。筱敏发给她的信息虽是数言只字,但句句将她的心烙得很痛。

  晚上8点多钟,杰给她打来好几次电话,言语中他感觉冰儿的心情并不好,就说过来陪她,冰儿内心当然也想杰过来陪她的,不过最终她还是没有答允。

  冰儿没有将筱敏的情况告诉杰,除了不想杰再过深地插入她和筱敏之间,再有一个原因,是她也看出杰对筱敏的打击很报复,这点让她很心痛,只是她没有时间去思考,去和杰分辨罢了。

  凌晨1点,杰再次打来电话,他问冰儿你真的没事?冰儿为了使杰放心,就用一种睡眼朦胧的声调说,我都睡着了,你还真来劲儿了?

  好不容易将杰蒙过去,冰儿缩在这个冰冷的夜里,倍感孤独。

  已经是凌晨2点了,筱敏仍旧在给她发着短信息。

  冰儿这次真感到惧怕了。

  个多月前,也是筱敏刚知道她有孕之后不久,她们曾爆发过一次很大的争吵,那晚冰儿离家而去,开始她也以为自己可以撑到底的,殊不知到了凌晨,当冰儿在电话中获知筱敏醉倒在家里时,就义无反顾地飞车往家里赶。

  冰儿清楚自己的性格,她可以因明天而不顾筱敏的现在,但却无力因现在而不顾筱敏和她的过去。

  冰儿不想这样守着一个电话留在家里,虽然她也想不出这个晚上可以往哪儿去,她知道这样守下去,最后一定会忍不住回筱敏的电话,如此她坚持了一个多星期的“出走”信心就会被筱敏的温情打倒,所以她决定开车出去兜兜风躲避,行前她特意将手提电话的电源拔去,顺手把电话扔在沙发上,然后就真的出门了。

  这晚正好是刮台风。

  冰儿将车漫无目的地开着,这样兜转了有个把小时,记起那年和筱敏的第一次,在花东化龙镇那所小学教室里,筱敏钻到她的被窝后,10年情感路,就是这样开始的。

  冰儿将10年来和筱敏在一起的点点滴滴细细盘点,内心如针刺般难受。

  说心里话,10年来筱敏对她是好的。这种好近乎是无私的痴恋。

  如果说,她和筱敏的情谊已尽,冰儿是不会承认的。曾经,她也想奋力地用一种情欲压抑另一种情欲。这次作出和筱敏分手的决定其实不是第一次,就算在杰出现前,来来往往也曾闹过的,但每次都是筱敏战胜了她。冰儿很多时候也觉很无奈。她发觉这些年和筱敏的感情交集确到了很深很深的程度,这种“深”导致她连自己都无法摆脱,就不要说筱敏了。

  如果不是杰,她相信自己是根本无法走出筱敏的圈子。

  筱敏也承认这点的,为此她有些后悔找回杰。

  筱敏如果能早些防备,冰儿还真不至于被杰抢去的。

  杰归来后,冰儿总会在有意和无意中从筱敏的嘴里打听杰的生活起居,又或者借着自己是杰的妹妹和筱敏一起为杰挑拣衣服。冰儿对杰的这些关注于筱敏来说应是有感觉的,只是筱敏是这样的一种人,她爱着冰儿,就会全心全意地去信任她,理解她,甚至是服从她。

  说筱敏一无所知也不全对。

  有段时间筱敏和冰儿温存时,她觉得冰儿的反应和以前很不同,就此她问过冰儿,最近怎么啦,冰儿听了,心悚地一惊,她很想问筱敏是那里不对,但最终还是没有这个胆量。

  筱敏不是个麻木的人,她无视冰儿的变化,不是她过于愚钝,而是她爱得不顾一切。

  不顾一切?冰儿想到这4个字时,对筱敏的好感开始慢慢地回复。

  凌晨4时的时候,冰儿的思维变得十分混乱,她开始后悔自己没有带手机出来,那怕不回电话,起码不会象现在这样一无所知。如果,今晚筱敏真发生什么事情,我会后悔一生一辈的,冰儿想到这里,忍不住打了个颤,朦胧中她似乎感觉到杰当年赶到精神病院与母亲相违时那种失望的痛在她身上泛滥,她惊讶自己会在这样的夜晚会产生这样的错觉。也许,人一生中,总会有种缘,将不相同的人绑在同漪命运上吧?冰儿这样想着精神和内心都很压抑,她在那刻很想给筱敏打电话,原因除了她念着筱敏往昔对她的好,更重要的是她知道自己斗不过筱敏刚烈的性格,假如这个晚上再出什么事情,她最终还会如杰和筱敏一样背负终身的罪恶折磨,这是她所不愿接受的。这样,冰儿就将车停在路边的一个黄色的电话亭旁,拿起那台象牙色的电话。

