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章 RSS
評論 RSS

粵語亡,文化滅

字體 -

     這次我真的要讚揚一下廣州80後的一代年青人,那些令我熱血沸騰,倍感驕傲的「廣州女」「廣州仔」。

     本月初,廣州市政協提案委副主任紀可光向市長遞交一份 「建議廣州電視臺改用普通話」的調研報告後,馬上遭到民間強烈的抵制。牽頭者為一群80後的年青人。7月11日,他們穿著T恤牛仔褲、眼戴黑框眼鏡,腳踢人字拖(鞋),騎著山地車來到廣州人民公園遮天蔽日的綠榕樹蔭下舉行「我為粵語歌曲狂」活動,他們輪番傳唱《海闊天空》、《半斤八兩》以及伴隨著他們長大的兒歌《IQ博士》,以此表達他們對粵語的熱愛,街道兩旁的阿姨阿伯們很快被他們感染而投入,他們共同高歌「原諒我這一生不羈放縱愛自由,哪會怕有一天會跌倒!」

   「我為粵語歌曲狂」活動之後,廣州市公安局獲悉這幫年青人將會在7月25日黃昏5點再聚會,馬上宣佈活動「涉嫌非法活動」,廣東省委書記汪洋也透過媒體暢談「推廣普通話」的好處。面對多重壓力,11月25日依舊有數千人聚集在廣州江南西地鐵口舉行「橕(支持)粵語」活動,警方最後架起防護欄,出動大批頭戴鋼盔、手持盾牌的武警,用三層人牆阻隔人潮才逐步將人群驅散,整個過程耗時兩個小時,比較幽默的是,數千人聚集的理由,衹是唱粵語歌支持粵語,不談政治。

     在我的認知裏,廣州人的政治觀相當溫和淡漠,這次由80後發起的抵抗運動,可以說是新中國成立以來的首次。廣東的政府官員應該好好思考一下,今日為何有超過9成的民眾站到政府的對立面上?

     我以為,政協委員紀可光太過高估自己看低民意,尤其是看低了年青一代。他提出為了「亞運會的召開」,為了令廣州透過衛星電視走出去,應該去除(粵語)使用普通話,這個理由實在是牽強而弱智。因為如果是為了「亞運會」,你應該普及的不是普通話,而是英語、日語、泰語等等,為何要拿粵語來祭旗?如果是為了「上星」,那你完全可以建立一個或者多個「上星」的國語頻道,而不是將大刀砍向粵語電視頻道。

     我看過紀可光接受《南方都市報》的一篇采訪,當記者告訴他在廣州市政協的網上調查中,近90%的市民不贊成改為普通話。紀委員一方面認為這90%的比率是正常和預料之中,另方面他又強調要「引導」。什麼是紀可光所說的「引導」呢?不是廣泛宣傳、不是耐心說服,也不是方案的軟著陸,而是剪刀「咔嚓」,粵語死亡。

     現在明眼人都看出,「醉翁之意不在酒」的紀可光衹是個發音工具,真正的幕後是「反地方主義」抬頭,廣東百姓必然會群起保護,因為廣東人聞「反地方主義」色變。自1951年到1966年,陶鑄、趙紫陽取代葉劍英、方方主政廣東,15年的「反地方主義」導致古大存、馮白駒等3萬廣東地方幹部慘遭壓迫,這場世紀冤案令廣東人親歷「政治運動」的殘酷性。

     所以,當人民代表站在90%的人民對立面上,憑藉人民賦予他的公權力打壓本土文化、借去本土化演變「反地方主義」,你說民眾能不反你嗎?

保衛粵語的三大理由

     讀者諸君看到這裏,可能會反問我:全國各地都沒有完全地方方言的電台電視臺,為何廣州市就可以獨行獨立呢?要回答這個問題,必須從粵語言的特點、嶺南文化傳承以及粵語電視文化這三方面講起。

     先簡單說說粵語言的特點。廣東粵語源自於中國古「雅言」。《切韻》是中國最早一部音韻學著作,成書於隋朝初年,所記錄的是南朝時期讀書人的音系,也就是晚期雅言的音系。以《切韻》音系跟今天漢語七大方言進行對照,結果發現,保存這個音系最多最完整的是粵語,也因為如此,粵語被稱為「中國古代雅言的活化石」。

     為什麼粵語能成為古代華夏文明語言雅言的承載體呢?因為歷史上中原和北方曾經歷了長達數千年的戰亂動蕩歲月,從周朝以來一直作為中原漢語標準音的雅言因此逐步被分解直至消失,而嶺南地區一直處於較為穩定的局面,由中原雅言演變而成的粵語由此得以保持原來的音系。

     其次,保護粵語為何關係到嶺南文化的傳承?廣義上的嶺南傳統文化可按地域分為為廣東文化、桂系文化和海南文化這三大塊,主要以屬於廣東文化的廣府文化、潮州文化和客家文化為主,這是嶺南文化的主體。相對而言,粵語不僅是廣府地區民眾的母語,而且是廣東和整個珠江流域最大的方言,目前全球約有6,700萬人以此為母語,它不僅蘊藏著廣府地區的傳統文化,而且保存著大量在中原一帶已經消失了的傳統文化。

     粵語作為嶺南文化的傳承,起到相當重要的作用。像粵劇、粵曲小調、廣東民謠、廣東音樂、廣東曲藝、中山咸水歌、粵語古仔(故事)、嶺南畫派、嶺南書法、嶺南詩歌、嶺南建築、嶺南盆景、嶺南工藝到嶺南民俗和嶺南飲食文化等。離開了粵語,許多嶺南文化品種便不復存在。

