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探親系列完整版:凝成文字的記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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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有旅行記日記的習慣。

     再遠的路,一杯咖啡,或一杯紅酒,加上一本書,一個筆記本,就可以讓我安靜下來,然後很滋潤地享受。

1  踏上鄉愁路

     聖誕前決定回國探望母親,一路上記錄了些零零散散的文字,有時候會是長長的一篇文字,有時候僅僅衹有一句話,或一個單詞,但每當我重新打開日記本時,目光所撫拭的,是歲月的斑斕,是時光的片段,也是心情的故事。

     再譬如,我將四年前回國的筆記拿出來對照,人是那些人,故事依舊是那些故事,但心情卻不再相同。四年前父親仍然在世,此番回國,卻衹有冰冷的骨灰龕。回程路上,我在當天的日記上只記錄了兩個字:「爸爸」。第二日,飛機將抵多倫多的時候,我在「爸爸」後面加了「想念」。原諒我的跳躍和零碎,因為思維本來就是這樣。

     一位朋友剛剛從國內回來,他告訴我,最不堪的是與父母握別那一刻,他說:他高齡的母親告訴他,恐怕這是最後一次見面了,說完兩老潸然淚下,他背過身去,匆匆走出他們的視線。

     四年前我與父親握別的時候,我曾答應他每年都會回去看望他的。那時父親已屆高齡,他沒有給我太多的壓力,我記得他很寬容地對我笑著說,你自己保重,比什麼都重要。其實那時我就有種感覺,那將是我與父親最後的一別,我想跪下去,向他鞠個躬,但我不敢這樣做,正如我哥哥所說的,你走了,可以悲哀和憂傷得起來,但老人卻會經受不起,儘管他們看起來那麼輕鬆,但他們承受著比你要承受的更多。

     與父親握別後不到僅一個多月,他就在睡夢中離去。我沒有回去送他,而且一直不想回去。這樣一拖就是幾年,好似這樣才能將記憶封閉起來,那是我心中的一個房間,門窗緊閉,不忍靠近。

     十多年前出國時,我是經羅湖到香港,然後從啟德機場起飛,就這樣一路走過來。如今我仍舊記得那個下午,飛機轟然一聲直插雲霄,我睜著眼,用力盯著舷窗外漸遠漸小的香港,以及香港背後的深圳,我問自己,再回來,我將是怎樣的感覺呢?

    我記得以前唱費翔的《故鄉的雲》,完全不能體會「踏著沉重的腳步,歸鄉路是那麼漫長……」,以及「我已是滿懷疲憊,眼裏是酸楚的淚……」這些歌詞,但如今每一次回去,我都會想起這首歌,每次想起這首歌,耳邊就是父親留給我最後的聲音:「少小離家老大回,你有沒有近鄉情怯,不敢問來人啊?」

     回到廣州後第一天就隨哥哥去拜祭父親,照片中父親的笑容依舊自信和祥,但我與他的故事,衹能在兩個世界演繹。

     這時我又想起余光中的《鄉愁》。在我的解讀裏,鄉愁就是這冰冷的骨灰龕,父親在裏頭,我在外頭。

     離開多倫多那天,天空是陰冷陰冷的,2009年第一場雪還沒有下,妻子將我送到機場,我們擁抱告別的時候,我一下子覺得我是那麼孤獨。

     我沿著窄長的通道往前走,數度迴眸,妻子依然站在登機口向我微笑招手。我知道,很快我就會拉著行列箱,在北京國際機場窄長的通道走著,在廣州機場走著,一直這樣走回母親的家。然後,這頭,那頭,都將成為我的牽掛。

2  那些碎語

     11月的多倫多,冬天出奇的暖和。

     從安檢到候機室有段很長的路,以前多次走過,從沒有感覺這路竟然是這麼長。也許我遇到不該出行的日子,整個機場都是靜悄悄的,那種安靜,我甚至能感應到行李箱的輪子在地毯上滑行的微弱聲音。這聲音像什麼?我首先想到的是嘆息,對,好像移民生活般,輝煌、羨慕都是外表,不為人知的,是內心的嘆息。

     我真的從沒感覺到這般的寂寞。感覺這機場不單隻靜寂,而且冷酷。目光所觸,線條勾畫著線條,淡灰色的金屬發出鋥亮的光耀。沒有笑容,沒有問候。

    這種感覺很不好。就像幾米的《向左走,向右走》。

     我們共生活在這個都市。我們有時貌似相熟其實陌生,我們有時貌似陌生其實相熟。這就是我們的生活。這個只可能發生在城市,卻是千篇一律的移民生活。

     因為聖誕將至,機場櫥窗佈置得很聖誕,紅的綠的年年如此也依然是千篇一律,這更襯托出那種難以言表的冷寂。也許人在旅途,求學、工作、移民一路走來,走了很長很長的路,挨過很多很多的打擊,也聽到很多很多的掌聲,然後是走啊走啊,走到如今,某一天忽然不知道自己要什麼了。

     轉過彎去,候機室觸目而至,座椅上幾乎都是黑頭髮黑眼睛黃皮膚的同胞。我挑了個遠離登機口的位置坐下來,這樣可以離人群遠些,可以獨自些。

     仰起頭,閉著眼,感覺上空所漂浮著的聲音,都是我所熟悉的母語。

     坐在身邊的是一位上了年紀的老年婦女,聽口音像是山東人。陪伴老人的是一位30多歲的少婦,從他們的談話可知,她們原本並不相熟,年輕的少婦大概受某位同事的托付,負責照料這位老年婦女回國。

     她們拿出早已備好的乾糧和水壺邊喫邊聊。這種情景也是熟悉的。基本是年紀大的婦女在敘說,而年青的少婦不時以認同的搭嘴送出贊美之辭。人們都是這樣地交往著。

     老人的聲音充滿滿足和自豪。她先是講居住在國內的小兒子,說他在光大銀行已是高層,一家在北京買了大房子,好幾個房間都住不了,他們不願意出國……之後話題就轉到大兒子身上。說他從小就喜歡讀書,很早就想出國,本來在國內也有份很好的職業,就是不甘心,出國後很快就在加拿大某某公司當工程師,年薪好像有十萬,工作很忙,每天都很累;孫子聰明伶俐,小小年紀已經懂上網;兒媳如何懂事,從不頂撞老人,一家很幸福……

     我在老人說到「幸福」兩字時,條件反射般把耳朵和神經強行閉上。但那些關於出國,關於成功,關於年薪,關於兒媳的碎語依然不屈不撓地在空氣中飄蕩著。

     忽然,老人的另一句話再次飄來:兒子出國前很開朗,出國後性情變了。不喜歡說話,喫完晚飯就睡覺……

     我猛然打了個顫。然後將眼睜開。

    此時檢票口開始放人。我站起來,再次拉動我的行李箱。

3  囬到哪裏?

    我是個很習慣於在天空飛來飛去的人。或者說,我習慣於在每個城市間流動的生活。從前是這樣,現在依然是這樣。

     講到從前。從前從多倫多飛香港,或多倫多經北京到廣州,或經上海到廣州,要比現在多好幾個小時,現在直飛的航線多了,旅途自然就縮短了。但我從來都記不清以前需要多少小時,現在需要多少時間,因為在飛機上的生活,對我來說是一種休息。

     出國這麼多年,我忽然發現,原來我竟然沒有一個屬於自己的安靜時刻,可以靜靜地去思考,直到我在飛機上航行的時候,我才發現向空姐要一杯葡萄酒,然後專注於品味,原來於我的人生是那麼的必要。

     從多倫多飛向北京,飛行高度在3萬5千尺左右,方向大概是先向東北,再朝向南。

     近鄉情怯,我偏偏看了一部關於「家鄉」、「母親」的影片。這部西班牙電影名為「Las Tierras Altas」,內容講述的是居住在大城市里年輕的姑娘Julia乘火車回到她母親曾經居住過、也是她出生的故鄉,在那裏,她受到了形形式式的人的歡迎,他們是那麼神秘,對她充滿好奇,也充滿著愛。影片從頭到尾彌漫著濃鬱的鄉情和鄉思,一些心靈遭遇到創傷的人碰到一起,他們用彼此獨特的關注,去為對方療傷。

     很向往這樣的鄉村生活,以及如此平淡的愛情故事。很安靜的,遠離了塵世,我行我素。

     回到家鄉的Julia,受到了母親的朋友,一大幫鄉里鄉親的熱情關懷,在那裏她感受到從未受到的鄉情,以及萌發了一段簡單而充滿快樂的浪漫愛情故事。

     西班牙電影很講究音樂和畫面。「Las Tierras Altas」也一樣,儘管所有對話是西班牙語,但每個鏡頭的寓意都很好懂。音樂很美,畫面很乾淨,鏡頭充滿詩意。

    電影開始時,年輕的姑娘Julia拖著行列車,從長途車站走下來,步行在鄉村長而筆直的小道上,電影結尾時,當她拖著行李箱從鄉村往火車站走的時候,那位與她共同擁有愛的故事的男主人公騎著馬追到車站,我想他應該是對她說:「別走了,讓我們回家吧」,然後,他們牽著馬,拉著行李箱,又回到村子裏去。

    當音樂隨著馬兒的步伐,隨著行李箱的輪子,也隨著遠去的一對戀人的背影昇起的時候,我內心的惆悵,也和著尼亞加拉的葡萄酒在內心翻滾著。

   同樣是尋找母親的故事,我知道,明天的傍晚,母親就會在家門口守候著我,我將會與Julia一樣拖著行李箱,沿著從前的道路向著家走去。直到離去,我相信不會有人在機場將我攔截,告訴我:「別走了,讓我們回家吧」

4  北京情結

    飛機降落時,我用心去感受輪子與跑道摩擦的聲音,這是我天生的習慣。當人在旅程的時候,「落地有聲」成為一種安慰,或者是期待。更何況,對於移居他鄉的我們,無論生活多麼千變萬化,多麼與眾不同,那都像是一次旅行,你喫得再好再不好,住得再舒坦再尷尬,那都是不打緊的,因為你內心只認同你在旅途,這種感覺我想會直到我們老去,老到內心的情感都榨幹了,臉上所有真實的表情都隱藏在歲月的刀痕下,然後才會默默地接受這樣一個結果:我再也回不去了。

     飛機輪子落地的那刻,我忽然想到某年某月的某一天,假如我從內心嘆出「我再也回不去」的哀鳴時,我相信我內心所遭遇的創傷,將如同這輪子撞擊地面般,兩敗俱傷。

     那將是一種很痛苦很悲傷的時刻吧?也正是這個原因,我骨子裏充滿著及時行樂的哲學基因。我常想上天也認同我是這麼個人的,所以他們不會給我太多及時行樂的條件,這就是命運。命運這個詞兒在我的辭典裏是這樣註釋的:你想要什麼,他偏不給你什麼。既然如此,我們何必花盡一生精力去改變什麼呢?