  是筱敏。

  筱敏在电话里的声音很弱,弱到是一种近乎哀求的语气。

  冰儿听见筱敏气弱游丝般的呓语,那声音很怪,冰儿根本听不清筱敏在诉说什么,那种飘忽不定的语调很忧伤。筱敏的一声一息,都如针似芒,一下一下地刺在冰儿的心上。冰儿的唇在剧烈颤抖着,尽管她已用上齿紧咬着自己的下唇,但仍旧是控制不了自己,最后她用自己的手指甲刺进自己上唇的人中穴,身上的颤抖才舒缓了少许。冰儿不知道自己该和筱敏讲些什么,电话亭玻璃上的水串儿,一串儿一串儿的往下流着,象泪,她的,以及筱敏的。

  筱敏见电话那头没有声音,就对着话筒喊,冰儿,在吗?回来陪我一晚,就一晚,好吗?

  冰儿听到筱敏那把原本是悦耳柔和的声音如今变得喑哑失神,真是无法拒绝,她拼命地点着头,对着话筒说:筱敏,等我,等着我。

                          十三.

  筱敏这晚喝了很多的酒。

  冰儿凌晨4点打电话回来时,她已经瘫在客厅那方深蓝色的松软地毯上。

  筱敏迷眼看着地毯上那枚鹅黄色的,半弯的月亮,以及大大小小散落的星星,朦胧中似是回到她和冰儿搬进这个新家的那个夜晚。

  那天,冰儿和她相拥着躺在这满天的星月里。筱敏仰看着天花的灯光很动情地说,冰儿,这是我们的家,一个真正属于我们自己的家。冰儿听筱敏这么说,就回过头来无言地看着筱敏,筱敏原本就很漂亮,现在躺在地毯上的她,内心被爱充溢着,目光里漾动那种女性特有的娇柔温情在轻微漾动。

  筱敏见冰儿这样柔情地看着她,就用调节器将满室的灯光调得温和暖人,灯下的筱敏眨着明亮的眸子看着冰儿微笑,那刻冰儿很感动。几个月来,筱敏费尽心思地依着冰儿喜欢的颜色设计装修和选家具,有几次为一个饰面的颜色,筱敏还专门拉她到装饰材料店去看板,冰儿见筱敏那么认真,就对筱敏说,你不必要太在乎我,你喜欢的,我都会喜欢。筱敏听了呵呵地笑了。她说,冰,只要你开心,就行。

 “如今你开心吗?”筱敏半跪了起来,她侧着身,用手肘托着头,脉脉地守护着冰儿那对黝黑的眸子。

 “开心的,只是……”冰儿忽然想起,刚才筱敏给她看房产证时,上面只有冰儿的名字,冰儿觉得这样不好,就说“房产证的只有我一个人的名字,这样不好的”

  筱敏以为冰儿的“只是”后面会责怪她什么,一听是讲这个,就用很入情的眼光看着冰儿幽幽地说“你的不也是我的么?难道你会离我远去不成?”

  筱敏讲完这句话,就盈盈地看着冰儿笑。冰儿知道,筱敏想做的事情,你和她争是不能改变什么的。事实上她也不知该对筱敏说些什么好,最后只有无言地拥抱着筱敏,然后她们开始接吻,彼此很投入地将舌尖互相交替地进入着,忘情地体验着对方。

  凌晨6点半钟,沉在酒醉中的筱敏一次又一次地拨着冰儿的手机号码,话筒里传出来的永远是那个冷冰冰的声音:“你所拨打的电话号码现在不能接通,请稍后再拨”