     再者,北方民族大部分地方語言難以成文譜歌,但粵語在書寫上不但保留著古漢語的精華,而且可以譜寫為歌,這也是粵語流行歌曲風靡全國的原因之一。

     在中國流行歌曲發展史上,假設沒有香港一大批像「溫拿」五傑、許冠傑、羅文這樣的音樂人在發展流行歌曲上起到承前繼後的作用,今天香港樂壇上可能依舊是以翻唱英文歌曲為榮。同樣道理,因為有了香港粵語歌曲的啟蒙,80年代初的廣州才成為中國大陸流行歌曲創作的領軍之地,廣州歌壇對中國流行歌曲的貢獻,是從「老三劍客」金友中、丁家琳、司徒航開始,到「新三劍客」陳小奇、李海鷹、畢曉世的誕生,於是才有從《信天游》到《彎彎的月亮》,從甜歌《風含情水含笑》到粗獷的《九月九的酒》,從溫文爾雅的《濤聲依舊》到平民作品《小芳》的輝煌。以畢曉世、李海鷹、解承強、張全復、李廣平、李春波等創作人為代表,加上陳明、毛寧、楊鈺瑩、李春波、林依倫、甘蘋、陳汝佳、周冰倩、高林生、光頭李進、麥子傑、火風、王子鳴、張咪、金學峰等歌手,在粵文化的浸婬下共同推動了中國流行歌曲波瀾壯闊的革命進程。王俊在《廣東流行樂壇30年光榮與夢想》裏這樣評價:「如果沒有廣東歌壇,中國流行音樂的歷史就要改寫。」

     由此不難理解,今日走上廣州街頭 走在「捍衛粵語」行列前排的一批「80後」,粵語歌曲是他們必然選擇的戰旗。

這個城市不能沒粵語

     至於粵語電視文化,那些不熟悉廣州情況的人以為,今日廣州的電視臺和電臺,統統都是粵語頻道,其實這是個誤解。開發改革以前,廣東電視和廣播都是完全的普通話。70年代末期,廣東民眾熱衷於收看收聽香港電視和電臺,廣州城用於收看收聽香港電視電臺節目的「魚骨天線」朝南林立。1988年,時任廣東省省長的葉選平(葉劍英的兒子)與省委書記林若均為廣東人,這是廣東歷史上少有的本地官員管治,為應對香港電視對珠三角的影響,他們提出了特區特辦的方案,該方案經中國國家廣電部批准,珠江頻道、廣州頻道使用粵語播出節目,但原有的普通話頻道依舊保留,時至今日,廣東的電視和電臺頻道仍然是普通話和粵語雙軌道,觀眾可以自由選擇。

     廣東推出粵語電視和電臺節目後,最大的收穫是將90%只看香港電視的廣東觀眾吸引回來。紀可光這次所做的「調研報告」也承認:目前廣州頻道的收視率已超過本港台,與翡翠臺旗鼓相當,這個成績連「鳳凰衛視」都難以做到。但紀堅持認為以「粵語節目」來追求收視率是「因噎廢食」,他提出要「借鑒香港鳳凰衛視、深圳衛視的經驗,製作有個性、有廣州文化特色的普通話精品節目」,說白了,就是「寧要普通話的低收視,不要粵語的高收視」,這不但是逆民意而行之,而且是徹頭徹尾的「文化滅絕」。民眾面對這樣的強權格殺,喊出「只當百花齊放,豈可一桶漿糊(一統江湖)」的口號一點兒也不出奇。

     當「上海世博」夜空上的煙花未冷,當「城市,讓生活更美好」這句口號如花盛開的時候,廣州城正醞釀著一場令人心寒的格殺粵語之戰。本來,1949年以來,普通話在廣東的普及已經深入人心,學校、政府、公共場所、交通服務一律改用普通話,粵語衹是作為嶺南文化的一個傳承中介求得存在和發展。這次爆發的「粵普之爭」,其實是民眾擔憂政府對嶺南文化冷酷的扼殺,他們害怕因為倒退導致「集體失憶」,最終愧對祖先,愧對先人篳路藍縷開拓的這塊土地。

      中國文化部部長蔡武說過,「文化是一個城市的核心,沒有文化的城市就不再是一個城市。」確實,沒有粵語的廣州衹是深圳,而不是南越名城。

      文化的多樣性是生態文化的應有之義。從1972年,聯合國發佈關於文化保護的國際公約,到2003年通過對物質遺產、非物質遺產的保護的相關決定,再到2010年聯合國大會討論對文化多樣性的保護,「生態文化」概念的萌生就這樣記錄在人類認知的思想之途中。中國政府對自然生態保護不力已付出慘重的代價,不應再對生態文化進行一次、再次的「文化革命」。如果我們為了「上星」或者一場「亞運會」,令到廣州人只會說普通話,這不僅僅是廣州人的悲哀,亦將是全體中國人的悲哀——一種語言的消失,一種文化生態活化石的毀滅,實際是一種文化的死亡。

     請記住:當粵語成為空氣、成為他們身上的皮膚,或者是融入他們血液裏的養分時,他們豈能輕言放棄。

原文發表於2010年7月30日《加拿大都市報》“都市时评”專欄

【轉載請署明原文刊登“事事如意網”木然博客:http://www.ccue.com/blog/blog/muran

分享博文至:
歸類於: 日志 (全局), 文化笔记 | RSS 2.0 |

發表評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