      北京到了。11月的北京一如多倫多般,天空也是這樣陰霾,停機坪上最奪目的也是「加航」的楓葉,耳朵裏也灌滿了我們從小就熟悉的語言,但北京的冬夜依舊令我感動。

    步出機場時,迎面撲來的是那種久違的氣息。雖然北京11月的冬天在氣候上與多倫多似之極似,但於我看來那是兩種完全不同的味道。

     我在舷梯與飛機的接口處貪婪地呼吸著那久違了的濕潤空氣,就這樣愣在味道的記憶裏,思緒迅速回到廿年前的週末,我與一幫孩子在清華近春園荷塘溜冰和拉著拖床在冰上嬉樂的情景;還有某個下午與同學從「人大」走到北太平莊買包葵瓜子後一路喫回學校的浪漫;以及5年前在牛街的豆汁店,將臭豆腐夾在炸窩頭片裏蘸滿紅紅辣椒油,和著一碗滋味的豆汁兒,還有一碟風味十足的京式咸菜絲兒……

    如果要我比較多倫多與北京有什麼不同,我真的無力也無法說出個所以然來。我想說假設這兩個城市都是一本書,我覺得多倫多更像一本《牛津大字典》,規規矩矩,章法嚴明;而北京則像套人文叢書,有歷史、音樂、風土、人情。那種感覺,就像我們小時候讀過的《故都的秋》,不逢北國之秋十餘年的郁達夫,他在遠方對北京的向往竟是那麼真切而撩人相思:「在南方每年到了秋天,總要想起陶然亭的蘆花,釣魚臺的柳影,西山的蟲唱,玉泉的夜月,潭柘寺的鐘聲。在北平即使不出門去吧,就是在皇城人海之中,租人家一椽破屋來住著,早晨起來,泡一碗濃茶,向院子一坐,你也能看得到很高很高的碧綠的天色,聽得到青天下馴鴿的飛聲。從槐樹葉底,朝東細數著一絲一絲漏下來的日光,或在破壁腰中,靜對著像喇叭似的牽牛花(朝榮)的藍朵,自然而然地也能夠感覺到十分的秋意。」

     囬到北京的心情就是這般。當我走完登機廊橋,隨即登上由加拿大龐巴迪公司設計的無人駕駛的旅客捷運系統(APM),APM采用軌旁和中控傳遞信號控制車輛的運行,行車路線單程長2,080米,分別設置有T3C、T3D、T3E共3個車站。

    我固然知道我所要去的終點站,終還是忍不住向身旁一位北京女孩問了路,無他,為的是聽一聽她那口清脆地道的北京口音,叮叮噹當美如大珠小珠落滿盤,這才是我最思,也是最愛。

5  尋找心中的小人書

一位讀者在我的博客上這樣寫到:「回到北京的感覺像翻看小人書,精髓沒變,漫畫卻越來越精緻。」 

     事實上,每個人心中都有這麼本小人書。出國這麼多年,這本書曾在我內心翻來覆去地閱讀著。閉上眼,我會在那些點與線中沉迷流連,不忍觸及,也不會放棄。

     世界上每個出閘口的情形大致相同,但要品出仔細來,還是可以一一區別開的。步出三號機場出閘口,最熟悉不過的是見到穿著特色、舉著牌子的人群。這些人在我記憶的「小人書」裏,是80年代風沙季節用紗巾蒙臉的姑娘,或者隆冬裏披掛著一件長長厚厚軍裝外套的北京爺兒們。

     來機場接我的是在多倫多認識的小師妹Victoria,她正好回北京休假,順便完成她的法律博士答辯。

     認識Vitoria純屬偶然,起因是她讀到我寫的一些關於在「人大」讀書時的回憶,於是就給我寫了封電郵,後來大家熟稔了,翻出家譜才發現彼此還有著親戚的關係。

     因為歸家心切的緣故,當晚我將直接從北京飛回廣州,北京的探訪只好安排在回程進行。Victoria事前是知道我的這個計劃的,所以她很細心地為我準備好飛廣州的旅程機票,還親到機場去迎接。

     對於離開北京近4年的我來說,回鄉路上在首都機場有4個小時的逗留,似是很滿足的事情。在Victoria的建議下,我們驅車到二號站樓的「星陽舫餐廳」就餐。

 「星陽舫餐廳」是北京國際機場最好的餐廳了。總店距今有廿多年的歷史,店名橫匾還是榮毅仁的手跡,那裏曾接待過許多國家領導人,包括美國前總統老布殊。十多年前我曾在老店與一班大學時的好友聚過,記憶裏衹有價格咂舌,其餘毫無感覺。這次去的T2店估計是我出國後建的,據聞T3店也已經開業,我們剛坐下,伺應問上什麼茶,Victoria將詢問的眼光拋給我,我脫口而出的就是「香片」,或許我的裝束很明顯是「加國華僑」,伺應看著我補充了一句:「香片」一壺茶收費58元有問題嗎?我笑了笑不知如何回答,Victoria見狀一揮手,伺應心領神會知道不成問題,竟然臉如桃花般燦爛,笑容可掬地去準備茶了。

     北京餐館的奢華,於我曾在5星級賓館當過高層管理者的人來說,並沒有什麼新鮮的感覺。後來我大學的同學約我在蘇州街「人大」西門則一所多層高級餐館就餐,同樣領略了北京餐飲業的金貴,這種「貴」還不像當年「順風山莊」和「燒鵝仔」的自然和親切,一切像是用金錢堆積起來的,包括伺者的笑容,以及尊敬。不中不洋,不倫不類。

     相比之下,我的一位表哥一家5口請我到南禮士路附近一間小餐館就餐,儘管門可羅雀,但那餐飯喫得舒服、自然。原因無它,進門先撩起長條形的塑膠門簾,那是我心中「小人書」的一頁。

6  那些人那些事

    這次回國探親,先後兩度在北京停留,去時行程匆匆,步出機場後,北京的夜空已是華燈初上,但那種親切感依然。當晚9時10分,我再換上南方航空公司的波音737飛機從北京飛往廣州。飛機起飛後,從舷窗往外看高速路如織,這塊曾令我在異國他鄉夢裏縈回的土地,仿佛帶著溫潤,帶著呼吸,就這樣展現在我的面前。

     再到北京是回程的時候,朋友安排我住在西苑飯店。那天傍晚我出去見一朋友,回賓館時嘗試自己乘公車回去,到了三里河路附近卻怎麼也找不到這座曾是地標式的建築。按理我應該很熟悉這一帶,包括甘家口,動物園。大學時代經常與同學飛車到這一帶買瓜子和五香花生,那些高高的楊樹,以及充滿京城特色的街道和商鋪,如今都被寬廣的柏油馬路和高樓大廈所代替。後來看到路邊一間醬牛肉店,記得我的一位老師曾住在附近,一下子有了信心,記憶的細胞迅速活躍起來,左拐右轉後竟然到了酒店門口。

     以前多次到北京,都沒有回母校人民大學去看看的意願。我想原因是那段記憶比較獨立,就像被封閉在一個瓶子裏,這個瓶子很多時候會被我拿出來看看,但卻沒有打開的欲望和勇氣。這次如果不是大學裏最好的一位哥兒們的邀請,我想我也不會重回校園。

     與我讀書時相比,「人大」校園的改變竟達到95%,我這麼說並非誇大其詞。不知為什麼,走在那條以前上課喫飯熟悉得不能再熟的校徑時,無論是迎面而來的一張張青春年少的臉,還是遠遠看見學生年代天天跑的食堂,以及在高樓櫛比中略顯一角的學舍屋頂,我都沒有走近的勇氣。從蘇州街進「人大」西門,沿中軸線走出正校門,廿年的記憶只走了不到廿分鐘,這個片刻之後又被封在另一個瓶子裏。

     大學二年級時我曾和同學辦過一個電影評論學會。「人大影評協會」在當時的電影界是響噹噹的一塊牌子,我們畢業時,一些電影刊物都以留在北京為噱頭向我們招手,但到頭來衹有中文系低我兩級的仲夏到了影協工作。

     我與仲夏在大學就是很好的朋友,我畢業時她還特意送了一件很有意義的陶瓷雕塑給我,直到很多年之後,我才發現這件雕塑的裏面寫有一些她的贈言,這是我的粗心。

     這次到北京,心血來潮翻出10多年前仲夏給我的手機號碼,抱著嘗試的心態打過去,結果將剛到家的她截在門外,按她的說法,她從不會在踏進家門再赴另一場約會,但因為我從天而降,她不惜再驅車45分鐘從東郊趕到西郊來。

     十年不相見,如今擁有一間廣告公司,每年承辦多個大型展覽會的仲廈再出現在我面前時,一顰一笑,一如往昔。習慣宅女生活的她告訴我:作為第一代的「北漂」,她滿足於現在的生活:有自己的公司,在北京買了房子,閑時讀讀書,一年再忙,總會抽些時間回新疆陪伴父母,以及到世界各地旅遊。談到出國的生活,她有些困惑地問:十多年了,你覺得國外適合你嗎?

