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皈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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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决定我应该回北京一趟。

  眼看着紫昕的忌日一天天的迫近,我的思维开始清晰。我想我和紫昕的这段感情,应该有个着落的归处。否则我们都不会有安宁的日子。紫昕没有,我更难有。

  我和紫昕的故事在《天堂里有没有车来车往》和《故事片断》里都有提到的。

  紫昕死后的那些日子,我能想到的就剩下第一次见到紫昕的那个晚上了。那天我在北京东城的那间酒吧里见到她我就知道这个人一定会和我发生一段故事,也知道最后我们都会死的。因为我看到了美丽,而且我是一下子沉迷在紫昕这样的美丽里不能自拔,我相信这不会是件好事。

  紫昕走了的那刻我就确信自己也是死了的。只不过紫昕死得很彻底,不象我,仍然有副躯壳,有双眼睛,还有一对耳朵。

  如果你爱过一个人,最后你不能与她执手度过,而她却为你选择了一条不归的路,你会怎么想?

  回到南方的那些日子,我一直不敢相信紫昕会有这样的选择。不过不敢相信是一回事儿,走了又是另一回事儿。

  和紫昕的感情路其实并不长。那时我和太太也实已分了居,我和紫昕之间本来是不应该有压力的。但后来我发现我们并不快乐,一段婚姻不快乐好象不需要用心去刻意地维系。因为曾经相爱着的两个人,感情一经被法律认可了,就如买足了风险保险,不是哪一方说算了就可以不玩的。不可以的。起码不会那么轻易地说分手就可以分手。但我和紫昕不同,我们好象从来都没有谈过要买这个保险,没有想过。就连“家”这个概念我们都没有想过。“家”对我和紫昕来说,是个很远很累的目的地。而我和紫昕之间,还隔着两个孩子。紫昕的孩子和我的孩子。我和紫昕要走到那个叫“家”的目的地,不是两个人的问题,是四个人的问题。所以,最后我还是和紫昕分手了。我和紫昕分手的起因是因为我无法面对紫昕与前夫的孩子青儿,我觉得在我和紫昕之间,青儿就象我们的影子,我一直想我是能躲的,但是我躲不过去。

  我曾经对青儿有过很深的怨恨。

  我甚至觉得他一直在偷窥着我和紫昕做爱。所以我很反感他总是无语地看着我时的那种眼神。

  后来,我知道我错怪了青儿。

  我和紫昕走不过的,与青儿与任何人都无关,我们只是走不过自己。

  紫昕那天赶到机场去留我的情景恍如昨天。

 “我要走啦!”我这样的对紫昕说。

  我将我的左手压在紫昕握着我的手,然后将右手从她的手里抽出,我感到紫昕的手在颤,到最后一根手指真的抽出来之后,紫昕好象虚脱般无助,我说:昕,我们的背后还有孩子啊!

  紫昕看着我站起身来,忽然变得很乖地拼命点着头,但她眼里的泪水确是止不住地向外涌着,尽管她很想挺着给我一个坚强的形象,但是我们的泪眼已经变得完全模糊不清了。

  这是我和紫昕最后的见面,从此阴阳相隔。在广州,每当黑夜来临的时候,当我回到体育西路那个也算叫是我家的房子里,我就不敢面对。后来我学会了逃避,我在每天下午离开公司之后,干脆就不再回家。我会安排很多的应酬,直到深夜,直到只剩下我一个人的时候,就将自己交到淘金路那间名叫“伤心驿站”的酒吧。

  我和紫昕就是在酒吧里认识的。

  我开始放弃喝Gin & Tonic而改喝Tequila,也全是紫昕的缘故。

  如果是以前,我不会在酒吧里喝过量和过烈的酒。我知道人醉后的失态其实也是一种“伤”。但那些日子,我坐在吧台上的时候,想的就是快点醉。快点伤。好象只有醉了,我就能看到紫昕,看到她仿如一个纯然的白色精灵在机场的车场出口处飘起。而且,我是看到她最后的那丝微笑的,很轻松。

  这样晃忽了差不多有一年的时间,我知道我不能再这样下去了,怎么样我都应该要去面对的,起码应该在紫昕离去的周年忌日,去看看紫昕的妈妈明姨。紫昕走后,对于明姨我是应该有个交代的。我忘记了我在给明姨打电话的时候我都讲了些什么,我只记得明姨沉默了好一阵子,最后叹了一口气说,你来吧。

