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馮小剛毀了《唐山大地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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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如果我們將從《餘震》到《唐山大地震》的改編與《人性》和《色,戒》相比較,就不難看出,《唐山大地震》改編的失敗在於編導者只在乎情感宣泄的一面,忽略了內心之「痛」或者人生之「痛」是原作者堅守的主題。

一.從《人性的證明》談起

    《人性的證明》是日本著名推理小說家森村誠一「證明」三部曲之一,另外兩部作品分別是《青春的證明》和《野性的證明》,這三部小說給作者帶來盛大的聲譽,光《人性的證明》在短短10個月內就再版30多次,半年時間暢銷300萬冊,後來改編成電影《人證》,在中國大陸放映時引起轟動,那首膾炙人口的《草帽歌》風靡南北,令中國讀者對年青的森村誠一這位繼承和發展了日本著名推理小說作家松本清張獨特的社會派風格予以矚目。

    《草帽歌》歌詞是日本象徵派詩人西條八十為懷念逝去母親所寫的一首詩。電影《人證》從一個黑人喬尼被殺的調查開始,喬尼的身邊有一頂草帽和一本殘舊的《西條八十詩集》,揭開了一個探討人性淪落的傷痛故事:一名駐日美軍黑人士兵和日本下層姑娘八杉恭子私生下兒子強尼,黑人士兵歸國時帶走了強尼,20年後,當強尼的父親去世後,他便帶著父親遺留下來的一頂草帽和一本西條八十的詩集到日本尋找母親,但此時的恭子已是日本的社會名流,她為維護自己新創的生活和社會地位,剌死了自己的兒子強尼,在所有的證據被消滅後,警察相信恭子內心尚未泯滅的人性將會證明她自己有罪。果然,恭子最後為了逃避法律制裁和受到良心的遣責跳崖自盡。

    《人證》給我最大的震撼是寫人內心的「痛」,同樣專注於人性之「痛」的電影還有由米蘭·昆德拉(Milan Kundera)小說《不能承受的生命之輕》(The Unbearable Lightness of Being)改編成的電影《布拉格之戀》,以及另一部根據同名小說改編的美國電影《人性的污點》(The Human Stain),這幾部作品猶如一把把鋒利的刀,切開一顆顆被虛偽包裹著的心靈,讓我們從中感受靈魂的痛。

     看《唐山大地震》前我曾與該部電影的原作《餘震》作者張翎有過一次對話,張翎說,四年前她在首都機場等候登機買到了一本唐山大地震的書,那天恰好是唐山大地震的紀念日,她在穿越了三十年的時光和幾千公里的距離後感到了「痛」,一部表現震後內心深處的傷痛的小說《餘震》因此得以構思,為此我特意去閱讀《餘震》。

     這是我的一個失誤,因為後來當我在看馮小剛的這部片子時,我總會自覺或不自覺地拿《餘震》與《唐山大地震》作比較,其實在與張翎對話時,我已經不斷刺激她去作這樣的比較,她當然不會說馮導的不好,她衹是不斷強調她的小說著力寫「痛」。

     我承認,《餘震》確實是成功地寫到了劫後餘生的唐山人的「痛」,也觸及到中國人的「痛」。小說的主角王小燈,就是電影裏由張靜初主演的方登,在震後將自己關在心靈一間封閉的房間,沒有人能推開那扇生了鏽的門進去幫助她,她因遭受養父性侵犯後「逃離」家庭,而不是像電影裏為了不讓父母牽掛而離家出走;她與丈夫有著13年的婚姻,卻對丈夫充滿諸多的不信任最後走向離婚;她用懷疑的眼光看待世界,偷看青春期女兒的聊天記錄,不可思議地頻頻與女兒發生衝突……總之她是這樣活著:她在地震那刻緊緊地拽住身邊的一切獲得重生,在以後的人生中她以相同的方式緊緊地拽住傷痛而失去快樂。