     同樣的問題在另一位大學時要好的同學嘴中有不同答案。已在中銀集團擔任高職的蘭兒,聞之我回國省親,特意從香港趕到廣州與我共進午餐。這位當年曾跟著我騎車跑電影廠跑影協的小師妹,如今領導著一個龐大的金融集團。談到這廿年的路,她很宿命地說:一個人走什麼路總有他的理由,出國或不出國都是命,看別人幹什麼呢?享受好自己的生活最重要。

7  親情入心

     到北京,免不了的是要拜訪在京的親戚,個中原因他們不止是我的長輩。實際上,在京求學期間,北京各家親戚對我的照顧無微不至,那些回憶溫馨而刻骨。

      我家祖籍雖在廣東,但因為祖父早年到福州去做生意,加上父親幼年求學於上海,這樣愈走愈遠,就有了漂走他鄉的一族。

     我祖父膝下一男一女,這就是我的父親和姑媽。我姑父是清華大學第一任校長唐國安的侄兒,姑媽嫁給唐家後一直隨姑父在北方生活,我想可能因為唐家在清華的地位,才導致日後我父親先後在西南聯大和清華工作的經歷。

     我常想,如果當初不是因為我祖母不服北方水土,令父親只有選擇別離姑父一家,帶同祖母舉家南下回到廣州的嶺南大學工作,那我可能會在北京出生。我很好奇的是,假如如此,我的人生路會是怎樣的一個結局呢?

     我姑父姑媽育有3男3女,除了3位表姐在北京工作外,大表哥唐紹明早年在中宣部負責理論研究工作,之後調到北京圖書館任第一副館長兼黨委書記,也許都是文化人的緣故,讀中學時我與表哥一直保持通信關係,到京求學那些年,週末我多會回清華與各家親戚碰頭,感情自然深厚。

     這次重回北京,表哥從電話中獲悉我回國省親,一再囑我到京後要與他們見面。臨離北京回多倫多的前一天晚上,我依約到訪表哥在南禮士路的家,雖然有近十多年的疏遠,我竟然不需辨認就能走到那個小區,找到所在的單元。最令我驚訝的,表哥原來住在十多層,我出國後他家從樓上調到一樓居住,到達小區後我憑著感覺,摸到他家門口去問路,這種巧合,看來衹能用親緣來解釋。

     那天晚上表哥一家請我在他居家附近的一間菜館就餐,飯間表哥講起他曾看過我博客的許多文章,特別是關於我父親的一些文字,充滿情感。很自然地,我們的話題就轉到父親身上。表哥說,早年他想報考清華大學,特意回到廣州投考,那年父親巧好是廣州考區的主任,所有試題都由他保管,但結果表哥依舊是落選,只好回到北京讀了二年的清華預科,然後才得以圓他的清華夢。

     表哥這樣說的時候,我憶起父親早年曾經洋洋得意地對我說起這件事情:「那些試題其實就藏在我的枕頭底下,他天天復習,累了躺在我的床上背書,但卻毫無感覺。」我這樣想著的時候,內心開始抽痛起來。

     2009年這個冬夜,我和表哥的話題依舊是父親和姑父的故事,但這些事,這些人,已成為歷史。

     飯後表哥執意要送我,但卻被我婉拒。我想在北京的街頭走走,藉著這城市,藉著這街道,藉著這記憶的路燈一路走下去,獨自地,延續親情的回憶。

8  心馨  心馨

     這次回國,令我意想不找到了一位惦記著的朋友:心馨。

      關於心馨的故事,我不但在多篇文章裏談到,比較詳盡和真實的故事,是我在2002年的專欄裏寫下的《心事誰知?》,以及去年寫「北漂族」的《找個天使替我去愛你》。

     在《心事誰知》我這樣回憶:「馨是西安姑娘,20多歲到北京闖天下。有次我到北京住崑崙飯店,馨約我一起喫早餐,那天我到了約定的時間才醒來,想起馨會因我的遲到而在大廳徘徊,就急急地給她打電話,馨沒待我解釋,她很寬解地笑笑說:別急啊,我會在早餐廳等你。20分鐘後當我梳洗完畢走進早餐廳時,馨依坐在一個圓形的窗下,手上拿著本龍應臺的雜文在閱讀,一縷陽光很隨意地灑落在她的桌上,一杯牛奶,一盤水果,我覺得馨活得真是精緻。」

     在《找個天使替我去愛你》裏我這樣寫道:「我們能成為朋友緣於音樂。那時她與同是來自西安的音樂人張恒是很好的朋友,張恒創作《天堂裏有沒有車來車往》時,心馨希望我能就配器上給些建議,那些日子我們天天泡在這首歌的旋律裏來來迴迴,沉浸在旋律裏的情感令我們壓抑得幾乎喘不過氣來。」

      關於她不幸的遭遇,我在2006年的日記這樣寫:「出國不到半年,馨因生意的糾紛惹上官司被抓進去了,什麼原因我到現在都不清楚。我想既然法律判她有罪,她總應是有過錯的。我難以接受的,是她將在高牆下開始漫長的另段人生。關於她的目前,傳說的版本很多,我真無法判斷,去年我回國曾刻意去找她,但是沒有辦法見到她……」

     出國這十多年,我從沒有放棄過尋找她,這種心情應該是這樣的:我們曾是拉著手去旅遊的朋友,忽然一陣風吹來,朋友脫手而去,我卻不願意就此將張開的手掌合上。

     2006年,我偶然發現歌手張恒的博客,就將我寫的關於她的文章一一貼了上去,並且留下了我的聯係電話和電郵,之後數次上去追問博主都不獲答復。

     這次回國,在北京見到一位舊同學,談到心馨,他居然說有她的聯係方式,那刻竟然感到窒息般心疼,之後我得到了她的電話,打了多次,都是留言,直到我離京返加的前一天,電話響起,忽然聽到遠在西安傳來的熟悉聲音,淚水一下子流了下來,一種關懷和掛念,終有了結果。

     原來前年張恒在看到我的文章後第一時間轉給了她,儘管我的筆名對她來說是陌生的,但從敘說的一些事情的細節,她已猜出了我。馨說她在監獄裏坐了幾年後,通過保外就醫出獄,出於謹慎起見,她一直沒有與過去的朋友聯係,自然也包括了我。令我倍感安慰的,馨說她如今有了很好的結局,出獄後認識了一位加拿大牙醫,婚後定居在阿伯達,生活安閑,與世無爭。

     電話裏我們相約在多倫多見面。「謝謝你寫下的那些故事,也謝謝你一直對我的關注,出獄後,一次偶然讀到你的這些文字,喚醒了我對生活的向往。如果沒有你的文字,我不知道生活將會如何展開……」

    心馨最後這麼說。儘管我們沒能在北京見面,但內心充滿了快樂和憧憬。

9  北漂族

      凌晨2點,我獨自駕車在北京的街頭。

     從雙榆樹向著清華西門的方向慢駛,舊記憶,老故事。

     11月的北京沒有雪,細雨無聲,雨滴均勻地鋪滿擋風玻璃。那些水珠凝結著,依靠著,在夜的霓虹下,蘊含柔柔的光彩,令我癡迷。

      這樣的夜晚很煽情。收音機裏的歌聲輕輕柔柔,調頻臺播出的是張楚的「姐姐」,從那句「這個冬天雪還不下,站在路上眼睛不眨/我的心跳還很溫柔,你該表揚我說今天很聽話」開始,到那句「哦!姐姐,我想回家/牽著我的手,我有些困了/哦!姐姐,帶我回家/牽著我的手,你不用害怕……」時,我竟茫然不知自己身處何處,以及將往何方。

     曾經有過好多個這樣的夜晚,我穿越於北京的夜,如同一隻流浪的貓,既不捨離開這曾令我充滿理想的土地;但在北京屋檐下,寒風裏我數著每一盞燈開燈滅,始終找不到那扇屬於我自己的窗戶。這種漂泊者的孤獨,誰能讀懂?

     我們不屬於這個城市,我們力求要裝出很像這個城市的人。這是一位北漂廿年的朋友對我說過兩次的話。

      朋友第一次這麼說的時候,我看了看他下垂的雙手,那刻我想起《又見棕櫚,又見棕櫚》裏牟天磊從美國學成回到台灣時說的:剛到這片土地的時候,我們握緊著雙拳,左手握的是理想,右手握的是信心;但當我們打出一片事業來的時候,再看看自己的雙手,已經什麼都握不住了。

     朋友第二次這麼說的時候,我從他的淚光裏看到了自己。我重重地咽下辣口的「二鍋頭」,如同吞下我這十多年的移民路。

     如此我又想起1999年的夏夜,我與來自福建龍巖的江小魚和區進在三里屯連喝三間酒吧,凌晨四時,我們仨走在大街上,扯著嗓子,唱著一首又一首歌。後來我和區進都唱累了,只剩下小魚一個人在唱,那晚我很記得,他唱的就是「姐姐」。淡藍的月色下,我讀到這位早年畢業於南京大學中文系,80年代離開福建到北京闖天下的詩人眼裏無言的憂傷,儘管其時他已被文藝界譽為「京城第一文化策劃人」。

     天石是我在廣州中山大學工作時認識的朋友,1990年9月廣州爆發登革熱,我們不幸雙雙中招,然後住在一間病房,天石那年剛入學,因為患病躲過了軍訓,我們天天在病房玩「拖拉機」,然後就成了很好的朋友。94年天石決定到北京開始他的北漂路,那時我曾勸他留在廣州,理由是既然他從江西南昌漂到了廣州,就該在這裏駐足,在不同城市跑來跑去,終究不是個辦法。記得天石當時對我說:如果我沒到北京漂過,我這輩子都會後悔的。

