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归去来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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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

  嘉伟出国时,琮儿才8岁。

  那天是年初七,人日。

  前一晚,嘉伟留在以前的家陪琮儿玩《大富翁》,到了快12点时,琮儿说不玩了,嘉伟还有些惊奇,以往琮儿好象没这么主动,今晚却反过来催他:很晚了,爸爸回去吧。
  
  嘉伟听琮儿这么催,楞了一下说好吧,之后就想移动鼠标去关电脑。“别动”琮儿一拉键盘,噼哩啪啦将游戏存下来:“下次回来我们再继续”。

  嘉伟听琮儿讲“下次”,心惚地动了一下。

  下次不知是什么时候了――嘉伟走出那栋大楼后这么想。

  那晚天色很好。月亮很圆。月色很清。夜风很凉。

  嘉伟上车后从挡风玻璃后往上看,琮儿一如从前站在阳台上向他招手。

                       二.

  年初七傍晚,嘉伟从城北开车回城南接了文尔和琮儿,就向火车站赶去。

 “其实,你们应该乘飞机的,火车很不安全。”嘉伟觉得车上的气氛很冷,就侧过头,对坐在他身旁的文尔说。

  文尔听嘉伟这么说时是想答他的,只是话到嘴边,却什么都没有说。

  适逢春节,乘车的人不多,嘉伟将手续办好后就拉着琮儿的手在候车室里胡乱走着。

 “爸爸,回来你还来接我们吗?”

 “回来嘉英叔叔会接你们,爸爸过几天要出差,到美国去。你到了上海,问姥姥她们好。”

 “爸爸还回来吗?”琮儿有些犹豫地问。

 “会。不过……”嘉伟和琮儿走到候车室的购物中心。“琮儿,爸爸送那台GAME BOY给你路上玩吧?”

 “好象不了吧。”琮儿神情有些恍惚,大概他还在想嘉伟到美国去要多久的问题。

 “但,我好想送给你。”嘉伟和琮儿的关系一直很好,虽然他和文尔分开也好几年了,这丝毫不影响他和琮儿的关系。

 “随便吧,如果你想送。”琮儿笑了一下,那神态倒不象是儿子,好象是嘉伟多年的朋友。

  嘉伟问了一下价钱,要300多块,有些犹豫。不是价格太贵,而是太便宜。这样的价格,质量不会好到哪里。嘉伟想,既然要送,当然是送个最TOP的。但车站候车室内的购物中心最好的也就是这个,嘉伟有些疚意地对琮儿说,不是很好,不过,在路上玩倒也不错。

  琮儿听嘉伟这么说,又笑了一下,说“其实我真不想要,是你非要送的。”

 “我知道。”嘉伟听琮儿这么说,害怕他拒绝,就很诚恳地说“还是买了吧,路上你可以玩玩,如果不好玩,就当是爸爸送的一个礼物吧。”
  
 “你看吧。”琮儿嘴里这么答,眼睛却往远处看,他的目光一直没有离开过他母亲。

  嘉伟见琮儿眼睛一直看着文尔,就对他说“你有时间要多陪陪妈咪,她需要你的。”

 “知道了。”琮儿的声音有些沙,有些黯淡,好象还有些厌倦。

  广播里叫着文尔她们要乘坐的列车车次,等嘉伟将钱交好拖着琮儿跑到出闸口时,空空的大厅只剩下一无精打采的检票员和焦虑的文尔。

  文尔见到嘉伟和琮儿,眉头不经意地皱了一下说:“都跑哪儿去了?就剩我们了”。

 “呵呵,我给他买了个礼物。”嘉伟有些小心翼翼地答道。

  嘉伟将两张车票和一张站台票递给检票员,检票员看都不看,将站台票收去,并在两张车票上分别打了孔,然后用下巴一挑,示意他们可以入站。

  那晚天气不很好,粉状的雨从天空漫下来,将站台上每盏灯浓浓的罩着。嘉伟拉着行李在前面走,文尔紧跟在他的后面,然后才是琮儿。三个人的脚步声有些琐碎,但在深夜的站台里却很清晰。

  嘉伟好多年没在站台上这样走了,此刻,他有些走神。

  嘉伟想:这样的夜晚,不知经历过多少了,一路走来,终是走到缘分的尽头。

                       三.

