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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讓子彈飛》筆記:靈魂的心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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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聖誕放了個小年假,悠悠閑閑間,看了三部賀歲片。姜文的《讓子彈飛》、陳凱歌的《趙氏孤兒》,以及馮小剛的《非誠勿擾II》。前兩部可稱之為電影,後一部如果叫電影,充其量也是部「扯談」電影。一如既往的,看完《非誠II》後對馮導的藝術造詣又鄙視一次。

   《讓子彈飛》是姜文的第四部電影作品,另外三部包括《陽光燦爛的日子》、《太陽照常昇起》和《鬼子來了》。《讓子彈飛》改編自四川作家馬識途的長篇小說《夜譚十記》中的《盜官記》一節,據聞川話版的《讓子彈飛》也出來了,我相信這一定會比國語版的精彩,儘管我不諳川話。

讓…飛一會兒

   《讓子彈飛》出了很多經典金句,譬如「讓子彈飛一會兒」、「酒要一口一口地喝,路要一步一步走,步子邁得太大,容易扯著蛋!」、「這他媽的稅都收到公元2010年啦!」、「連小鳳僊是誰都不知道還當妓女?那是譽滿全城的雞。」這些貌似「匪話」的句子其實充滿哲理,也反映的民眾心聲。現在網站到處是「讓…飛一會兒」的句子,打工仔期待2010年「讓工資飛一會兒」;炒股的人期待「讓股市飛一會兒」;房地產開發商期待「讓樓價飛一會兒」。

     網絡上胡言亂語正說明姜文玩電影觸及了民眾的G點,這是電影作為娛樂功能的體現。當然,我欣賞姜文的《讓子彈飛》,自然不是沉迷於這些「金句」。這部長達132分鐘的電影,其實是講述中國近代官場史的幽默版,是《新官場現形記》。譬如影片一開始,馬車拉著火車在山間鐵路上飛馳,豪華車廂裏,由劉嘉玲飾演妓女,傍著花錢買到縣長職位的大款馬邦德(葛優),在師爺老湯的陪同下去上任,影片在「長城外,古道邊,芳草碧連天……」的歌聲開始,喝著紅酒,喫著火鍋的一幫烏合之眾,遭到張牧之(姜文)帶領的麻匪的劫持,然後角色對換,姜文上任當縣長,葛優當師爺,在鵝城與與黑白通喫的惡霸黃四郎(周潤發)大幹一場。

     影片無論從故事到畫面乃至鏡頭都顯得不倫不類,但卻揭示了中國歷史發展正是在這條不倫不類的軌道上一路走來。最具諷刺的是,今日的中國,雖然擁有最先進的輕鐵,最現代化的城市,但仍有不知道小鳳僊為何人的妓女傍著貪官縣長作威作福的故事上畫,這是《讓子彈飛》所蘊含的哲理解讀。以我的理解,當今中國在浮躁的高壓下,不同階層已在「讓…飛一會兒」的遊戲規則下,獲得更新奇、更精彩的生活追求,這正是今日中國社會的特色。

      影片最微妙之處,是鵝城民眾面對周潤髮的霸道不敢反抗,姜文采取當眾將假周潤發殺掉,以激發民眾的反抗鬥志,由此推動成轟轟烈烈的群眾運動,這個結局令我想到上世紀初的「湖南農民運動」,想到瞭解放初期的「土改」,想到了「文革」,從中獲得反思我們民族劣根性的啟迪。從這個角度看,「讓思想飛一會兒」的功勞非姜文莫屬。

新現實主義的詮釋

      我在電臺節目裏開設了姜文的《讓子彈飛》討論後,我的搭檔史毅敏對姜文的「這一部」表達了強烈的不滿,歸根的訴求是:電影不應該這樣拍,姜文應該將創作定位於大師級的水平。節目後我還與另一位文化人李竹交流過,他的觀點更直接,他認為姜文的《子彈》毫無藝術可言,無論故事的敘說、對話和人物,都是肆無忌憚的垃圾。

     兩位仁兄都是我的良師益友,不過,這一次我與他們的見解完全不同。

     我絲毫沒有要說服他者接受姜文或者《子彈》的企圖,正如我不以為電影創作有規可循,因為電影是一種運動,與時俱進,新風格誕生於新時代,這從美國西部電影發展的進程可以獲得求證。