     天石到北京後憑著他對電腦技術的熟悉開辦了中糧交易網,這在1994年是件很前瞻的事情,然後,我看著他的公司一天一天壯大起來。2005年我回國到北京的時候,我們曾開車到山東去,在泰安我看見了泰山,本來我想下車登山的,但天石死活不讓,他說胡耀邦當年就因為登了泰山,所以才做到頂了。「我們不登頂,未來的路才能愈走愈長」。

     人在旅途內心會多些期待,或者情感會脆弱些。後來我終是依了他,棄泰山而去。這次重回北京,天石告訴我他已在北京有買下兩套房子,公司業務也處在相當穩定的良性運轉中。講起這些年的艱難,天石說:「這北漂的路,我一點都不後悔。」

     我不知道天石此時的心境是什麼?因為我著實已經過了計較後悔的年齡,我無所謂生活的下一站是哪裏,我唯一害怕的是,回到家裏,看見母親為我流淚。

10  廣州  廣州

     飛機降落在廣州新白雲機場時,我茫然不知所措,因為周圍的環境不是我的記憶。

     廣州舊機場以前在白雲山下,出國前那半年,想到以後的路要遠離故土遠離親人,內心自然不好受,加上我是個不會讓親人為我擔憂的人,所以白天裝作若無其事,到了夜深人靜時,會一個人開著那輛白色的本田「雅確」在機場路慢駛。

      如今我還記得,從流化路往機場方向開去,大約過了廣源路就進入稍窄的機場路,兩旁是高高的棕櫚,顯得這路筆直悠長,充滿南國風情。

     去國前的那個月,我多選擇凌晨2點開著車從家裏到機場,從機場到家裏,來回數趟盤點心事。那種情景依然新鮮。記得那些日子恰逢雨季,我專注於車輪在積水的馬路上滑行的感覺,這樣的用心可以令我放下許多的不安。

     後來這個習慣不知為何被哥哥發現,有好多個夜晚,他會靜候在我的汽車附近,每當我打開車門準備上車時,他藉幾聲口哨給我信號,然後什麼都不說,就坐在副駕駛的位置上,陪著我這樣來回地走。在車上他多是眯著眼假寐,我不與他說話,他就什麼都不說,似乎一切與他無關。

     我家三姐弟中,因為姐姐住校在外,哥哥與我的年齡比較相近,自然關係要密切些。所謂口哨聲是小時候我與哥哥的約定。那時父母都在上班,煮晚飯的任務自然落在我們身上,但放學後有哪家的孩子會回家煮飯呢?所以很多時候是我們一起在外面玩,遠遠看見父母在下班路上,哥哥會向我發出這種特別的口哨聲,通知我跑步回家煮飯。這童年的約定,後來成為我們交流的暗號。譬如我到哥哥家,或者哥哥到我家來,我們從不敲門,多是用這暗號告訴對方。

     新白雲機場位於人和鎮以北和花都區新華街之間,據說當初地點並不在這裏,而是選擇在「鍾落潭」。後來因為粵語的「鍾」在讀音上有向下沖的意思,決策者認為機場選在「沖落(下)潭」意頭不好,所以,就改了地方。這段傳聞是我與哥哥乘坐機場快線回家時,他告訴我的。

     在步出機場前,自然要等候託運行李。新白雲機場的取行李廳與接機大廳衹是一塊玻璃之隔,在等行李的時候,我曾力圖踮高腳,讓視線越過磨沙玻璃,在接機人群中尋找哥哥的影子,可惜一無所獲。無意中見到兩張熟悉的臉孔,那是我出國前在中山大學工作時的同事,那時大家都是年輕教工,因為不在同一個系,自然不相熟。所以,當這兩位接機者的目光與我相碰時,顯然他們並沒有認出我來。

     有些事情就是這樣奇怪,那些看起來毫不相干的人,你在很多年很多年之後,忽然在一個特定時刻見到就會感到很親切。一如我眼前的這兩位「熟人」,雖然彼此毫無關係,但我依舊很親切地看著他們,並力圖從他們的眼眸裏尋回往昔的青春記憶。

     運送行列的鏈帶開始啟動,我將思緒完全收住,並專心於從行列輸送口裏吐出來的每件行李。無意間忽然聽到兩聲熟悉的口哨聲,那聲韻悠揚,令我不忍細想,但終是忍不住迴眸凝視,那刻,哥哥已立在我的淚影中向我微笑。

11  母親的茶

     出國十多年,父母一直由哥哥負責照顧。

      那年與哥哥在深圳羅湖握別,我曾內疚地說:家裏一切都交給你了。記得他當時很輕鬆地對我揮了揮手說:家裏的事兒你不必擔心,照顧好你自己就是對我最大的幫助。

      我一向以為我是個很堅強的人,如今回想起來,這十多年的移民路,最放不下的就是哥哥的這句話。很多時候向隅獨思,想到哥哥時總會在這句話上兜兜轉轉而無法自拔。

     父親去世那年,哥哥曾多次在電話中流露出失落和悲傷,但這種情緒一直被我所忽略,因為在我的認知裏,他比我要堅強和無畏。直到前年的秋天,那時父親已經走了3年,我的一位朋友從中國來,他告訴我哥哥有天深夜醉臥在馬路邊,好在被他的一位同事發現。朋友說,那位同事扶他上車時,你哥哥忽然放聲哭喊著「爸爸」……從朋友處獲知這件事後,我獨自想了一天一夜,然後給哥哥掛通電話,我對他說「對不起」,哥哥問清了緣由竟然在電話裏爽朗地笑著說:你應該為我能將情感引發出來開心才對吧?哥哥這麼說時,我內心如刀割般疼,直到現在。

     是的。是的。每一個漂走他鄉的人,幸運的不是有個美好的開始,而是他們背後有理解和支持他們的家人。

     我在回家途中,哥哥采取逐日逐日發放消息的方式,將我回國的行程告訴母親,唯獨沒有告訴她我到達廣州的時間。哥哥說,你得接受我的安排,因為母親是個重心思,容易失眠的人,早告訴了,她會因此長夜難眠,這無疑對她身體不利;忽然告訴她,也會令她精神上受不了。所以,最好的辦法,是讓她感到「順其自然」般見到你。

       我選擇在星期日早上10點多的時刻回母親家,那時她剛剛喫過早餐,由哥哥陪伴在校園裏漫步走了一圈,路上哥哥告訴她,我將會在中午前回家,哥哥說,母親當時聽到這個消息時一點也不顯得驚訝,她還笑著對他說:我早猜到了。

     從中山大學的西門往裏走,這個情節其實在我的記憶裏演習過多遍,就連有哪一些人會迎面走來,哪一些人看著我茫茫然,待他們驚醒這是誰誰時我已與他們擦身而過的情景,也都如排練好的話劇,準確得分不出夢裏夢外。

     到了小區那條小路,好幾戶熟人大概老遠就看見我,他們紛紛從窗戶探出頭來,大聲喊著母親的名字。我很驚訝,這些人怎麼就那麼把握地認準了我呢?後來與他們閑談,才知道母親早些天已告訴他們我要回去探她,這個連聰明細心的哥哥也被蒙在鼓裏。

     敲開家門,我以為會像上次歸來那樣被母親抱個結實,殊不知母親遞給我一杯久違的熱茶,那杯子是我當年到北京讀大學第一年回家過寒假,父親在學校商店買的。自那以後,我回家一直使用這個杯子。後來有一年,母親在洗杯時不慎將杯蓋打爛,父親為此跑了好幾間商店,始終配不到合適的杯蓋,只好勉強配了個不同顏色的蓋子,為防止杯蓋打爛,他還細心地用繩子繫好。至今我仍然記得他有些抱歉地對我說:先這麼用著吧,等我以後見到有相襯的,再為你配上。

     母親將這杯熱茶放在我手上時,她很溫和地看著我說:這杯子你大可以放心用,我每星期都會拿出來洗一次,幹凈的。母親這么說的時候,我無語看著她,腦海裏是母親每星期洗杯的情景,那茶煙裊裊,如同家人對我的思念。這之后,我想得最多的一句話是:父親已不在,但茶杯依然暖著我的手。

12  天亦妒馨香

        到家了。

      喝過母親遞給我的熱茶後,在母親引領下,我到父親的臥房,在父親的微笑下為他上了香,這是我日思夜想的心願。

     上完香後,凝視著父親慈祥的笑容,淚流滿臉。母親怕我過於憂傷,喚我到陽臺去看父親留下的蘭花。那花兒在溫和的陽光下,獨笑含顰,風舞幽香。

     父親是愛花之人,這在我之前的文字裏寫過多遍。這幾簇墨蘭,據說是1949年一位在舊嶺南大學任教的美國教授送的。當時剛解放,在全國一片「趕走美帝國主義」的口號聲中,由父親悄悄租了一隻小艇,親自護送他經香港回美國,在香港握別時,這位教授囑父親回到康樂園後,一定要到他家裏接手栽培這幾盆墨蘭。朋友一句話,父親由此信守了一輩子。

     我剛懂事時,就目睹了父親對這幾盆墨蘭的珍愛,春早施肥,冬晚入暖房,無微不至,勝過他對生命的珍惜。出國前幾年,有次與父親在康樂園散步,每路過有種植墨蘭的庭院,他都能數出一段故事,譬如這株墨蘭是我某年分枝送給他們的;這株墨蘭是文化大革命,某某從我們家搶去的;這樣一路走著,我竟然發覺生長在康樂園的墨蘭,多是從我家分出去的。

     父親喜歡蘭,記得每逢夏夜,我們一家會端坐在花園裏,涼風習習,蘭香沁心,他會得意地給我們吟誦一些關於蘭草的詩詞,除了孟浩然的「故園留不住,應是戀弦歌。」還有王勃的「林塘風月賞,還待故人來。」

     父親晚年時對這幾盆蘭花愛護有加,記得有次他曾對我說過:你也算是個懂花的人,以後要善待這幾盆墨蘭。

     我當然知道父親所說的「以後」指的是什麼。我想父親早年對我充滿著更多的期待,原因是姐姐早年寄宿在外,哥哥後來下鄉插隊,唯獨我一直陪伴在他身旁,殊不知,到他晚年時我卻漂走他鄉,辜負了他的寄託,他內心的孤寂,我自然清楚。