  嘉伟和文尔好是大学三年级的事情。

  那年寒假,嘉伟没回广州过年。

  寒假的第二天早上,嘉伟到车棚取车时见到同班的文尔正背着他打开水,嘉伟见了很惊讶地大声问:“咦,石文尔,你没回上海呀?”文尔那时正往暖水瓶里灌开水,听嘉伟在她身后失惊无神的叫声,手一颤,那溢出的开水顺着水瓶流下来,将她的左手烫着了。等文尔放下水瓶时,手腕已被开水烫出一块红肿的地方。

  嘉伟见文尔的手被烫伤,很内疚,虽然文尔一再说“不关你事,我走神而已”。那时大学男女宿舍还不象如今那样分开不同的楼房,是男女按系集中在一个楼里。嘉伟他们男生住一、二楼,女生住三、四楼,二、三楼间有个门房,设一老太太把关。那天因为是放假,看守三楼的老太太没象开学时那么尽职,嘉伟不需任何理由,就帮文尔将开水拿回她的宿舍。

  嘉伟从文尔宿舍回到自己宿舍时,仍有些不放心,就又拿了“红花油”上楼去为文尔搽烫伤。

  嘉伟和文尔两人手把手对坐着,因为距离很近,彼此多少有些尴尬,就尽量找话题。

  文尔告诉嘉伟,她原是前天晚上回上海的,后来误了车,只好倒回学校找总务科订票组帮忙,将票改成明天晚上的卧铺。她问嘉伟大清早的去哪里,嘉伟被文尔这么一提醒,方记起这天是约了在电影学院读书的中学同学过去玩。文尔听嘉伟说要去电影学院,就很好奇,问了很多关于考电影学院的问题,嘉伟就文尔的问题一一作了回答。后来嘉伟只是随意地问,如果你的手伤不严重,不如我们现在找他们玩去。文尔听嘉伟这么说,想想手伤不手伤,留在学校也没什么事情,就答应了。

  嘉伟从没去过电影学院,他只听同学简单说过在什么“河”,就想当然地以为是在清河。清河离“人大”不算很远,嘉伟相信自己的体力,就提出用自行车载文尔去。文尔开始是反对的,毕竟这么着有些不好意思。她对嘉伟说路有些远呢,还是去多借辆车吧。嘉伟是个很固执的男孩,文尔愈是这么说,他就愈坚持:没事,我体力好,况且你的手还不方便。

  然后嘉伟他们就出发了。

  那天的风沙很大,等嘉伟他们历尽辛苦花1个多小时的时间骑车到达清河时,才知道电影学院根本不在清河,而是在沙河。清河到沙河的路比“人大”到清河要远些艰难些,如此嘉伟只好将车保存在一个保管站,按照路人的指示坐车去了。

  后来嘉伟一直这么想,如果那天没吓着文尔,他们是怎么也走不到一起的。

  嘉伟和文尔那晚留在电影学院和另两个同学打了一晚的“拖拉机”,到了第2天傍晚,嘉伟送文尔到北京站乘车回上海,当列车缓缓开出站台时,文尔对嘉伟说了一句影响她一生的话:“伟,我会提早回来的……”

                       四.

  站台上的站务员手拿着手提麦克风催促着送站的客人离开车箱。

  嘉伟此时已将文尔的行李放好,回过头,车箱灯下的文尔脸色有些青白。“你决定了?”

  嘉伟想点头的,但那刻完全控制不了自己。他张了张嘴,好象感觉到自己说了些什么,到头来只感觉有种很浑浊的声音,在喉咙里搅拌着。

  嘉伟想去拉文尔的手,文尔并不是刻意要躲开,只是,嘉伟伸手时什么都没有抓着。嘉伟一下子觉得很无助,他向前挪了半步,终是抱着了文尔。

 “文尔,对不起。”嘉伟讲完这几个字后,泪水就流了下来。

  列车广播员开动喇叭催促车箱的送客下车。

  嘉伟再说了句“真的保重啊”,文尔此时已泪流满脸地伏在他的肩上。

  嘉伟想不能再犹豫了,要不就是不下车,两个选择,只能取其一。

 “文尔,我走了,好好照顾自己。”嘉伟狠了狠心,他拍拍文尔的肩膀,算是最后的告别。之后转过身去看琮儿,琮儿那刻正抱着嘉伟送给他的GAME BOY,泪水盈满他的眼眶。他或许不清楚父母在这样一个道别的晚上为什么会哭,但他相信这次分别与以往不尽相同。