  我就是这样子决定了在紫昕离去的那天回到北京。

  那个日子愈是接近,我精神上就愈是不知所措。

  我好象不只是去看明姨的,有好多次我都这样问自己。那么还有谁?不会是青儿。青儿好象不需要我的关心,他已经回到他父亲那里去了,而且我去见他和不去见他都没有什么特别的意义。那除此之外呢?是紫昕。我忽然想到我其实是在等紫昕。冥冥中我好相信紫昕会在那天回来。她不会这样的一走了之,就如一段感情,总应有个着落的归处。何况紫昕与明姨,紫昕与我都算是有着走过一世的缘分,总要有所皈依。我想问紫昕她现在的皈依,如此我只有留在紫昕的的房间等她。

  飞机向着昌平的方向绕了一个圈儿开始下滑降落。

  天色很黑,北京刚下了场大雪,现在天空仍然有微薄的雪花儿在轻盈舞蹈。这晚是平安夜。

  飞机对准了机场跑道,然后俯冲下去。记忆里闪出去年的圣诞,也是A310客机,飞机在广州白云机场降落,紫昕就是在轮子碰地那刻撒手人寰的。现在飞机的轮子在跑道上开始颤抖着,轮子与跑道尖哮的摩擦声在这雨夜里有丝凄戚。轮子碰地的时候我整个人被撼了一下,内心好象也被什么猛地扎着了,然后是钻心的痛。

  闭上双眼,不愿有人看到我的泪水。只是这样好象更难受。眼睛的泪真是忍住了,而眼眸那股热流却恣意地向着喉咙里涌来。还有就是心的泪。

  飞机慢悠悠的在机场内踱着,等到飞机真的停稳了,也等到机舱里的乘客都全下去了的时候,我方觉可以缓过气来。

  步出机舱的时候,空中小姐很职业地对着我微笑,还有鞠躬,还有那句欢迎以后乘坐我们的班机。

  拖着行李向迎候大厅走去,我是不敢抬头看我的左侧。

  我知道咖啡厅就在那边儿。我和紫昕的那段情感,就是走到那里终止了的。那天我站起来离开墙角那张卡座,紫昕仍然坐在那里,她就那样的看着我走,这一切都是我感觉到的,然后我就如计划那样登机,后来紫昕就是在机场的车场出口处被撞成重伤。

  紫昕去了的消息是我步出广州的白云机场时紫昕的朋友告诉我的。当时这个朋友以为我会和紫昕在一起,我说我没有。她问为什么。我听她这样问也问过自己这是为什么。朋友说,紫昕是在下午2点43分去世的,我听了心如被一股强力抽至真空,很痛。我觉得她是刻意地选择这样去的。她在我的飞机起飞时撞向了汽车。我想后来她肯定会为她这样的选择后悔。她不是为自己后悔,她是不放心我。一定是这样的。所以她在送往医院的路上,尽管心脏跳动得很微弱,但一直没有往下沉,只是到了2点43分的时候,也就是我乘坐的飞机轮子碰地的那霎那,她的心才停止了跳动。

  紫昕就是这样的人,再不开心,她仍然会给你一分关注和呵护。

  出闸口黑压压的都是人。

 “然儿吧?”一个干瘦的女人从人群中涌了出来。

  看着明姨忽然的出现,看着她在人群中被推来搡去的仍然很坚定地向我走来,一路上以为自己可以忍得了的泪水,就这样哗地流了下来。

  明姨很艰难地走到我的面前来了,没想到她会亲自到机场来接我,我伸开双手,紧紧地将她拥在我的怀里。

 “明姨,你不怪我吗?”我的言语已经变得很浑浊不清了。

  明姨仰起头,她用她的手为我擦着眼泪,她说:“我们回家吧。”