     我一直覺得漂走他鄉的「漂」字,很生動地概括了我們移民一族的心境。

     出國這十多年,至今我仍然感到自己是在「漂」。這種感覺在我回到家裏後更加強烈,原因是家里人將你看成是那邊的人,那邊的人卻不將你看作是自己人。

     有天傍晚我與哥哥在中山大學校園旁下渡村的一間大排檔邊閑談邊喝著「九江雙蒸」,話題從父親喜歡的這只純米酒說起,講啊講啊,自然講到父親去世後哥哥醉臥街頭這件事,記得當時我有些怪責地對他說:你心裏再不快樂,也不應一個人憋著啊?哥哥聽我這麼說,猛地喝了口酒,昏黃的路燈下,我看見你眼裏流露出一種令我心疼不已的哀傷。他說:你以為我可以輕鬆起來嗎?這些年家裏忽然走了這幾個我最值得珍惜的人……我知道哥哥說的「走」是死的意思,但不清楚他指的那些人是誰,忍不住一一問起來,沒想到他說的「走了的人」裏,最後一個竟然是我。

    「我怎麼算是走了的人呢?」我明知不該問,但還是忍不住戳了他一下。

    「你怎麼不是呢?呵呵……」哥哥乾笑了兩聲,令我忍不住在這寒風中打了個顫。「……你一走這麼遠,與他們有什麼區別?」哥哥說完這話後,埋著頭喝酒,我低下頭,杯裏已分不清是酒,是淚。

13  母子情

     離開母親這十多年,對母愛的感受,多是通過一些很小的細節去體味。

     譬如每次在電話中與母親閑聊,臨掛電話時她總要說:「好了,別再說了,電話費很貴的。」這句話一講就是十多年,我相信十多年前我並沒有告訴母親打往中國的電話費每分鐘要1元多,而十多年後我也沒有告訴母親我一個月的收入可以打多少次長途電話。我知道,在母親的觀念裏,電話費貴衹是一個託詞,她內心想表達的是不希望兒女為她做些什麼,這種情感,做兒子的怎會不懂?這十多年來我一直不想道破任由她這麼說著,因為我沒有勇氣將內心盛滿感情的房間門打開。

     我相信很多同胞如我一樣,身處他鄉,每次在電話裏聽到母親說「今天去買菜了」、「今天散步去了」、「今天去醫院拿藥」時內心都不好受,因為這些事情本應是我們做兒女的去做的。曾經我也暗暗想過,假如放假回家,一定哪兒都不去,就好好陪著母親,將那些遺缺的「課程」一課一課補回來。

     以前回廣州,每天有各種不同的活動和約會,到走時方發現,原來自己藉著回來探望母親的名義,實質上並沒有好好陪陪她。

     這次回國,因為母親的身體確實遠不如前,尤其是她拖著陳年舊患的雙腿,一步一步艱難行走的時候,我內心更如刀割般。所以,我推掉了所有的交際,每天安心地陪著她:一早起來看她為父親上香,她煮早餐時,我站在她身旁問這問那,之後與她一道將家裏一道一道的門鎖上,我們相伴著或去散步,或者去菜市場買菜。

     有天早上,我一早去看個朋友,回到家時看見大門緊鎖,心知母親已早我一步到外面散步去了,於是逆著她每天必走的路程在中大校園轉了三個圈子,始終找不到她的身影,內心自然著急起來。後來轉到「教工活動中心」的三岔路口,確實沒有把握母親會走哪條路,只好在路旁的涼亭坐下來等她。身旁有位看似眼熟,實是並不相識的退休教工忽然問我是不是等母親,他叫我放心,說用不著10分鐘,你就能看見她從那條小路過來的。

     這位教工說,母親每天都是這個時候路過這裏,有時會坐下來閑聊。之後他的話題一轉就轉到我身上,我發現他知道我許多的事情,這自然是母親告訴他的吧。

     那天等到母親後,她看見我焦急的眼神,竟然對我說:傻孩子,你不用每天都來陪我的,你將我每天的生活都濃縮到你心裏去,對你有什麼好的呢?我不需要你補課,我只希望你快樂。

     母親這麼說的時候,我是不敢看她的。我們沉默著往家走去,到家後她告訴我,她剛才到銀行取錢去了,我聽了有些責怪地說,你要用錢可以跟我說啊,母親聽我這麼說時笑了笑,然後打開她的抽屜給我看,裏面整整齊齊放著好幾份錢。「我不缺錢。」她說:「你看,這是每個月買菜的錢,這個是我看病的錢,這個是孩子們生日的錢,還有這個――母親指著一個小盒子裏的錢――是你每年生日我給你的紅包,我都替你留著,等你回來交給你……」

     母親將那存了幾年的紅包拿給我,我按著她的手,我想說這抽屜裏應該放的是我給你的錢,而不是你給我的錢,但我什麼話都說不出,那刻只覺得內心揪著痛,連空氣都是苦的。

14  陌生與註視

    一直以為,自己與母親之間雖然存在著空間距離的隔膜,但遠不至於陌生和隔膜,但這次回國,發現母子之間那種客氣和謙讓,竟然令我失落起來。

     母親在我心中是熟悉的。這些年,每當我與母親通完電話後,多會靜靜地坐一會兒,想想母親在電話裏的聲音,再想想母親手拿話筒的情景,然後,將母親講過的事情細細地在內心溫習一遍。這樣的情景十年如一日,不是心態問題,也不是老了的原因,只緣於親情。

      這次回家,最想做的事情是能陪母親在家裏喫一頓她平時喫的飯,但母親說什麼也不同意。她先是以她牙齒不好,煮的飯很軟,不適合我喫為由推搪我,後來見我一再堅持,她又說,平時她煮一個人的飯很簡單,如果我要與她一起喫,會令她覺得很麻煩。總之就是想著方法來拒絕我。這樣堅持來堅持去,我希望與母親單獨在家喫餐飯的願望,終不能實現。

     後來有天晚上,母親忽然說要請我喫餐飯,我怕母親勞累,就想推掉它,但母親一再堅持,最後她說:你不是想陪我喫餐飯嗎?那就當這餐飯陪我好了。

     我們定好在學校東區的一個教工餐廳就餐,從母親家到餐廳走路也就15分鐘的路程,我伴隨著她在校園小道上行走,路上有相熟的教工朋友問起,她總是搶先回答:「我們喫飯去。」那種情景正是我想體現的,確實很窩心。

     那餐飯喫得很隨意,席間我數次給母親挾菜,都被她推託了。後來我放棄再給她挾菜,但在與哥哥談話的時候,無意看見她注視我的眼神,好像眸子後面充滿著很多的問號,欲言又止,很是陌生。

     第二天我問她:「昨晚喫飯時你看著我想什麼呢?」母親聽我這麼問,竟然笑著說:「我發現你現在不喜歡喫肥肉了,所以不知道該給你挾什麼菜?」

     我不知道我與母親之間為何變得這樣陌生,彼此充滿著這麼多問題。譬如我回家,每次使用廁所,母親總要先我進去,用水將本是乾淨的廁所再沖一次才放心給我用。有天我確實忍不住,就對她說:你不必這樣的,我是在這所房子里長大的,這裏的一切我都會習慣。母親聽我這麼說,幽幽地答道:這家那麼舊,你習慣什麼呢?

     我家有只銅掛鐘,據說是我祖上所傳,大概是我爸爸的爺爺留給他的,這個掛鐘相信是機械時代的第一批產品,每天要上發條,每個時辰會「噹噹」地報時,小時候在家無聊,總喜歡用手撥著時針飛快地轉,聽鐘擺來來迴迴「噹噹」作響,有次玩了一天,發條走完了,就拿那把銅鑰匙插進鍾面上的孔上起發條來,殊不知用力過度,硬是將這發條擰斷了,母親回家發現,自然是「雞毛掃」的伺候。

     這次回家,一進門就看見牆上掛著的鍾還在,那鐘擺鍥而不捨地固執走著,想到父親有年對我說:「這鍾走了幾代人,到我們離開,大概你們不會再保留了吧?」眼睛頓即熱了起來。

     有天中午在母親家的沙發上午睡,明明知道這是中國的家,卻怎麼也聽不到那均勻的鐘擺聲,如此固執地聽著聽著,忽然驚醒,看見母親坐在我面前看著我,再抬頭看那掛鐘,那鐘擺竟然一動不動。

    「我把鍾停了。怕吵醒你呢!」母親見我抬頭看鍾,她有些不安的對我說。

15  醉在鄉情裏

     年少時我常常有這樣那樣的怪念頭。譬如我看金鏞的《天龍八部》,就期待自己能練就段譽的凌波微步,可以「休迅飛鳧,飄忽若神」「動無常則,若危若安」;看《飛狐外傳》恰逢初中,每周的化學實驗課我總是走神,幻想自己是毒手藥王無瞋大師,然後用鉀鹽加硝酸,希望能制出比氰化鉀還要毒的毒藥……如此懵懵懂懂地一路走來,直到如今,我總相信人世間有一種本領,衹要你掌握它就能受益終生。