  嘉伟目送列车终从他的视角消失。空空的月台如今除了他的脚步声外,还有就是雨滴的声音。这样的夜晚,孤寂的脚步和凄冷的雨,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无言的压抑,很伤感。

  嘉伟沿着月台向车站出口走去时,忽然想起10年前。

  十年前那个下午,嘉伟收到文尔的分手信后马上找了棕炎,那晚棕炎用摩托将他送到车站,因为时间仓促,他们只买到两张站台票混进月台,记得也是在这里,棕炎对他说:“嘉伟,你还有个机会。回去吧。既然文尔说了分手,应是深思熟虑的,你赶去上海有什么用?勉强的缘分能天长?能地久?”

  嘉伟那时很年轻,他用力摇着头说“我不去尝试,又怎能死心?”

 “你记住,假如这段情今天真被你追回来了,以后你一定会后悔的。”棕炎在嘉伟跳上车那刻这么说。

  嘉伟想到“后悔”两字,忍不住在夜空中打了个颤。回头处,10年前那个入站口依然,晚风舞动着一天一地的雨,有些凄凉。

                       五.

  飞机在三藩市上空盘旋。

  嘉伟从舷窗上往外看,看到海边的城市,看到有大片黄草的山坡,看到了悠闲的海鸥。

 “这就是美国了。”嘉伟很麻木地在内心轻道了声。

  机舱里的旅客争先恐后地下机。嘉伟没有动,他侧着头,眼睛看着窗外,一辆又一辆的行李车在穿梭,很繁忙。

  世界上任何一个国家的机场,大概都是这样,就算你走到天涯海角。

  妍是棕炎的朋友。嘉伟那天在“纽约春天”和琮炎吃法国餐时,她一直依偎在棕炎的身边。那晚他们喝了2瓶86年的“DRY RED WINE”,酒不是名酒,但味道倒很正。

  后来宗炎对嘉伟说:“我真搞不明白,当初叫生叫死要将文尔追回来,劝也劝不住,我们那帮同学,最早结婚的是你,最早离婚的也是你。现在既然都离婚了,还逃什么呢?

  人玩感情,你玩感情,每次都那么真,今生你能伤多少次?”

  棕炎讲到生气处,两只眼睛都红了。妍看气氛有些闷,就很善解人意地笑着打岔说“嘉伟你别听棕炎的,世界上也只有我才那么傻,让他守着段美满的婚姻和我誓言不弃不离,你信不信,到头来最惨的一定是他。”

  嘉伟笑了笑,妍的气色很好,微醺下有分酡红从她的眼眸漾了出来,很姣妍,恍如她的名字。棕炎真是好福气。嘉伟想。能够一个一个女朋友地换,从来是女泡他,没见他刻意泡过谁。所以每一段情感落幕,伤的都不是他。世界上有嘉伟这样的人,就一定有棕炎这样的人。

  嘉伟没有棕炎那般洒脱。他觉得自己和棕炎好象是活在两个完全不同的世界。中学时期友情能延续下来的朋友,如今真的就只棕炎一个。但近年因为彼此生活的圈子不同,所以来往也逐渐的减少。那天棕炎在电话里约他出来吃饭,原本他是不想来的。但棕炎非要他出来见一下妍。他说嘉伟初八从香港飞三藩市那班飞机,恰是妍当值,没理由你不来见见的。嘉伟听棕炎把话说到这份上,再推托好象不怎么好,就来了。
  
 “嘉伟,你等一下,我把班交了就带你过关”。妍一身制服,笑吟吟地来笑吟吟地去,很专业。不象那晚。没有温情,没有羞婉。

  妍这种笑很熟悉的。

  嘉伟凝着妍远去的身影,想起去年的圣诞。

  拿到美国签证后,嘉伟从北京给文尔打了个电话“下星期是圣诞节,我想让琮儿从广州来北京,让我陪他过个圣诞吧?”