  我点了点头,但却没有将她马上放开。我好贪恋她那双柔软的手为我抚着脸上的忧伤。一下下,恍如紫昕般细心。

  紫昕的家住在靠东四南大街的报房胡同里。房子应是祖屋,属简单的一进式四合院。表面看虽不见得奢华,但院墙外那扇朱红色的宅门在路灯的映照下很有家的感觉。

  明姨说到家了的时候,我正注视着门边那对黑溜油亮的抱鼓石。记得第一次随紫昕回家,紫昕指着这对石鼓对我说,我小时候不喜合群,很孤单的。只是到了黄昏的时候,我会骑坐在右边这个石鼓上,等待父亲下班归来。

  明姨拉着我跨进那道红色门槛的时候,我仍是回过头去了,很是依恋地凝视着那靠门右边儿的石鼓,真有种物是人非的感觉。

  紫昕的房间在西面。绕过影壁之后,我脱离一直尾随着的明姨,踩着灰青的院砖,向紫昕以前住过的西房走去。明姨说你还是住过东房来吧,听见明姨这般说,我停住了脚步,待明姨走到我身边的时候,我轻声地问明姨:明姨,我想在她的房间等她,今晚。

  明姨仰着头,月色下她的脸色是惨白惨白的。那天上飘着的雪花儿,就落在她的唇上,我看到她的唇在发抖,然后她用上齿咬着发抖的下唇,她的喉咙发出很浑浊的声音,我想问明姨你在说什么啊,但明姨的“明”字还没有出口,我就见到了她眼眸里流出来的哀伤。我没有胆量和她这样相视下去,匆匆说了声我去了,就这样转过身,向西房奔去。

  房间的摆设依然。

  那张绣着荷花的缎面被子,也如当初那样覆在床上。嫩青色的荷叶和粉红的花苞,在灯光下依旧是清盈秀丽,有种脱俗的美。花苞的旁边有一滴淡蓝色的墨水印迹,不觉意间恍是一只蓝色的蜻蜓,那是紫昕上次埋怨我只顾写东西而忽略她,和我斗气时抢我的墨水笔不小心弄上去的,如今这滩墨水和房间里所有的一切都留了下来。

  记忆里本是已忘记了这滴墨水迹的存在。如今虽只是偶然相见,却如见到了活泼任性的紫昕。这是紫昕的房间,从她懂事的时候,她就住在这里。我俯下身来,用脸贴在那只蓝色的蜻蜓上,脸颊顿感觉有种清凉,很亲切,也很孤凄。我想一个人这样地在紫昕的房间里多呆些时间,但明姨好象不给我这样的机会,她不知是在什么时候推门进来了:你去洗洗吧,我帮你把水都准备好了。

  我回过头,灯光下的明姨不但消瘦而且憔悴。是啊,她不但要面对过去的那些日子,还有是将来的那些日子。我简单地捡了些换洗的衣服,确实不知道向她该说些什么,我没有说,因为我也不好再说什么了。

  洗澡房座落在这个院落的南面。当我随着明姨走进洗澡房的时候,房里面放着两大桶的热水,那股热腾腾的热气又一次使我想到了紫昕。

  勺水的勺子是用刀劈出来的木勺。紫昕说这是他们家的传家宝。说是木勺在热水的泡浸下,会发出一种奇香。紫昕说她很小就使用这个木勺的。

  第一次到紫昕家的时候似乎也是冬天,紫昕带我到洗澡房来,我拉着她的手顽皮地说,我们一块儿洗吧,紫昕听了,吃惊地张着嘴说,你想死啊,妈在外面呢。我听了得意地眨了眨眼笑着说,要死也轮不到我,你就那么狠心地把我一人儿扔在边儿上?我没有住过平房,我怕呢。紫昕听了伸出手装着要抓向我身体的那个部位,然后说你还怕吗?我在没有任何准备之中忽然看到她的手向我那个部位直插过来自然条件反射地一缩,这样她就很轻易地帮我将门砰地一声带上,隔着门的她幽幽地说你洗吧,我在门外等你。

  这一切真的不复存在了。

  我用木勺勺了好几勺水冲头淋下。那水温温热热,就顺着我的头发往下流,开始我好象没有任何的记忆,只是到后来,我闻到木勺那股朴实的木香味儿,且于水汽氤氲中感觉到紫昕就在我的身旁,我不禁失声哭了出来。