     讀《餘震》,以及之後再看《唐山大地震》,令我想到了《人證》、《布拉格之戀》和《人性的污點》,這些留在心靈的傷痕,永難康復。

二.馮小剛難成大家

      我一向是以鄙視的眼光去看馮小剛的作品,因為在我的認知裏,無論他的作品票房多麼的好,充其量不過是個會將電影當雜耍玩的藝人,而不是電影藝術家。

     十年前滕文驥拍完商業片《致命的一擊》時就曾向馮小剛叫版,他說「馮小剛充其量不過是一個未入流的電視導演,要想登電影的大雅之堂,憑他的幾句調侃還差得遠著呢。不是我們拍不了商業片,商業片其實電視導演也會幹得好,但是,要馮小剛拍一部藝術片就難了,一不留神恐怕又拍成喜劇賀歲片了。」

     滕文驥的意思是:能拍喜劇賀歲片,以及借助賀歲片大賺票房的導演,只不過是個未入流的導演,很難做到「大家」,更難出「大作品」。

     馮小剛當年被滕文驥一「激」,為了擺脫「賀歲片導演」的局限,聲言要將作家劉震雲的《溫故1942》搬上銀幕,拍出一部「中華民族心靈史的災難片」,這事兒一說就是10年。

   《溫故1942》講的是1942年發生在河南餓死300多萬人的大旱和蝗災那段歷史,坊間有評論家擔心,以馮小剛的修養和功力,未必能把握這樣沈重的題材,甚至有人高呼「小剛先生千萬別把震雲先生的這篇好東西像劁豬一樣給拿走了精華。」

     我想馮小剛未能兌現拍攝《溫故1942》未必是他不敢拍大片,馮導這些年拍了《夜宴》和《集結號》,這麼看也算是「大片導演」。《溫故1942》難產的原因是官方對這個題材一直不予以「放行」,馮導在拍一部「心靈史的災難片」的心結驅動下,三年前開始移情別戀於《唐山大地震》合情合理。

      那麼,我們還是回到《唐山大地震》上來吧。張翎說:《餘震》是一個關於「苦難可以把人徹底打翻在地,永無可能重新站立」的故事,假如我們以這個做參照物看《唐山大地震》,那這部片是失敗的。因為小說將唐山地震這個歷史作為大背景,著重是寫人,寫地震之後,建築在王小燈心靈上的廢墟依舊壓迫著她一生,令她無法擺脫。在心理刻畫方面,無論是作為養女的小燈,還是作為妻子或者母親的小燈,都浸在痛苦和折磨中無法自拔,張翎著力的,是從個體的「人」的命運去映照歷史,這種安排能令作者的筆觸可以很輕而易舉地深談人的心靈,求得人與天地、人與社會、人與宿命之間的關係。

     相比之下,《唐山大地震》在佈局上就失卻了方向,一方面,儘管馮導很想拍一部「中華民族心靈史」的災難大片,但因為影片缺乏對群體命運的探索,自然無法重組歷史一刻人群心靈的大畫面;另方面,由於導演過於刻求對唐山地震這段歷史的「大畫面」的照顧,無形中削弱了方登一生命運的刻畫。像方登為何要忽然離開家庭無影無蹤若干年?一個為了生下私生女兒而放棄完成大學學業的機會(這在80年代有些不可思議),將親情看得那麼重要的人,卻可以放棄尋找親生母親,割斷與養父母的聯係,這些情節不但生硬得不合常理、令人費解,而且令方登這個人物的性格發展矛盾百出,這些「硬傷」最終導致影片主題建立的蒼白和不可信,結果是可惜了「唐山大地震」這麼難得的題材。

     馮小剛在把握《唐山大地震》時失「大」又失「小」,恰好說明他確實是一個既無法把握大片,也欠缺拍出像李安的「父親三部曲」(《推手》、《喜宴》和《飲食男女》)這樣細膩的心靈作品。這是個很好的啟示:作為商業片導演,那怕再能嘩眾取寵,再能調侃耍貧,假如缺乏足夠的藝術準備,難以成大器。

三.功夫在戲外

      我一向以為,從小說到電影的過程,是相當艱難的創作,編劇在原作上的再創作,比小說家寫作一部新的小說要更艱難,原因是,一方面,編劇首先要忠實於原著,那些憑一幅畫一句話就能完事的神話,無非是哄哄文學青年而已。事實上,要將一部小說、一篇散文改編成劇本,這之間有個重整主題的過程。另方面,編劇要在原作的基礎上,拓展新的敘事空間,令主題建立在更加堅實的基礎上。