 “怎么,你要走佬(粤语:逃跑)啊?忽然变得这么柔情。”文尔在电话里调侃了他几句,然后就按他的吩咐,为琮儿买好机票,让嘉英将他送去了机场。

  十二月的北京夜晚仍旧是寒冷。琮儿的航班应是11点25到达的,嘉伟在航班到达后等了有半个多小时还不见琮儿出来,内心开始焦虑起来。他不停地打嘉英的手机,很详细地问了琮儿上机前的每个细节,当他发觉这种焦躁不安正演变成各种恐怖的联想时,琮儿被一位恍如妍那般笑吟吟的空姐牵着,慢悠悠地向他走来。

  嘉伟向空姐出示了自己的身份证并在一份委托书上签了名,琮儿就扑在他的怀里。

  嘉伟是第一次委托航空公司带人,那种不放心当然能理解的。

  琮儿胸前挂着一个信封袋,封面赫然写着“无人照管儿童”六个大字,信封里是琮儿及其委托人的资料。

  嘉伟抚着琮儿的脸颊有分欣喜和快乐“哈哈,琮儿,你成了无人看管儿童了?”

 “这有什么好笑的?我本来就是无人看管啊,平时你们都没怎么看我呢。”琮儿说这话其实也是无心的,但每个字都压在嘉伟的心上。嘉伟想,琮儿虽然只有7岁,但很多事情,他内心是清晰的。

  那晚他们去了“燕莎”的自酿啤酒屋,嘉伟要了一升啤酒,琮儿要的是可乐,他们在夜风里干杯,很爽。

  之后的那些天,嘉伟和琮儿到了长城到了故宫到了圆明园也到了密云水库。期间嘉伟和琮儿还回了趟“人大”,嘉伟带他看自己的宿舍和文尔的宿舍,以及那个将文尔吓了一跳的自行车棚。

  嘉伟好象在补救或者是填充什么。虽然他也知道,就算把全世界每个角落都玩遍,再多的开心,都不能弥补他对儿子的歉意。不过,他总觉得做了比没有做要好些。

  记得琮儿回广州前的那个晚上,嘉伟和他试探性地探讨了出国的问题。嘉伟问琮儿,假如我出了国,很长的时间都不回来,你会想念DADDY吗?也许会吧。琮儿那晚有些困,他不明白嘉伟为什么在睡前和他说那么多事情,所以就有一句没一句地答道。又如果,节假日你的同学都有父母带着你去玩,但DADDY却不能在你身边呢?这不是什么问题啊,我有很多同学的父母都在外面进修,他们也没有不愉快吧。那么,假如DADDY离开你很久,你相信DADDY会想你吗?呵呵,DADDY觉得开心就行了,你问我那么多问题干什么?今晚你怎么啦?琮儿反客为主。嗯,我好象有些发烧吧,我们还是睡觉吧。嘉伟见琮儿有些醒觉,就转了话题。

  琮儿听嘉伟说发烧,眼睛很模糊地睁了一下,也没说什么,很快他就扯起轻轻的鼻鼾声来。嘉伟见琮儿真的睡着了,就将床头灯打开,看着睡梦中的琮儿,鼻子下有层淡淡的茸毛,这个被嘉伟称为“爸爸心中的男子汉”,此刻正在爸爸的臂弯里酣然入梦。嘉伟叹了声,他想大概这是琮儿今生最后一次在父亲的臂弯里熟睡了。过些年再相见时,琮儿恐怕不会让他这么拥着入睡的。

  嘉伟那晚一直这样模模糊糊地有一搭没一搭地睡着,到了凌晨3点多钟时,嘉伟忽然感到琮儿用他的小手放在他的额头在试温,嘉伟那刻动也不敢动,待琮儿放心地撒手再睡去后,他轻轻地将琮儿揽在臂弯里,睁开眼,想的都是以后将来的日子。

                       六.

