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章 RSS
評論 RSS

那些風雨那些事

字體 -

     下雨天時,人一下子容易變得柔情而思憶。

     多倫多的雨天與故鄉的雨季截然不同。風一陣雨一陣,晦暗、空漠的冬天就這樣撲面而來。刺骨寒風不但吹走一季秋色,也吹得人心惶惶,假若一年缺少了聖誕夜,那溫馨,那熱烈不知從何而來。

     南方人長在雨裏――這是我時常想到的一句話。儘管此雨季非彼雨季,但我依舊是喜歡雨天。這是與生俱來,潛移默化的情愫,揮也揮不去的。尤其是秋冬交接,夜幕早垂,溫一盅燙熱的花雕,或隔窗凝望,或夜眠聽雨,燈影搖曳,夢裏青苔,大有「門寂山相對,身閑鳥不猜」的禪意。

     講到雨帶禪意,記得少年時喜歡蘇軾那首《定風波》。從「莫聽穿林打葉聲,何妨吟嘯且徐行」開始,到「一衰煙雨任平生」「也無風雨也無情」時,心境豁然開朗,超然物外,歸於寧靜。

     兒時住在廣州,最盼求的是颱風來臨。以前的廣州人,習慣將「颳颱風」稱為「打颱風」,雖是一字之差,但程度截然不同。以我的理解,「刮」是一掃而過,而「打」則是鋪天蓋地,從天而降,那是多麼轟烈的景象。

     我常想,廣州城有很多符號,似乎都與雨季連接在一起。譬如「騎樓」、「天字碼頭」、「芭蕉樹」、「葵樹」等。以前的廣州人,出入都不習慣帶雨傘,尤其是少年人,下雨天捲起褲腿,或沿著騎樓一路歡快地小跑,或砍一頂芭蕉葉或葵樹葉舉著,這是雨季最生動的一景。

     讀小學時,最開心的是颱風來臨,除了不用上學外,還可以在颱風過後,如將軍出巡般,在「滿目瘡痍」的街道奔走,那些被颱風打下來的枝幹,橫七豎八地倒在馬路上,漫過天字碼頭浮橋的珠江水,淹沒了街道。每到這個時候,我們會從倒下的芭蕉樹中挑出幾棵大小適中的樹幹來,砍去頭尾,兩頭中間用削尖的木樁緊固,做成一個「筏子」,上面插上軍旗,推向水深的街頭,算是巡洋艦,威武向前,遇到有「敵艦」到來,兩幫人各守一方,推船的推船,格鬥的格鬥,打個天翻地覆,直到戰凱高旋才收隊歸家。

     颱風夜為安全起見,一般都會實施停電,這對讀書的孩子來說是最開心最自由的事情。除了有理由不交作業外,還可以公然玩火。七十年代洋燭供應非常短缺,家家戶戶多習慣燒煤油燈,那燈燒著燒著,火苗漸弱,用鐵錐子挑一下,「嘭」的爆出花來,如豆燈火頓即綻出滿屋亮光。

    小時候父親怕我們趁颱風夜溜出屋外去惹事,多會選擇這樣的夜晚給我們姐弟講故事。父親每次開講故事,總會熱一壺老酒,加一碟水煮花生米。通常是他喝他的酒,我們喫他的花生米,後來膽子大了,趁父親手拿書本講述故事之際,我和哥哥輪流偷喝他的酒,這本來是件大不敬的事情,但父親從來沒有指責過我們,有時他看我們喝多了,就一手把書,一手把酒杯,那意思是告訴我們「適可而止」。

     七十年代初,我們家被逼遷到一座牛舍改成的住屋,那房子地板是個「鍋形」的狀態,兩邊高,中間低(原設計是飼料槽)。記得有次打颱風,雨水瘋狂地湧進家裏來,隨雨水還游進十多隻小鴨子,我和父親奮力趕水,幾次眼見積水快漫過床鋪,瞬間又被我們壓了下去,如是者此起彼漲地鬥了數十個回合,終於將水趕出門外。到了夜晚,母親和哥哥姐姐回來,父親講起下午的「激戰」,忽然很感嘆地說:「今日如果沒有然兒,這水是趕不出去的,我終於知道自己老了」,之後他寫下白居易《秋雨夜眠》送給我:「涼冷三秋夜,安閑一老翁。臥遲燈滅後,睡美雨聲中。灰宿溫瓶火,香添暖被籠。曉晴寒未起,霜葉滿階紅」,算是給我的獎勵。

     移民加國後,開始那幾年,每到雨季我總會憶起舊時,一切是那麼的美好;這幾年再逢雨季,我會想起那句「故鄉遙,何日去?」,內心千般滋味,獨自嘗。

原文發表於11月28日的《加拿大都市報》木然“異想天開”專欄

【轉載請署明原文刊登“事事如意網”木然博客:http://www.ccue.com/blog/blog/muran

分享博文至:
歸類於: 日志 (全局), 随笔 | RSS 2.0 |

2 條評論

  1. 2008年11月28日 11:44如风

    很喜欢哥你写的很柔情的文章,看的时候有时会跟着心一笑,有时又有点伤感,能感动人的文字是最美的文字,赞。

  2. 2008年11月28日 11:48木然

    嗯,北京也冷了吧?旅游愉快。

發表評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