     出國之後,走的路遠了,經受的變故多了,看的人複雜了,慢慢真悟出人生的這一種本領來。要學會這種本領其實不難,秘訣衹有一個:就是學會放棄自己的角度,嘗試用他人的角度去看這個世界,一切會變得開闊起來。                         這次回國探親,在家的那些日子,趁母親在廚房忙上忙下,我會在客廳的每張椅子上靜坐一會兒,希望能用父親的角度,去審視眼前的一切,尤其希望能找到父親臨終前那幾年的感覺。我想,那些年他是孤獨的:眼前掛著朋友送給他的字畫,還有家族每個節日的合照,祖父留給他的掛鐘,當然,茶几上還有他買給我的茶杯。                         我希望能安靜地體現父親走到生命最後一刻的感覺,然後我坐在他的書桌前翻動他的抽屜,令我驚訝的是,裏面一切如我記憶般,所不同的是多了幾封我出國後給他的信函和賀年卡,上面清晰記錄收到的時間,那都是父親的字跡,除此以外,他再沒有寫下任何東西。我知道,今生今世已經沒有人能告訴我父親其時的心景了。所以,我想借這段文字,告訴每一位讀者,你應該珍惜你身邊的人,切莫等到他們一一離去的時候,你再活在思憶裏。                        有天傍晚,哥哥帶我回他藍色康園的住所,我們推掉所有的約會,邊煮著花雕,邊回憶從前。講著講著,他忽然問我,你知道我為何要買下這套房子嗎?我有些茫然地看著他,他帶我到靠南面的陽臺,指著遠方的一塊空地說:你記得這塊土地嗎?這是我們童年的家,那幢紅色的三層建築是我們兒時遊戲的碉樓,如今該拆的都拆了,衹有這幢樓,像是我們的記憶,頑強地立著……哥哥講到這裏,聲音有些嘶啞。我凝視著這塊熟悉的土地,從已經不再熟悉的小道上不但看到我和哥哥的童年,也看見父親下班後的身影。那幢紅色的三層建築,令我憶起某年某月,我在看完電影《列寧在一九一八》後,模仿戲中克裏姆林宮的衛隊長,為救列寧,在白軍秘密暴動會議上撞開敵人,推開窗子向外縱身一躍高叫「瓦西里」的情節,從三樓一躍而下……這些記憶的碎片,都在這個黃昏裏被一一連接,拼出我的從前。

     那晚我和哥哥把盞回憶,直至兩人都醉倒在這幾十年的人生路裏。

     第二日的清晨,睜開眼時哥哥已經上班去了,桌面上有他為我熬好的一窩白粥,還有泡好的紅茶。

    我凝視著這一切,打開日記簿,寫下那刻的心情:酒醒了。滿身疲憊。醉的是鄉情,醉的是記憶。謝謝哥哥。

16  外鄉人

     正如人總不相信自己會老去一樣,回到自己生活長大的這個城市,我從來沒有意識到自己不是廣州人。但當飛機騰空而起我即將離開這個城市的剎那間,從內心所感嘆的是,我不再屬於這個城市。

      回到廣州的第一天,哥哥交給我一部手提電話,方便我與親戚朋友聯係。研究數分鐘後,我已能很熟練地接、發短訊。記得是到廣州後的第二天傍晚,喫飯時忽然接到一條短訊,內容大概是「由於你使用通話與短訊頻繁,已上昇為VIP用戶,所以某某公司決定贈送你1000元,你衹要按1鍵,即可馬上獲得1000元……」我讀完這段短訊,馬上歡呼起來,想想1000元話費,足夠我用一個月,這確是天上掉下的餡餅,我一邊告訴哥哥,一邊正準備按下1字,哥哥聞聲一手將我按鍵的手撥開,他大聲警告我:別動,這是個圈套。後來我才知道,原來在激烈競爭的環境下,一些通訊公司借著送你多少錢,等你一接受,你的通話合約就會轉到該公司名下,所謂「羊毛出在羊身上」,送你的1000元其實是透過提高每分鐘通話收費再拿回去。

     我實在有些不服氣的是,一向自以為聰明,從不會被傳銷打動的我,竟然會在回到廣州這個生我養我的城市,差點跌進消費的陷阱裏。

     在加拿大,因為從事媒體工作,經常會接觸到國內的讀者購買體育基金或即刮即中獎券發財的新聞。我不好賭,但有個習慣,就是每到一個陌生的地方必會買一張彩票作為紀念。某天我與哥哥步出中山大學東門外,看見一個「即刮即中」的推銷會,忍不住走上前觀看,獎券發售桌是長長的一溜,分別坐著十幾組人,再遠些的高臺是頒獎處坐著另外兩人,高高在上,一目瞭然。一位相貌相當姣好的女孩正耐心地向我介紹獎券中獎模式,忽然我感到牛仔褲後的口袋情況有異,一迴手就按住了一隻手,此時介紹銷售獎券的小姐停止了話語,她很安靜地看著我,遠處高臺上的兩位仁兄看著我若無其事,場上的保安回避我詢問的眼光,一切對於他們來說,好像是見慣不怪。在全體肅靜的時候,我只好回過頭,面對那位想掏我錢包的小賊,豈知他比我還要鎮定地說:「你好機靈哦!」,我看見他背後有3個看似無相關的同夥,忍不住笑了笑,用地道的粵語對他說:「十幾年前有人想打(扒)我的荷包打唔(不)到,今日你又點(怎能)打到啊?」那小賊聽了,乘機將手從我手中抽出,說「車(切),又唔(不)早講?」,然後大模大樣、悠悠然地去了。

     之後哥哥剛好買完東西回來,他見我沒有什麼損失,叫我快走,別停留太久。我有些憤憤不平問場上兩名保安:難道你們可以不管?兩名保安此時忽然精神:「每日有那麼多人來人往,我們怎麼管?」哥哥見我一副認真樣,忍不住譏笑我:「你算了吧,加拿大華僑,保安哥哥是打工,不是做最可愛的人。」聽著強詞奪理,但仔細想想,還真是這麼回事。

     回到廣州,有些話你聽不懂,譬如才11月初,飯桌上的話題是預訂明年春節的年飯,你無法答話;坐地鐵,你跟著地上標記的箭頭方向上車會比那些不跟著箭頭方向上車的人要艱難得多;過地下行人隧道,朋友叫我抱好胸口的包走在隧道的中間;叫出租車,我要學會如何認準哪個顏色的「的士」,因為那些是廣州人開的出租車;在馬路上有問題,你去詢問那些指揮交通看似是警察的人是沒有用的,因為他們是「下崗工人」,你不會看到記憶裏撿到一分錢交到警察叔叔手上時那種笑容……

    我不知道這個城市還有哪些規矩我是不熟悉的,我只知道那個曾經騎著自行車在每條大街小巷上飛奔的我,如今已成了外鄉人。

17  失落的校園

     正如我之前在《校園故事》裏寫道:我是有著很深的校園情結,除了自小在康樂園(今廣州中山大學南校園)里長大,後來又在那裏工作過的原因外,更重要的是我的思維以及教養,無不浸婬著大學的文化。譬如出於對長者的尊重而安心聆聽,或者凡事禮讓三分,這都是一種天生而成的習慣。

     康樂園的前身是嶺南大學的校園。「嶺大」是由在美國美北長老會海外差會的支持下,於1888年建立。1903年,嶺南學堂幾經周折,由澳門搬回廣州,由當時中國著名教育家、嶺南學堂第一任華人校長鍾榮光主持在廣州河南康樂村購置200畝地,搭起板房作為臨時校舍,開始招生上課。之後為建立一個一流的大學,從1908年開始,鍾榮光周游全球展開20年的籌款路程,足跡遍及北美各大城市以及東南亞各國,向華僑和海內外有識之士共籌得120萬美元資金,在康樂園興建校舍,增添設備,聘請名教授,令「嶺南」成為國內第一流的大學。鍾先生這段經歷,在他70歲時自撰的一副對聯中有過表述:「兩半球舟車習慣,但以任務完成為樂,不私財,有日用,不養子,有眾徒,不求名,有記述,靈魂乃真我……」,他給後人留下的不僅是「北有蔡元培,南有鍾榮光」的讚譽,還有充滿濃鬱學術氛圍的校園。我相信每一位康樂人,會視自己在康樂園的人生為一生的榮耀。

    以前的康樂園,紅牆綠瓦,竹樹婆娑,紫荊嫣笑。兒時住在東北區,離馬崗很近,清晨不時會聽到忽遠忽近的布穀鳥聲,那一高一低的「ku-kukoo」 「ku-kukoo」悠揚婉轉,此起彼伏,令安靜的校園充滿情趣。到了雨季來臨的時候,迷離煙雨一遍又一遍地將校園的草坪芭蕉染上一層又一層的翠綠,布穀鳥隱去,取之的是那癡情的蛙鳴,叫得池塘裏的水浮蓮開出淡白淡紫的花來,紅牆綠瓦下,是朗朗的讀書聲,真是人間樂土。

     大學畢業後回到康樂園工作,黃昏時喜在校園裏散步,常常會看到一群群分屬不同系的教師邊散步邊爭論,悄然跟隨其後,聽思想與思想的碰撞,好過聽課,獲益匪淺;遇到知名的教授,或者是父親的老同事迎面而來,遠遠就停下腳步,用微笑迎接著,謙遜問候,目送而去,然後才會繼續自己的散步。這種情景假如不是發生在校園,旁人可能會覺得不可理喻,很迂腐,但於康樂人來說,卻是很享受的一種情景。如是者一年又一年的過著,從不會珍惜,直到有天遠走他鄉,一切已在夢中,才知道是多麼的難得。

     或許,留在每個人記憶裏的生活情景多是美好或者甜蜜的。所以,這次重回康樂園,不止是母親和哥哥依舊居住在康樂,更重要的,是我在尋找記憶中的康樂園。可惜人是景非,一幢一幢的現代化高樓淹沒了舊康樂的紅牆綠瓦,校道上擠滿了一輛又一輛的名牌汽車,尤其令我無法接受的,學校大門都裝上了電子裝備,車出車入,這台電子裝備會發出很冷酷的聲音,大意是「歡迎到達(離開)中山大學,你的出入許可證到20XX年XX月……」,那個充滿學究和書卷氣的康樂園不在了,黃昏校道上的汽車比散步的師生多很多,一座美麗的校園就此失落。