  筱敏隐约记得,刚才她和冰儿通话的时间大概是早上4点钟左右,冰儿在电话里还连续对她说了两遍:“筱敏,等我,等着我”,而今时间已过去了2个多小时,但冰儿依旧是没有出现。

  冰儿在敷衍我?筱敏想不会的。

  冰儿是个不会敷衍朋友的人。 筱敏有种侥幸。

  个把月前,冰儿和筱敏在这个新家爆发了她们之间最激烈的一次吵架,后来冰儿一气走了出去,筱敏就一个人留在家里喝酒,凌晨3点左右,冰儿从酒吧往家里打电话,听到筱敏因酒醉而含糊不清的言语,心疼得疯狂地开着车往家赶,进到家门,看见筱敏很随意地坐在地毯上,身体背靠在那张单人沙发,那双低垂着的曾经是美丽是动人是柔请的眼睛,因酒意红红的,伤痕累累。冰儿看着筱敏什么话都说不出,她低着头,坐在筱敏的对面,不敢直视筱敏的眼睛,这样她们的视线都落到了彼此赤裸着的双足。这是两双完全不同类型的赤足,冰儿的显得削瘦些,细细长长;筱敏那双显得颇为性感,丰腴光润;冰儿看到这两双赤足,心就象被什么猛刺了一下,闭上眼后,她和筱敏相拥时的情景从心里愈来愈清晰地浮出来,尤其是这两双赤足,就这样绞缠着,直至彼此跌入快乐的谷地……冰儿想到“绞缠”两字忍不住打了个颤,筱敏看见后问冰你是冷吗?这样筱敏就爬到了她的身旁,然后她们相依相拥着喝酒,冰儿想现在能够做的只能就是喝酒了吧,虽然她有些后悔自己在筱敏酒醉的时候回来,这样等于纵容了筱敏借酒闹事。但,不这样,又能如何?筱敏毕竟是她的最爱。

  那天筱敏真醉了。

  筱敏酒喝多了就会哭,她全身发抖地哀求冰儿说,怎么着,我们总不能说分手就分手吧?冰儿听到筱敏这样说,无言地将筱敏拥在怀里,然后她感受到筱敏是那种没有声音的哭。冰儿是听见筱敏似是梦呓的自语,那象是一把很遥远的声音:其实我是知道的,我真的知道你是为谁。冰儿害怕听到那个名字,就用手去捂筱敏的嘴,但捂得了筱敏的嘴,却捂不了筱敏的眼泪。冰儿说筱敏你不要这个样子,话还没讲完,自己的眼泪也如决堤的水涌了出来。筱敏看见冰儿满脸的泪水,也紧抱着冰儿哭诉起来,我们为什么会是这样,你就不能带我一起吗?还记得你对我说过的,执子之手,与子皆老,你忘记了?还有,你说的,等我们80岁的时候,我们垂暮相依,虽不能象年轻时那样自如言语,不能敏捷行走,但是一个会心的微笑,一个关怀的对视,就会使好多人羡慕……

  筱敏边哭着边还在找酒。

  冰儿说你是不能再喝的了,这样会出事儿的。筱敏听见“出事”两个字,就苦笑了,她反问冰儿,你以为我现在没有出事吗?你答应我吧,今晚你陪着我,我哭,你就哭;我醉,你就醉;就是一晚,好不好?明天我不会留你了,我知道的,勉强什么呢?我是不能勉强你永远都这样爱我的,是不是?只是你要告诉我,你爱过我吗?

  我,怎么会没有爱过你呢?冰儿自己也失声地哭了出来。她知道再也不能这样喝下去了,于是她就将筱敏抱到长沙发上去躺着,冰儿转身的时候,筱敏拉着冰儿的手问,你是要走?