  也不知道过了多久,明姨敲着我的门说,然,你不是来让我看你哭的吧?明姨这么一说,我的心就更加悔疚了。

  匆匆地用明姨为我准备好的松厚毛巾将身体擦干净,换好衣服之后,回到
西房来,此时明姨已经为我打开了床铺,床上的一切都是熟悉的。

  与床成“丁”字摆设的书桌上放着我在香山为紫昕拍摄的照片。照片上的紫昕很清纯秀丽。如今摆在她面前的,却是一柱摇曳的烛火。这是我特意交待明姨为我准备的。据我们乡下的老人说,一个人自杀死了,她的灵魂是不会马上得到安息的。她会在天际间飘浮,只有到了她周年的忌日,由她最亲近最信得过的人用红蜡烛在她的卧室为她守忌,她的灵魂才能在红光的指引下得到皈依。

  北房正厅的落地大钟铛铛铛地敲响了12下,零时开始了。我忽然想起今晚是“平安夜”。记得有年在长城饭店的“天上人间”,紫昕为我唱过那首叫做《梦的衣裳》的歌,那是她送给我的圣诞礼物:

         我有一件梦的衣裳,
         青春是它的锦缎,
         欢笑是它的装潢,
         柔情是它的点缀,
         我再用那无尽无尽的思量,
         把它仔仔细细的刺绣和精镶。
         每当我穿上了那件衣裳,
         天地万物都为我改了模样,
         秋天,我在树林中散步,
         秋雨梧桐也变成了歌唱。
         冬天,我在花园中舞蹈,
         枯萎的花朵也一一怒放!
         有一天我遇到了 他,他背着吉它到处流浪,
         只因为他眼中闪耀的光彩,
         我献上了我那件梦的衣裳!
         我把衣裳披在他的肩上,
         在那一瞬间,在那一瞬间,
         日月星辰都变得黯然无光。
         ……

  紫昕!看着烛光摇曳下她温弱柔然的眼眸,往事又一一地涌现出来。

  房门“吱呀”一声开了,明姨捧着两大碗自酿的米酒就了进来,那白花花的糟子上面,浮着两个嫩黄色的荷包蛋,热气腾腾,香味诱人。

  这是昕儿最喜欢的夜宵,你多吃点吧。明姨说这话的时候,声音很平缓。

  我低着头,什么都不敢说。其实我是没有任何吃的心情。只是我不好违背明姨的意思。我知道只有将明姨为我准备好的夜宵都吃了,明姨才会高兴的。

  这个夜晚于北京来说相当的冰寒。甜软的米酒暖着对紫昕的回忆,加上明姨那如醴甜,似酒醇的母亲情怀从她那双关切的眼眸里一丝丝沁入我的心田。

  我和明姨就这样的对坐着。她象很满足地看着我吃完一碗米酒蛋,又端起另一碗来。当然她也和我讲些紫昕小时候的趣事,这样耗了大约有个把钟头,她也就疲惫了。她将碗筷收拾好后站起来对我说:然儿,累了你就睡去吧,凡事尽了心就成,不必太过刻意。缘分是债,前世定好的。

  夜深了,窗外的月光照着光秃的树枝,也照着我满怀的心事。

  是啊,缘分是债,都是前世定好了的。

  或许我累了,真是累了。

  冬夜里的北京很平静,静得那雪花落地的声音都能感觉到。那雪儿飘到瓦背上,飘到门外抄手游廊的青砖地板。真如紫昕那轻盈的脚步声。有好多次,我真的幻觉到紫昕是回来了。但当我将目光转向窗外,透过幽蓝的月光,那青灰色的院墙显得特别的清凉。相比之下,紫昕相前那柱泪尽的蜡烛,在夜语中轻爆着“扑扑”的火花,竟是如此的凄惨。紫昕,你回来了么?你知道在这样一个孤凄的夜晚,有一个人为你守尽每分每秒,候着你的归来,候着你的皈依。

  北房的落地钟又铛铛铛地敲了起来。这钟声在寂静的夜里显得特别的悠远。也许是感觉,那刻,我真觉得紫昕就是伴着这钟声向我走近的,你听,她的歌声是这样的安然:

         ……

         我有一件梦的衣裳,如今已披在他的肩上,
         我为他的光芒而欢乐,
         我对他只有一句叮咛:
         请你请你请你——把这件衣裳好好珍藏!

  噢,紫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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