  嘉伟从西部搬来东部那年,琮儿已11岁,那时他正准备考初中。

  有次嘉英告诉嘉伟,琮儿近来很沉迷网上游戏,他母亲说过他很多次,但就是没效果,加上大人对电脑不如他那么熟悉,有时间的话,你和他谈谈吧。

  嘉英后来想尽办法,从琮儿嘴里套得网址,就给嘉伟E了过来。

  嘉伟得到琮儿那个网址后,一直没有上去看过。他想,如果琮儿想他去看的,无须嘉英去套,他自己就会告诉他。如果琮儿不希望他知道的,他偷偷摸摸地进去,好象很不地道。

  11岁的孩子,说大不大,说小也不小,自尊心是伤不得的。况且,琮儿和别的孩子不同。单亲家庭的孩子,不但成熟,且很有心思。如果你完全当他孩子来教,会适得其反。

  嘉伟记得有次给文尔打电话,其时她正为琮儿放弃奥校的数学课而生气。电话里传来文尔和琮儿的激烈争吵声,两人的声音都很激动,好象都在哭。嘉伟好多年没听到这种吵声,自然有些烦。他声调稍微提高少许责怪文尔道“究竟什么事情啊,你就不能冷静点,用得着这么大声和琮儿吵?这么做于事何补?”

  文尔本来就压抑着一肚子的气,现在听嘉伟这么责怪她,就很伤地大声喊“曾嘉伟,你放屁啦,你哪有什么权力来指责我?这些年你对孩子对这个家尽过什么责任?现在你倒来做公道人了,你有耐心?那你和他讲好了”说完把电话一摔就走了。

  嘉伟没想到,处心积虑的一个问候电话,什么都没开始说,就变成这样。

  琮儿见母亲将电话扔在桌面,他知道是嘉伟打回来的电话,就赶紧接了过去。嘉伟在电话里听见琮儿抽泣的哭声,就耐着性子问他事情的经过。

  原来学期开学时奥校分配给琮儿学校同年级段6个学习名额,琮儿对数学很喜欢,就偷偷报了名。因为全年级报名的人太多,学校决定以举办选拔赛的形式挑选参加者,琮儿不单只参加了选拔赛,而且还获得第4名的好成绩,按理应是稳拿的事儿。谁知到了公布名额那天,琮儿竟然落选了。6名获得学习资格的同学,有4名的分数在琮儿之后。

  琮儿知道这件事固然不开心,但回家后也没和文尔讲。

  奥校开学前3天,原被蒙在鼓里的文尔从别的家长口中知道此事大吃一惊,回家就指责琮儿有事不与母亲商量,为此两人已闹得不很开心。

  后来文尔通过关系,硬让奥校绕过琮儿的学校把琮儿给录取了。原本这是件开心的事儿,但琮儿知道自己那个名额是文尔托人弄回来的,就很抗拒。

  琮儿讲到这里时问嘉伟,没被学校选上固然是件丢脸的事儿,但通过熟人的关系被恩宠而去上课,岂不是更丢人?

  当然,这仅是琮儿的看法。文尔对琮儿历来是说一不二的。

  文尔说琮儿你可以不开心可以对妈妈有看法,但奥校你没理由不去的。

  如此,琮儿虽说不高兴,但也就半推半就地去上课了。

  事情缘于期中试讲评,琮儿发现所有同学的试卷都有分数,唯独他和另外3个同学的试卷只作了批改,却没有打上分数。琮儿认为这件事情有些不可思议,就跑去问老师。老师见琮儿理直气壮地质问他,当然是不高兴,他有些挖苦地说“你们几个是旁听生,老师只给改对错,用不着给分数的”。琮儿听老师这么说,当时也没表示什么,但内心很反感。

  这天早上文尔问起琮儿在奥校的期中成绩,琮儿象被点着的火炉气冲冲地从书包拿出那张试卷当着文尔的脸边撕边说:这个破学校,还搞种族歧视,我让你见鬼去吧。

  这就是文尔和琮儿在电话里争论的焦点。

  文尔认为,琮儿你是去学知识,不是为别人,而是为自己。

  琮儿听文尔这么说,就反唇相讥地反驳:学习有很多途径,没必要理不直气不壮学得象做贼似的。

  也许是那个“作贼似的”词儿伤了文尔,两人愈吵愈激烈时正遇上嘉伟打电话回来,这就给了琮儿一个机会。

  琮儿如今将事情的来龙去脉向父亲讲清楚后就问嘉伟:“DADDY怎么看这件事情呢?”

  嘉伟听琮儿这么问,也许是刚才受文尔一顿指责,内心虽然也觉得琮儿不无道理,但嘴里仍旧站在文尔那边:“我觉得既然你已经开始了学习,就不要半途退下来吧,你可以不高兴,可以委屈,但是,绝没理由退缩的。”

  琮儿听父亲这么说,声音忽然提高了个八度问:“那么,你回答我,DADDY,三年前你为什么不坚持下来而要退到国外去?”