  冰儿说,不,我不会走的。说完就回过身依着筱敏坐在沙发边上,她用自己的手很轻柔地抚摸着筱敏那张美丽的脸说,今晚我们不要喝了,我去放点水,你洗个热水澡,然后我们好好地睡一觉,天亮了,就不会再有事儿的。

  筱敏听了,就点了点头,那眼睛已经流不出泪水了。

  冰儿将浴缸的水放满,然后弯下腰想试一下水温,筱敏不知什么时候已经走了进来,她从后面紧抱着冰儿,冰儿感觉到筱敏是赤裸着的,她开始剥冰儿的衣服,冰儿本来是想说什么来着,但筱敏已经将她的衣服剥下了,冰儿回过身来很恬静地看着筱敏,筱敏跪了下来,将自己火烫的脸贴近冰儿的身体。冰儿任由筱敏挑逗着,她仰起头,筱敏象一个点火者,将她压抑着的那股欲念就这样从她的脚底开始点起……

  早上8点,冰儿最终没有出现。

  又是新的一天开始。

  清晨,一缕一缕和煦明媚的阳光透过窗户洒到房子里来,万物依旧如昨天般充满生机。经过一晚悲恸的筱敏,精神及体力都很差。窗外的阳光对别人来说,是新的好的希望的,但于筱敏却不然。刚才她在第一缕阳光透过落地窗的绿色玻璃射到屋内的时候,忍不住打了个颤。她想将客厅的窗帘拉起来,因为她不想看见任何眩目的光。落地窗离筱敏坐着的地方大概有6、7步的距离,大概是喝了酒,筱敏努力了几次,但最终都因浑身发软而站不起来。

  筱敏那时的心情根本容不得早上这几缕白光如此肆虐地洒在她和冰儿的“天空”里,她很固执地一次,再一次地努力着,直到轰然倒地,不省人事……

                          十四.

 “是我把筱敏送到医院的,那时已经是上午11点了,医生说她昏迷的时间太长了。”隔着吧台,杰在苦苦回忆。

 “是因为酒醉而昏迷?” 冰儿神态有些迷茫。

 “不尽是,医生说她应该吃过一种以上的迷幻药”杰拿起杯子呷了口酒对冰儿说“筱敏昏迷这4年里,我一直在找你。除了想向你了解筱敏以前有没有嗜药的习惯外,最盼望的,是想让你能在筱敏的耳边和她谈谈,医生说,只有你可以刺激她的知觉……”

 “筱敏从不嗜药……”冰儿只讲了这半句话,就再也说不出话来。

 “噢……!”杰沉沉地叫了声。

 “也许,真的是我……”杰垂着头,双手插进他黝黑的长发里。那种难言的痛苦,在冰儿和杰之间互相传动。

 “如果当初我不是那样的报复挑战,筱敏是不会将自己的所有希望寄托在药物和酒精里面的……”

 “是么?”冰儿侧着头,看着杰,泪水盈满眼眶。

  杰见了忙说,冰,你坐过来吧,冰儿犹豫了一下,她不想直接面对着杰,就真的绕过酒吧坐到杰的身旁。

  杰将自己的那杯酒递给了冰儿,冰儿接过去就喝了。

  舞台上有个女歌手在唱着潘美辰的那首歌:

                   “我想有个家
                    一个不需要华丽的地方
                    在我疲倦的时候我会想到它

                    我想有个家
                    一个不需要多大的地方
                    在我受惊吓的时候我才不会害怕

                    谁不会想有家
                    可是就有人没有它
                    脸上流着眼泪只能自己轻轻擦

                    ……”

  这也是筱敏喜欢的歌。

  那晚,从电话亭出来后,冰儿记得自己似是漫无目的地在这个城市里转着圈子,她不知道这个晚上自己是否真的如电话里所承诺的那样,将车驶向她和筱敏曾经的家。

  关于那晚,冰儿能记忆的就到这里了。

  后来呢?杰问。

  后来?冰儿转过身,问吧台旁一个熟客要了根“纯万”,那个熟客还很绅士地将火送了过来,冰儿任由客人帮她将烟点着,然后长嘘了口气,那眼神愈发迷茫了。

  再后来,冰儿是醒在医院里的。

  冰儿记得她在睁开眼睛时看见有好几个穿白褂子的医生看着她,他们其中的一人对她说你总算醒过来了,他是负责冰儿的主治医生。能告诉我发生什么事吗?冰儿用微弱的声音问。车祸。主治这样对冰儿说。你的车和一辆货柜车相撞,是警察将你送来的,当时我们没有你任何的资料,现在好了,我们应该怎样和你的家人联系?

 “这是多少天的事啦?”冰儿有些疑惑地看着主治。

 “3天前。”

 “3天?”冰儿皱着眉,她极力想回忆起3天前的那个夜晚,无意中她的手碰到了自己的肚子,她问:“我被收在哪个科?”