      上世紀初的美國電影,推崇維多利亞時代為主體風格;南北戰爭後,隨著美國聯邦政府頒佈「宅地法」,人們湧向西部尋夢令到西部片得以誕生,風格定位在「縱馬飛馳、持槍仗義」的英雄頌歌;第二次世界大戰的爆發,導致1944年後的「超西部片」(sur-western)恥於墨守成規而力求增添一種涉及審美、社會、倫理、心理、政治和色情等諸方面的新旨趣。到了上世紀六十年代,美國社會進入分崩離析的時代,民眾對國家制度失去信心,反傳統的社會浪潮令到西部片一反常規,主角不再是行俠仗義的牛仔,而換成了從強盜到小混混等各種各樣的反英雄角色。假如我們以此為座標,觀照過去整整100年,電影作為商品也作為藝術的創作實驗從未停滯,而且與社會發展緊密相連。

      在我的認知裏,電影導演在創作時通常依循兩種不同的藝術觀作選擇。一為內容上是小說的自然主義和結構上是戲劇化的現實主義的結合,這是比較符合我們的閱讀習慣。中國第四代電影導演以前的作品,多是按照這條路子走過來的。這樣的導演比較容易獲得認同,因為他們的作品是按照觀眾所接受的、希望的、或者期待的觀念來表達他的美學理想。另外一種導演,他們將電影創作看作是一個實驗,在這個實驗裏,他不會照顧「你」的理解和觀念,他會按照自己所認同的理念,拍攝嚴格符合自己美學理想的影片。我以為,姜文在《讓子彈飛》裏的努力,正是這樣一個實驗,是在新時代裏謀求新風格追求的實驗。

     如果我們接受電影可以是一種實驗,無規可循,或者肆無忌憚,我覺得觀眾是不是應該嘗試放下自己的審美堅持,放棄頑固的拒絕,進入導演的實驗裏去閱讀呢?為了給自己的這個認識找點理據,我重新閱讀了安德烈·巴贊的《電影是甚麼?》,在這本被稱為「電影的聖經」專著裏,巴贊說:「傳統現實主義文藝家(譬如左拉)分解現實,然後按照他們的世界觀和道德觀重新綜合現實,新現實主義導演則通過意識『過濾』現實。」

     假如我們將姜文的「實驗」看作是新現實主義風格的嘗試(有評論家定位為魔幻現實主義),那麼我們在閱讀時如何「過濾」現實呢?中國社會科學院博士生黎文認為:姜文的電影一向有狂歡色彩,《讓子彈飛》就是一場「革命的狂歡」。而中國人民大學教授張鳴認同姜文在電影裏敘述的是一場「同盟會革命黨人式的革命」:幾個英雄打天下,拯救百姓,而百姓卻是面目模糊的群氓式形象,除了幾個土匪和幾個家丁,所有的百姓都是些光著脊梁的模糊影子,只會一齊跪倒,一齊歡呼,一齊奔跑,一齊搶劫。「這樣的革命不需要動員,英雄們打贏了,群氓自然就會跟上,但建基在欺騙和利用百姓基礎上的革命,結束之後又能如何?」

      我的反思就是從這裏出發,去看上個世紀發生在中國大地的幾場革命性的群眾運動,像「湖南農民運動」,像「土改」、「反右」和「文化大革命」,這是我從閱讀中過濾出來的認知,是中華民族近代最真實的歷史。

雙唇無法讀出混亂的年代

      我一直在想:當一個社會到了風吹草動就傳言四起的時候,很快我們就能聽到革命的鑼鼓聲。

   《讓子彈飛》成為自周星馳《大話西遊》後又一部解構主義電影,觀眾按照不同的感受去詮釋,這正是這部影片的成功。一部可以濃縮百年中國革命史的影片,鏡頭內的革命符號與鏡頭外的政治隱喻遙相呼應,觀眾以挖寶式的心態完成離奇與匪夷所思的解構對接,恰好反映出當下中國社會暗流湧動、人心浮躁。