  嘉伟完全没想到琮儿会这么反问他,在他的感觉里,他一直以为琮儿是个绝对以他为偶像的儿子。没想到三年的陌生,孩子言语间已对他充满了怨恨。

  嘉伟那刻心很痛,他找不出没有任何理由去反驳琮儿。事后他想,如果说这个世界他最爱的是琮儿,恐怕日后伤他最深的,也将是他吧。因为有很多的事情,不是做儿子所能理解的,永远都不能。

  自从“奥校”事件后,嘉伟和文尔以及琮儿的交往愈来愈少,有近3个多月他连电话都没打。

  转眼又是新的一年,元旦那天,嘉伟收到琮儿寄给他的贺年卡,这是嘉伟所期待的。

  贺卡估计是琮儿亲手做的,封面是琮儿在阳光下微笑的照片,上面叠着他开始变得成熟的字体:“爸爸你好吗?”

  嘉伟很久没看过琮儿的字迹,忽然看到那熟悉的字儿,如同看到踏入发育期的琮儿,内心蕴着的那股很复杂的情感不断地往外翻着。到他翻开内页,读到琮儿在新的一年给他的问候时,眼泪终于忍不住流了下来。

 “爸爸,对不起,我知道那次电话伤了你,其实我是无心的。有时我想问题是只考虑自己,不过,相信爸爸不会因此而不理我,是吗?爸爸,我还是个孩子,孩子的话,爸爸不能计较的。新的一年到来了,希望爸爸身体健康,开心愉快。

  ……”

  那晚嘉伟喝了很多的酒,后来还和琮儿“煲”了一晚的电话粥,他们从“后街男孩”讲起,后来讲到了姚明,再后来又讲到了张艺谋正在拍摄的《英雄》……隐隐中嘉伟豁然明白,那个曾枕在他臂弯沉沉睡去的孩子如今真的是长大了,他不但有很成熟的思想,而且有很独特的个性,这应是件好事吧。

                       七.

  春节是放寒假的日子,琮儿告诉嘉伟,每天除了到“新东方”去加强一下英语外,剩余的时间就是上网玩游戏。

 “能告诉我你玩游戏的网址吗?”嘉伟有天在电话里这么问。

 “你最好不要上去的。”琮儿将网址告诉了嘉伟后却又叮嘱道。

 “可是,我有些好奇。”嘉伟有时也象个孩子。

 “嗯,那就随你好了。”琮儿答得轻描淡写,好象这件事情与他无关似的。

  有个周末的夜晚,嘉伟到琮儿所在的“江湖行”上注册了个“一剑无血”的笔名,然后就登陆上去,先到打铁铺买了把长剑,然后到新手区练了会儿武功就正式上路了。

  令嘉伟哭笑不得的是,还没踏出江湖,他就在龙门客栈里被一名叫血滴子的高手一刀结束了性命。按照网站的规定,三天内他不能用“一剑无血”的名字登陆。

  星期天早上,嘉伟给琮儿打电话,文尔说琮儿正在玩游戏呢,嘉伟说叫他停止吧,我找他有事的。没多久,琮儿就兴冲冲地跑了来,还没轮到嘉伟问他,他很开心地对嘉伟说:“DADDY,这两天我大开杀戒,积分和经验值急速上升,我已取得屠龙刀了……笑死我啦,昨天有个叫‘一剑无血’的家伙,我真让他死得一剑无血了……”

 “这么说你是血滴子啦?”嘉伟有些惊讶。

 “噢?……对不起,DADDY……”琮儿显然不好意思。

 “哈哈,没事的。”嘉伟本来还想说,能死在儿子的剑下,也算今生无悔了。只是他没有胆量说出来,他怕一语成谶。

  好不容易熬过了三天,“一剑无血”在第四天早上重出江湖。嘉伟一登陆,就见血滴子正指挥着他的手下杀上光明顶。

 “记住,‘一剑无血’是我师傅,你们要保护他。”血滴子见一剑无血在江湖上出现,马上向他的手下吩咐道。

 “DADDY,我已将你设成与我同派,你的经验值已经升高,我给了你一半的钱,你可以去换武器,那把越王勾践剑是最好的武器,我将杀手拦住,你快去换武器。”琮儿给我发来了第一条短信息。

 “DADDY,你不要犹豫,我们时间不多,换武器重要……

 “DADDY,那些钱用完了我们还可以一起去打工赚的,不要心疼……

 “DADDY……!”