 “产科”主治很高兴冰儿能这么问问题,因为对于昏迷之后醒过来的病人,多聊天思考,有利于病人脑功能的恢复。

 “哦,孩子没有了?”冰儿探询性地问。

 “……!”主治犹豫了一下,最后肯定地点了点头。

  冰儿在得到肯定的答复后,就将头一侧,眼睛凝视着窗外的阳光。

 “ 孩子没了当然是件不幸的事情,不过,你能恢复知觉,已经是不幸中的万幸了。和你同一天入院的一个女孩子,因为酒精和药物导致昏迷不幸,现在还在深切治疗科观察呢,所以,应该珍稀生命的。”

 “我知道的”冰儿转过头来,她竟然对着医生笑了,那笑容很灿烂,虽然是苍白的。

 “我们怎么和你的家人联系呢?”

 “我没有家人。”冰儿有些落寞地说。

 “哦,对不起。”主治有些尴尬,他沉吟了一下,就说“大概朋友总是有的吧?”

 “当然。”冰儿向主治点了点头,她轻轻地叹了口气“不过,我不想麻烦他们,何苦呢?至于我该付的费用,放心,我会付给你们的。”

 “我们倒不完全是这个意思,只是觉得你应该需要一个人照顾的。”

 “哦,是吗?我想,我算是自己能照顾好自己的人吧……”

  歌手的歌声打断了冰儿的叙说。

  冰儿张了张嘴,不想说了。她觉得很累。

  那把声音很野。象个流浪的夜归人。

  往时听这首歌,最多也就是沧桑而已,但如今听来,似是多了分凄伤、特别是那一句句很直白的歌词,钻在冰儿的心内如破碎般痛。

                   “我好羡慕他
                    受伤后可以回家
                    而我只能孤单地、孤单地寻找我的家

                    虽然我不曾有温暖的家
                    但是我一样渐渐地长大
                    ……”

  冰儿倦在杰的臂弯里默默地流着泪。

  杰此时不知道自己能做些什么,他将冰儿拥在怀里,然后很哀恸地说:冰,知道吗?我找了你5年。

  冰儿听到“5年”这两个字的时候,就赶紧把眼睛闭上,不过那眼里的泪水就更加放肆了。杰低下头,凝注着闭上眼睛的冰儿,内心透着一种酸楚的痛。

  冰儿的下唇被她的上齿紧咬着,只有上唇仍是那般任性地微翘着,杰想起第一次吻冰儿是那年圣诞在“演舞台”的星光隧道,所不同的,是两颗原本相爱的心,如今已伤痕累累。

  杰看见一颗眼泪,从冰儿的眼眶里溢出,慢慢的,沿着鼻翼往下滚落,直到唇边,竟挂着不动。

  杰忍不住将自己的唇碰了上去,冰儿呷着泪接着杰的唇,她任由杰轻吮着,但神态有些无动于衷。

  杰看见冰儿的嘴唇在喃喃嚅动,就问“冰,你想说什么?”

 “你不应回来。”冰儿的呓语晃晃忽忽。

 “也许,但我做不到的”杰犹豫了一下,很感伤地说。

 “我知道。但是,我们必须做到。”冰儿有些哀求地说“如果我们在一起,我们怎么面对筱敏?面对那个去了的孩子?

 “这样,很难……”杰喃喃地说。

 “如果是为了我去做呢?”冰儿的嗓音很沙哑,但每个音节都是极其清晰地从唇边逸出。

 “我……尝试吧。”杰于此时变得黯然失神。。

 “那好,杰,听我说,过了今晚,你就走。这样对你,对我,对筱敏,都是好的,是吗?”

  杰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最终是什么都没有说。

  说什么呢?能有一晚的缘分,好象是足够了吧?

                          十五.

  杰走了。

  那个晚上之后,就再也没回来。

  外面仍旧下着台风雨。

  冰儿楞在酒吧内发呆。

  一辆一辆的车子在落地窗外滑过,就象儿时看过的幻灯片一样。如果没有这些车,没有那零零丁丁的几个路人,外面完全就是一个静止了的世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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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條評論

  1. 2007年9月28日 04:30nikki

    茶余饭后,我看着你的文字,就到了早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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