     當今中國處於一個什麼樣的年代?在樓價飛漲,工作難保的最底層,民眾對未來新生活的盼求,是希望來一場暴風雨式的革命,打倒壓在他們頭上的黃四郎。也正是因為這個原因,那些看起來是無厘頭的情節,才會被一一解構出不同的政治意義。「馬拉列車」被解讀為「馬列主義」;「鵝城」被解讀為今日中國的版圖(鵝比雞壯大);「筒子暴動」被解讀為「同志革命」等。而一些無厘頭的對白,也迅速成為當下網絡的「潮語」,這是電影以外值得我們深思的地方。

     80後作家蔣方舟套用魯迅的話這樣評價《讓子彈飛》:「姜的牛逼之處,在於這片毛粉見毛,美國粉見華盛頓,改良派見改良,革命派見革命,民粹們見民粹,屁民見救世主,廣電們見沒有某黨就沒有新中國。各派都喜聞樂見覺得替自己說了話。」這段精辟文字本身就是對當今中國社會言論自由最好的反諷,特別是《讓子彈飛》剛上畫,中國言論相對自由的最后一個堡壘--《南方都市報》被中宣部徹底改組,犀利的時評人長平等一眾知識分子被威逼勒令炒了魷魚,這是張牧之式的革命。

     中國的未來是個什麼樣的年代?當北洋軍閥時期的馬拉火車在革命成功後浩浩蕩蕩開進浦東時,我們仍然需要用隱喻來表達我們的思想,用傳遞潮語來獲得革命的快感,這是臨近新革命的年代。

     盡管姜文一再聲明,不希望觀眾對《讓子彈飛》過度詮釋,但我並不認為出現這樣的結果是導演的無心之作。作為新現實主義導演,姜文首先要表現他的思想,要詮釋人道主義,其次才是他的導演風格。巴贊說:「新現實主義所體現的現實主義主要不在於選擇題材,而在於自覺意識。它必須以一種思想態度為前提。」 「導演的藝術就在於既能巧妙顯示出這一事件的含義,至少是導演賦予它的含義,又能保持事件的多義性。」

   《讓子彈飛》新現實主義的模式相當鮮明。在經典藝術結構中,意義事先已經確定:房屋已經體現於磚中。但新現實主義影片的含義,要靠事後悟出。於是,姜文的這一部成為瞭解構主義的經典,它首先是真實存在的,但意義卻需要靠所有人去解讀完成。

     這使我想起巴贊的另一句話:「無法用雙唇讀出的語言必然是靈魂的心聲。」

原文發表於2011年1月7、14、21日《加拿大都市報》木然“異想天開”專欄及《星島日報》“木然紀事”專欄

【轉載請署明原文刊登“事事如意網”木然博客:http://www.ccue.com/blog/blog/mura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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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 條評論

  1. 2011年1月29日 22:36加国无为

    看了“大笑江湖”没有,里面有句话精彩“大笑江湖青蜂侠,非一非二飞纸弹”

  2. 2011年1月29日 22:54江水寒

    怎样才能看到你推荐的《让子弹飞》?我刚看完《非诚勿扰》2,不错的片子,很有质量。

  3. 2011年1月29日 23:45木然

    怎麽才能看到呢?這個…那個…

    不知道如何答:)

  4. 2011年1月30日 11:17大力毛毛虫

    江水寒,当然是看盗版了,推荐个地址:

    http://343dy.net/player/index7921.html?7921-0-0

    非2基本连戏剧冲突都没有,算什么电影,但一样有人喜欢,加长版MV。

  5. 2011年1月30日 11:56木然

    大力毛毛虫,你知道为何老赵不会在你家封杀那大虫,因为那大虫是我:))))

  6. 2011年1月30日 14:42凌波仙子

    you know what’s funny? 我前段都写了半截子弹评,电影还没看呢。先生从同事那拷来了子弹和非2等,问了几次,我都辞了。那些影评,让我像打摆子似地忽悠,一会天上,一会地狱···呵呵呵。

    最终是鸭背过水,一滴没留下。木头学似乎欣赏哈,你跟王子算上,有两票了。

    放假时我看了学友的《男人四十》,姜武的《洗澡》,很喜欢。想再回味。姜文的《一个陌生女人的来信》,很恶心,想骂人···

    一次过在这评了几部电影了。爽!谢谢更新哈,惜最近意兴阑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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