     有天我從東門進校園向西區母親家走去,碰上兩名似是外地來的小女孩,其中一名女孩充滿憧憬地問我:「老師,你知道學校中心區在哪裏嗎?」仔細詢問,才知道這兩名學生來自中國重慶,來年高考想投考「中大」,所以趁新年假期到實地考察一番。我帶著她們從「新女學」往黑石屋方向走,講的都是以前的康樂園,譬如以前這條路沒有那麼寬,來往的路人連騎自行車的都不多,更別說開汽車了;以前這裏是一片竹林,不像現在到處光禿禿的;以前這裏沒有這幢大樓,夏季到來充滿荔枝和龍眼的果香……講啊講啊,小女孩忽然問:「老師,以前是什麼時候?」我被她的問題一下子噎住,半天答不上話來,最後只好支支吾吾地說:「以前是我小時候的時候……」女孩有些困惑地看著我,大概在推測我的年紀,我不知道該向她們說什麼,笑了笑,把他們扔在「惺亭」旁,孫中山銅像下,獨自離去。

18  文化價值的顛覆

     這次回國,除了在康樂園盤桓外,在北京我還回到母校人民大學走了一圈,也許是今日社會發展趨勢所迫,感覺上,今日的校園多的是利欲,缺的是文化。譬如,「人大」校園圍牆都被高樓大廈所代替,業主將房屋租賃出去,豪華餐館、夜總會霓虹高掛,商業物欲包裹著整個校園,這真是不爽的事情。

      同樣,以前康樂園的圍牆是紅牆綠瓦檐,極具嶺南特色,如今基本已拆得差不多了,唯一值得安慰的,是西門外有間「學而優」書店,估計也有30年的時間,至今依舊火旺,算是有點文化書卷味兒。

    一座座校園的失落並不單單看作是現代與傳統的衝突,更重要的是社會對文化的尊重,是文化價值觀的範疇。

     在廣州的日子,我依舊保持每日閱讀多份報紙,包括出國前每天必看的《廣州日報》、《羊城晚報》、《南方都市報》和《南方週末》等。廣州推出早報《新快報》大概是1998年的3月,該報屬「羊城晚報」集團,所以,很多人或名字都是「熟口熟面」(粵語「相熟」的意思),自然也成為我關注的媒體。

     有天朋友請我到沿江中路的「東江海鮮酒家」喫晚飯,出發前心血來潮,不想勞駕朋友興師動眾從城北開車到城南來接我,趕緊給朋友一個電話,告訴他們我會自己乘車去,朋友聽我這麼說,在電話那邊有些猶豫地問:你不會迷路吧?朋友話音剛落,我隨即大笑起來:「我與這個城市一起長大,怎麼會迷失呢?」

     之前因為哥哥很細心地為我準備好一個乘坐地鐵用的充值卡,所以每逢出門,我多會選擇乘坐地鐵。值得大力讚揚的是,在我印象裏,廣州的地鐵不但比北京、深圳要好,而且完全蓋過紐約、三藩市、多倫多、蒙特利爾的地鐵設施,除了設備好,還有每個車站不同的建築風格,加上顏色亮麗、創意新潮的廣告,以及整齊劃一的銷售店。

     在中大西門乘坐地鐵到海珠廣場,步出地鐵站撲面而來的是廣州地標的27曾樓(廣州賓館),感覺相當的親切溫暖。由海珠廣場步行到「東江」需要走一段路,儘管這個城市的空氣並不好,馬路亂哄哄的,但依然被我所喜愛,就連路邊貼的廣告,也能令我駐足片刻。

      講到廣告,我相信今日中國廣告收入這塊餅足令全世界同行垂涎。當然,這塊餅也養活了好大一批人。我在去「東江」的路上,三五步就會被「新快報」的訂閱廣告轟炸一次,廣告語大意是「看新快報,360元,訂一年送一年,強勢挺進2010年」。

      一份報紙的誕生浸透多少人的心血,價值卻是如此低微。這不知是讀者的福氣,還是傳媒人的悲哀。最令我感到窒息的,是在「新快報」廣告的旁邊,還有「廣州性文化展」的售票宣傳,具體內容已經記不清了,但一些單詞還是有印象的。像「情趣內衣」、「秦漢唐不同時代的肚兜秀」、「張筱雨日本女優齊助陣」、「安全套發展史實物展」、「票價30元」。

     這就是廣州,穿著光鮮的人不顧體面亂過馬路爭搶「的士」;操粵語的本地人坐在茶樓裏講波講馬講股講樓市消磨時間;街邊勤奮拉生意的店員操著帶國語口音的粵語一遍又一遍地吆喝;兩年報紙的訂費不夠平民百姓一頓休閑餐;一杯咖啡的價格(35元至50元)幾乎等於廣州至深圳輕鐵(和諧號)的票價(頭等97/普通75)。

      這座曾是我心中的地標城市,如今傾向物欲傾向急功近利。舊地標一座又一座被拆除,高樓大廈摧毀了騎樓榕蔭。像作為亞運會的「獻禮工程」,投資15億元人民幣、高度為610米――超越了553.33米高的多倫多CN――成為世界第一高塔的新廣州電視塔,終於立在這座城市的新中軸線上。比較有文化的事情是,有人拿出10萬元徵求名字,於是,網人發揮廣東人敢想敢幹精神,集思廣益紛紛為這座小蠻腰的細高家夥起名,像「廣州小蠻腰」、「珠江郎馬峰」、「羊城大紙簍」……最有諷刺創意的,一是寓意「北有鳥巢,南有鳥腿」的「鳥腿」,還有就是嘲笑羊城人要爭做天下第一塔的「羊巔峰」, 一如網友為這座巔峰塔創作的最潮廣告詞一樣:哥建的不是塔,是寂寞。

     是的,這座城市「巔」了,不是巔峰的「巔」,是顛覆的「顛」。

19  深圳故事

     從廣州到深圳這條路我是再熟悉不過的。

     以前到香港公幹,多是自己開車,印象中廣深高速永遠是慢速,車接著車,你超我趕。在安全方面,以前的廣深高速並非是全封閉的,所以路過東莞等地,經常有村民借助高速公路晾曬穀物、咸魚之類,印象相當不好。

     有次司機到深圳去辦事,回程在羅湖私自接了一趟客,車到長安出口附近,該名客人還主動講起廣深路的不安全,司機相當自信地拿出防狼胡椒噴霧器給他看,那人將噴霧器騙到手後凶相畢露,拔出匕首紮向司機大腿,連續三刀,司機奮勇反抗,凶徒隨後揮刀刺向他脖子,司機眼看刀尖抵喉,張口就咬,令其手上的匕首掉在地上。凶徒眼看得不到什麼便宜,加上來往的車輛有所警覺,即跳車而去,一位路過的解放軍團長感覺情況有異,停車察看,發現倒在血泊中的司機,馬上電召警察,並撿起地上的匕首,割下安全帶為司機包紮止血。當晚正刮11級颱風(舊級別),我和助理飆車赴長安,沿途能見度很差,車抵長安醫院時,坐在副駕駛位置上的助理舒了口氣,他說路上他一直不敢睜開眼睛。

      關於深圳的記憶,除了上面所說的這段記憶尤深之外,其餘的變得很模糊很無關緊要。

      深圳初開發的時候,大學時的一位好友從北方到了深圳創業,有天他手拿水壺式的「大哥大」手提電話,開一輛二手的麵包車(旅行車)將我從廣州接到深圳,我們站在阡陌田基上,望著一望無際的農田,他告訴我這裏將是他未來的王國,那邊是商業區,那邊是研究所,那邊用來開發民用住宅,最後他對我說,你知道嗎?再過十年,我就是這裏的國王。

     後來過去了十年,他真的成了深圳一間著名民營公司的老闆,不但有自己的產品,而且將房地產業一直做過羅湖,成為深港兩地知名的大亨。如是者又過了十年,我從報紙上獲悉他的王國倒塌了,「國王」被判刑後,我失去了他的音訊。

     我想在深圳,這樣的故事每天都在啟幕落幕。

      1987年我還在中山大學工作,記得在深圳「國貿」的櫃檯前,看見近萬港元一隻手錶被一位年輕貌美的女孩隨意買去,朋友說,我們和她們是兩極的人。她們在物質消費上是富裕的,我們在精神上自以為是富有的,但她們貌似在鄙視我們,不管她們半夜是做舞場小姐,抑或是羅湖那邊包下的二奶,在消費上,她們顯得比我們瀟灑。

     人生無常,在那個年代,我們無法辨出誰富裕誰快樂誰是生活的主人。

     這次重回深圳,印象最深的一件事情是在羅湖萬象城等我以前的助理,然後忽然想起一位朋友已為人母,打算買套衣服送給她初生的孩子,殊不知轉了數圈,都找不到一件稱心的禮物,原因不是商店裏的衣服不好,確實是價格咋舌。那些據說是巴黎名店直接運到的嬰兒套服,叫價3,600元人人民幣,而且是不講價。開始我還以為是聽錯了報價,等我確信無疑的時候,腦子裏迅速除以7還原成加幣,然後逃之夭夭。

     衣服買不成,無意中走進一間出售健身器材的專賣店,很喜歡一種用於肩膀按摩的按摩墊,十多鍾功能,勝過夢中纖手,價格也不貴,只1,000多人民幣,最終沒有買去,則是銷售員一句無意的話,因為我向他詢問加拿大的保修辦法,所以他知道我是從加拿大回國的,然後他對我說:別猶豫了,買下吧,這價格對於你們100多萬年薪的華僑來說,小菜一碟啦。我聽他這麼說,頭都不回就走了,那種心態如同20年前看見那位隨意捏出1萬元港幣買去名表的女孩一樣,莫名失落。

20  淒美得窒息的記憶

     以前到北方去公幹,經常會被人問這樣的問題:深圳是個怎樣的城市?這個問題至今我仍舊無法回答。

     一個創業者的夢天堂?一個流浪者的歸宿?一個冒險家的樂園?