  嘉伟按照琮儿的指令,亦步亦趋地跟着血滴子杀出重围,血战光明顶。

  那天嘉伟玩得很兴奋,待他们从娥眉派手中夺过倚天剑完成号令天下时,嘉伟看了看时间,已是中午的11点多了,此时也是琮儿的深夜。如是从前,嘉伟定会催琮儿去睡觉的。但这晚他没有这么做,他甚至连招呼也没有打就悄然下网。

  嘉伟经历了这晚,第一次感到自己确实老了。

  如果刚才不是琮儿拔刀相助,一剑无血早已血流成河。

  过去那么多年,在儿子面前他从没有觉得自己会老。

  儿子有好多次和他玩游戏,无论是打球溜旱冰玩大富翁,他都会毫不留情地大败琮儿,而琮儿每被嘉伟打到落花流水时,总会很兴奋地抱着嘉伟高呼“DADDY好伟大!DADDY好厉害!”

  只是,如今不再。

  如果说,嘉伟以前在琮儿面前是座高山,经历过今晚,嘉伟一下子发现,琮儿很轻松的就能跨过这座山,这是嘉伟忽然意识到自己老了的真正原因。

  一个人,当他发现孩子跨过自己走向成长,内心总会有些伤感。

  刚才琮儿那句“DADDY,那些钱用完了我们还可以一起去打工赚的,不要心疼”虽是游戏之言,却让嘉伟感动之余,产生一种莫名的失落。嘉伟由“老有所靠”想到“老有所养”,由“老有所养”再想到“老有所终”,这是嘉伟过去从没想到的。如今一经触及,内心不禁打了个寒颤。

  飘泊了这些年,走到此时此刻,走过这样一个夜晚,嘉伟第一次很认真地开始思考他生命的归程。

                       八.

  飞机从纽约肯尼迪(JFK)机场起飞时,真是巧,嘉伟见到了妍。

  妍仍如记忆那般,笑吟吟地从前舱走来,只是,当他走到嘉伟的面前时,那笑容却僵住了。

 “妍,你好吗?”嘉伟知道她和棕炎分开有两年多了,这些年,每想起去国的那些日子,嘉伟总会想到妍。三年了,这个朋友一直在他心里。

 “……”妍什么都说不出,她先是点了点头,然后又摇了摇头。泪水止不住“卟卟”地掉。

  妍见自己的泪水落在嘉伟的手背上,赶忙拿了块餐巾去擦。嘉伟顺势抓住妍的手说“不用,妍,不用的。”

  妍的手在颤,三年多没见,她竟然显苍老了。

  嘉伟记起在“纽约春天”的那个晚上,微醺下的妍羞柔地对他说“嘉伟你别听棕炎的,世界上也只有我才那么傻,让他守着段美满的婚姻和我誓言不弃不离,你信不信,到头来最惨的一定是他。”

  如今好象彼此都还未“到头”,但已说不出谁惨谁不惨。

 “回去吗?”妍调整了一下自己的情绪,终于将想说的话说了出来。

 “是。”

 “不回来了?”

 “或许吧。”

 “为什么?”

 “不知道。”

  妍不知自己该说什么。她侧着头问嘉伟,能帮你些什么?比如,要咖啡吗?

  嘉伟苦苦地笑了一下,他觉得自己笑得很难看。“谢谢。有茶吗?中国的茶。”

 “有。我给你来杯‘香片’好了。”妍说完转身就走。

  飞机在哈德逊河(Hudson River)上空轻轻擦过,曼哈顿岛就在眼前,那里曾是嘉伟归途的寄托,如今却要别了。

  嘉伟凝视着足下的纽约,内心忽然想起另把苍老的声音:

 “归去来兮,田园将芜胡不归?既自以心为形役,奚惆怅而独悲?悟已往之不谏,知来者之可追;实迷途其未远,觉今是而昨非。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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