     從《人性的證明》到《人證》,我以為最成功的是選取了西條八十為懷念逝去母親所寫的一首詩為主線索,所有人物的關係都被一本舊的詩集串連起來:強尼的父親去世時,陪伴他身邊的是一頂草帽和一本殘舊的《西條八十詩集》,強尼帶著這頂草帽和這本詩集到日本去找媽媽,他面對母親讀出西條八十的詩歌,但已成為日本社會名流的恭子為了維護她新的家庭和她所擁有的名譽和地位,拒絕與強尼相認併殺害了他,備受良心譴責的恭子最後跳崖自盡,影片結束的時候,那頂草帽,那泣淚泣血的詩句在飄蕩著,這組鏡頭有如點睛之作,一氣呵成,凸顯「人性」的主題。

     李安的《色,戒》是根據張愛玲的同名小說《色·戒》改編的,原著衹有區區一萬多字,張愛玲修改了近30年,這種高度濃縮的作品,要改編成長達158分鐘的電影,對編劇是個很見功夫的考驗。一般來說,原著太長,或者原著太短都不好改編。《色,戒》改編的成功在於忠實原著,在結構上,影片開場以打麻將帶出不同的人物,然後插入倒敘,講述王佳靈四年前在香港用美人計刺殺易先生,之後再跳接三年後香港淪陷,重啟刺殺易的計劃,直至計劃失敗,王佳芝被槍斃,易回到家裏,麻將桌依舊,角色不同,首尾相互呼應,這條主線與原著基本脗合。

     在拓展空間上,張愛玲的《色·戒》字字珠璣,多是從女性的角度去看特定歷史環境下扭曲的情感。改編後,李安加入了男性的視覺,像三場性愛場景,以及王佳芝在包廂裏獻唱《天涯歌女》,易被王佳芝的柔情所擊中,兩人都動了真情,最終導致王佳芝在珠寶店放易逃走,這個在原著上外展的情節,既不傷害原著,又在原有的基礎上走出小女子的視覺,探討在暴力、死亡和人性扭曲的空間裏,作為魔鬼化身的易,以及作為正義代表的王佳芝,他們在彼此愛的呵護下,令深壓在內心的本性得以復甦。

     如果我們將從《餘震》到《唐山大地震》的改編與《人性》和《色,戒》相比較,就不難看出,《唐山大地震》改編的失敗在於編導者只在乎情感宣泄的一面,忽略了內心之「痛」或者人生之「痛」是原作者堅守的主題。

    《唐山大地震》上演後,媒體報道馮小剛自始至終滿足於觀眾的淚水,這點恰好說明馮小剛不懂原著,不懂人生之痛沒有淚水。

原文發表於2010年8月13日、20日和28日《加拿大都市報》木然“異想天開”專欄及8月20日、28日和9月4日《星島日報》“木然紀事”專欄

【轉載請署明原文刊登“事事如意網”木然博客:http://www.ccue.com/blog/blog/mura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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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 條評論

  1. 2010年8月31日 10:13白色百合

    叹人生之痛没有泪水。

  2. 2010年8月31日 16:20牧笛

    很有深度的影评,谢谢!

  3. 2010年9月1日 09:38birdflying112

    一个时代之所以一能出好的文化作品, 那是因为同时代一定有深刻和犀利的文化批评者.加拿大华人文化群体中需要象你这样的批评者.

  4. 2010年9月1日 15:31佛罗伦萨

    你还要“不断刺激”作者去做比较。。。

    改编与自己的作品肯定有期望值的缺失,但已成事实,你就不要“刺激”了吧。:)

  5. 2010年9月5日 11:08Simon ZZ

    所有的改编作品都不可能与原著相同,特别是经他人改编的作品,有时候甚至差别很大,但如果是强势作家,情况会有所不同,因为他们自己可能就是投资人或制片人,有话语权,典型的比如哈里波特系列和琼瑶系列,而在“大地震”方面,显然导演处于强势,作者在拿到支票之后,她的作品可以任人宰割。现在作者可能是既恨又爱,恨的是自己的作品被篡改,爱的是自己的名气因为强势导演而迅速提升。作者还是比较识做的,不发表任何评论,因为大导还准备拍“金山”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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