     逸原來就讀南開大學,大學畢業後回到廣州白天鵝賓館擔任部門經理,90年代初應聘到我的娛樂公司工作,因為有好的學歷,加上有5星級酒店管理經驗,人也年輕有沖勁,人事部特意安排擔任我的助理,負責打理與各方的關係。那些年做娛樂並不好做,我們歷經風風雨雨,彼此有了更多的理解和信任。我出國前,他對留在廣州失去了興趣,然後就以單程證的身份到了香港工作,從此我們各分東西,直到前些年,我忽然收到他的來信,知道他已安家在深圳。說來碰巧,那時他太太喜歡泡網上,偶然讀到我散落在網上的一些文字,其中一些言及我早年在廣州從商的經歷,與她丈夫的故事有相似之處,於是就拿給她丈夫看,我們因此知道彼此的行蹤。

     所以,我相信人與人的緣分是命中注定的,有些故事,你躲也躲不去。

      這次到深圳,我特意去見了逸,原本青春年少的他,前額略見禿,不過那種自信依然,特別是講起一些往事,我依舊看見他當年衝鋒陷陣的身影。我們講到未來,他很溫和地笑了笑,說如今對物欲的興趣不高了,有了家,有了孩子,只希望生活安靜些,足夠了。

     胥佳是我在加拿大認識的留學生,她出國前曾是雲南電視臺的當紅主持,05年回國時,她將好幾袋的衣服寄存在我家,與她握別時,她信誓旦旦地告訴我,她回國衹是作短暫的逗留,終究還是會回到加拿大來,殊不知這一走就是5年。這次她獲知我回國,且會在深圳作短暫的逗留,一再約我見面,我們在一間著名的潮州菜會館見面,剛為人母的她,為人處事仔細得很,不但為我點了許多合口味的菜式,還準備好家鄉的普洱茶,也約好司機接送。她告訴我,她很喜歡這個城市,有種流動的活力,這是她將家安放在這裏的原因。她說:以後這裏就是你的基地,隨時回來,都不會陌生。

     人與人的緣分,確實是剪不斷的。我與泓相識在網上,因為各處一方,以為這一生的緣分,就是她在那頭,我在這頭,從沒有想過會有相見於網下的機會。那時也覺得無所謂的,因為有了網,有了MSN,有了Email,以為這已經足夠,甚至覺得很奢侈了。殊不知不到一年,我們在05年的某天黃昏,相見於中大北門下渡村的37°2酒吧。沒有陌生,就像多年相識的朋友。

     泓的故事我在《37°2》裏寫過,05年那次見面,她剛完成中山大學比較文學的碩士學位,那時我真的反對她到深圳去從事行政工作,因為她的文采和文學素養天分很高,我想盡我之力將她攔在世俗以外,我在《37°2》裏這樣寫到:「泓拿到碩士後決定去深圳從事一個與她專業完全無關的工作。那時我已回到加拿大。我們E來E去地爭吵著,她說,我自己的事情我負責,然後她就消失了。」

     我們失去了聯繫,盡管我們都知道如何能找到大家,如是者又過去了5年。這次囬國前,忽然接到她的來信,她問我可好?人在他鄉是否開心?她說她一直有讀我的博客,依舊執著於文字的流動……然後,我們重新彼此註視。

     這次我在深圳終於見到了5年沒有音訊的她,我們在羅湖「萬象城」的「泰滿冠」喫飯,她為我叫了一客「明爐烏頭」,那湯酸酸甜甜,她教我喫明爐烏頭的方法,是喝一勺湯,再喫一口魚,喫一口魚,再喝一勺湯,她邊縯示著,邊看著我笑,那笑聲溫和得很,很恬靜的,隨著爐子的淡煙,輕輕裊裊地彌漫開來,一個很動人的夜晚。

     她講起這幾年的經歷,我無言以對,遠離了文學的她,起碼生活是充實的。

   「這難道有什麼不對麼?」泓這樣問我的時候,我想人真是奇怪,有些人是屬於這個城市,有些人是屬於那個城市;有些人是屬於這種生活,有些人是屬於那種生活。譬如像逸、胥佳和泓,他們彼此不認識,但卻有個很明顯的特點:都很深圳人。

     記得很多年前我對一位朋友說過,深圳於我來說是一個旅館,走在大街上,你知道這座城市永遠不屬於你。

   「我無法對你說對錯」那天我對泓這樣說。「因為我不是深圳人。」

     回到加拿大,我重讀了《37°2》,結尾裏那段話像是我在深圳的註腳:儘管天依然很藍,金黃色的田野依舊閃閃發光。牆那邊依舊是中國。這記憶,淒美得令人不忍,電影也是,生活也是。

21  走吧  走吧

     每次結束探親,「走」對我來說是個頭疼的問題。因為當你面對親人,聽著他們一遍又一遍地說:「記得多打電話回來」、「注意身體」、「有可能就多點回來吧」的話語時,內心總會湧起一股熱流,向微笑著的眼眸湧去。那些原來精心準備好的,貌似「若無其事」、「輕鬆自然」的神態,衹是瞬間的工夫就被統統擊潰。再然後,快速轉身,讓親情在背後消失遠去。

     老實說,我第一次聽哥哥將我們這些遠離家鄉親人的人,與家族裏逝去的親人放在一起比真的很憤怒。但那天,當我與哥哥握別後轉身而去時,我忽然理解了他的心情。

     有什麼比看著自己的親人愈走愈遠要更痛苦的呢?那些都是他們最惦掛的人。我們以各種的理由,譬如「為了更好的生活」,「為了孩子有更好的未來」,「我們應該出去闖闖」等,理直氣壯地離鄉背井。親人與親人間,本來這一生應該是親情廝守的,但因為移民,硬是活生生地被分割開,無端平添無盡的思念和苦守。所以,遠離父母的人都是自私的,我們縱有千個理由萬般道理,也無權辯解。

     與母親道別的時候,出乎意料之外,她變得異常的冷靜。那天,她摸摸我身上穿的衣服,輕聲問我在飛機上是否夠暖;她提了一下我的行李,問我哪些是要託運?哪些是隨身帶?她叫我掏出機票和護照給她看,然後又要親眼看我將機票和護照放回原處;臨出家門時,她叫我到父親的臥室裏為他上好香……待一切都完成後,她將一個事先準備好的紅包交給我,說為我旅途平安祝福。

     我沒想過母親會這樣「平常」地與我道別,在回程的航程上我一直難以入寐。我將母親送我時的情景如看錄影帶般,一次又一次地倒過來覆過去地在腦際放映,逐格逐格的,希望能看到她內心的波瀾。但事實上我除了感覺到她少許的慌亂外,找不到任何細節,可讓我窺見她的內心。

     後來我終於找到了我要的答案。世上最悲傷的事情,莫如年邁的母親送別遠走他鄉的兒女。母親之所以在一次次送別中變得平淡而若無其事,是因為她內心已經滿刻著悲傷和思念,歲月之刀再也找不到一寸平滑的平面。

      所以,當飛機騰空而起的時候,我的腦子一片空白,有的衹是那幾個字「走吧,走吧!」,這聲音一直在我腦海里迴蕩,我聽不出這究竟是我的聲音,還是母親的聲音。

     行文至此,我有了將「探親系列」就此打住的念頭。因為當我從日記裏抽出這21篇的文字時,一如我現在的心情,沉重而悲傷莫名。

     我沒有想到,這些純粹是個人心情的文字,在過去這半年多來,曾經令不少讀者淚流滿臉。一位「人民大學」的學妹告訴我,每週五她會搶著去拿報紙等待我的專欄,她在電郵中這樣訴說:「那天我是在一所超市外面的停車場翻讀你的《探親系列之北漂族》,當我讀到『剛到這片土地的時候,我們握緊著雙拳,左手握的是理想,右手握的是信心;但當我們打出一片事業來的時候,雙手已經什麼都握不住了』的時候,想起在北京打拼的日子,淚水一下子湧了出來,女兒看見我淚流滿臉,拼命問我發生什麼事了……」。

     下個週末,這位學妹將會放棄這裏迴流北京,她說她要走回自己的路。

      能出國的人表面看是勇敢的,但內心卻是軟弱的。一位哥們級讀者在電郵裏對我說:「我想每個移民的內心都是孤獨的,儘管大家都不願意去承認,但你的探親系列令我躲無法躲,衹有面對。」

     是的,舒婷說:「或者開始錯結果還是錯,我們沒有別的選擇」,所以,衹能是這樣:走吧,走吧!

全文刊登在《加拿大都市報》木然“異想天開”專欄,節選文字刊登在《星島日報》“木然紀事”專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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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 條評論

  1. 2010年8月31日 10:24白色百合

    木然是北京人?我有点不解,为什么你的博客都是繁体字呢?一不小心还以为你是台湾人呢,呵呵,只是好奇,你别介意。

  2. 2010年8月31日 11:23木然

    我是廣州人,不是北京人:)

    因爲這些文字多來自我在《星島日報》上的專欄,所以,是繁體字。

    歡迎繼續好奇。

  3. 2010年9月1日 14:29流浪者

    感动,感伤,感触,尤其是读了有关亲情的描写。

  4. 2010年9月1日 15:19佛罗伦萨

    移民以后有时想,如果出国的是自己的家人,在国内的我如何自处?

    每次打电话说个不停?要定时定候视频?因为思念和担心胡思乱想?逢年过节容易敏感伤心?见面一次情绪尽情发放?甚至数数还有几次相见?。。。。。

    也许都会有。但只要人还是那个人,很多情绪都可以克服的;因为你在思念、胡思乱想、报喜不报忧的时候,他们也在做着同样的事情。既然大家都一样,就做些令大家都好受的事情吧。好象很生疏,其实何尝不是对亲情的一种演绎?

    没有如果了,出门在外的是我,先天就决定了因为走得远,看得多,要承受的就更多。

    我异常感激所有在我探亲回国时表现得一如往常的家人和至亲好友们,深深了解他们平静下的波澜起伏,因为我也一样。

    我也要尽力抚去他们的泪水,必须,而不是与他们同哭。但我的泪水,只我自己看见就够了。

  5. 2010年9月1日 16:46妞妞

    一口气读完,已是泪流满面。感动,叹息,思乡之情,怎一个愁字了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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