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方血帕》

2016年8月13日 - 文艺 (全局), 未分类 - 21 浏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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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赠宋公时飞》

碧血桃花洒野魂,青山杜宇对空坟。

江河一去人非昨,万里谁知壮士心。

     ——2009年4月于徐州

    我去探望宋公的时候,时在2009年清明,那时他已91岁高龄,在徐州郊区的一个幽静的四合院里安度晚年。徐州是五省通衢,津浦锁钥,战略位置极其重要,曾经是徐州会战和淮海战役的旧战场,牺牲过无数的英雄豪杰,淮海战役便是宋公时飞身与其中的。

    他讲起淮海战役的时候,眉角斜矗,两眼炯炯有神,仿佛一下子回到了炮声隆隆的岁月。“国民党人多,武器先进,可是他们还是被我们打怕了,你们不敢想,我们一拨人倒下了,又一波人上去,国民党俘虏后来对我们说,他们最后虽然拿着重机枪,却吓的浑身发抖,仿佛一波波到来的的不是军队,而是天河神兵。”

    宋公说的是事实,徐州那时是国防重镇,城墙坚实高大,极难攻取,人民解放军攻下徐州,是拿血肉之躯硬打下来的。诸君到淮海战役纪念塔去的时候,不妨沿着纪念碑下两侧那百米的长廊看看,上面刻满了密密麻麻的名字,然这还是有名姓的,那没有名姓的英雄们,不知魂栖何方了。

    宋公经历过大小无数战役,最使其难忘的,则是万里长征,从死里逃生的人,谈笑间,生死已然度外。说到长征的时候,他虽兴致极高,脸上却飞过一丝忧郁的神色。我还不及细问,他脸上肌肉陡然一缩,眼角却滚下了两线泪珠……

    1934年12月,陕西洛南,红二十五方面军刚刚经历长途跋涉,准备在庾家河暂时整顿休养。不意此时突然遭到了国民党军队的疯狂偷袭,我方予以英勇反击,打退了国民党军队,并扰乱了其堵截计划。

    宋时飞便属于这红二十五军下属的一支部队,他是湖南人,因为父母早亡,寄食兄嫂,参军时不过15岁,因为起初上过连队的文化普及班,他很会识文断字,便因此在队伍里做起了文书与宣传的工作。

    在庾家河修整的时候,连队趁机要向当地百姓宣传政策,在一次宣传会上,他和一位当地女孩偶然四目交遇,竟生出一段故事。他回忆起来,她的头发高高盘起,用蓝布条简单地扎起来,衣服也是蓝布作底,上面却用红绿花纹错织,宋先生记得她一言不发,只是两人目光交错,却如一石击水,千层波澜了。

    年底将近了,北方的天气日益萧条,在那短暂的时间里,他们只有在公开的场合彼此遥望,或者偶尔在一起交流革命经验。

    我好奇地问宋公那是爱情吗?宋公斩钉截铁地答道:“不是”。

    他告诉我,后来他了解到,那女孩和他一样,父母早亡,孑然一身,但这女孩却并没有叔嫂可以依靠,她自己在十二岁父母过世以后,便自己一个人活了下来,到那年已有十八岁的光景了。说到这里时,宋公拧了拧发红的耳朵,“我只是怜惜她,敬佩她,也许还有其他的,我总想为她做一些事,总想去保护她。”

说着说着,他重重地叹了一口气,“队伍里事情越来越多,最后一次去看她是出发的前一天,我问了村民才摸到她家,一看那景象,真让我心酸”,一边说着,宋公举起了右手开始比划,“冬季天气太冷,她那小茅屋四面透风,我以前从没去过,早知道,我一定去山上伐来木头替她修补了。”

宋公说,他当时看到那女孩躺在床上,身上捂着厚厚的破絮被子,已然发黑变霉,身下竟止有一床竹席。她冻得瑟瑟发抖,脸色苍白,两眼无神,嘴唇干裂,头发凌乱地盖在脸上,仿佛要以此多取一点温暖。宋公急忙相问,原来因为天气酷寒又缺衣少食,她已得了多日的肺病。

    “部队第二天就要走了,你怎么做的啊?”我着急地问,宋公闭上了眼,许久不说一句话,外边刚下了一场雨,麻雀清声幽亮,房檐的雨正滴答滴答地落在堂前的泥潭里。

    宋公濡了濡嘴唇。“我把身上的棉衣外套垫在了她身下,她虽然死活不要,却连推让的力气都没了。我们一直聊到晚上,从我们各自所经历的往事,聊到这冬天何时过去,直至这革命能否胜利……多数时间,她都是静静地听,我想她实在没有力气了。她像风中几近枯萎的野草,也许没有力气看到春回大地了,可她知道,春天是一定会来的。”

    “我临走的时候,她从怀里掏出一方丝帕,颤颤微微地塞到我手中,只见上边几处咳血,已沁出层层红晕。她说无以为念,见帕如人吧。”

    说到这里,宋公已是满脸泪痕。“她让我不要担心,说她会好起来的,等将来革命成功了,记得过来看她。我那时才17岁,竟相信她的话了。”

    一边说着,宋公一边欠起身拉开椅子旁边的抽屉,拿出了一个已经生锈的铁盒子,上边还印着“1950,上海制糖厂”的标志。打开盒子,里面却是一方精致的白丝帕,因为时间久的缘故,已成了米黄色,上边确有点点呈喷溅状的血迹,呈现出暗红色。

“这方手帕上不光有她的血,还有我的。”宋公接着说道。

同学和我都瞪大了眼睛。

    “抗战的时候,我随部队开拔山西前线,在一次遭遇战中,一颗流弹打进了我的胸口,那方丝帕我一直折叠起来放在胸口里侧的口袋里,子弹便在上边穿出了两个洞,因为里衣厚,所以在上边漫出了一小片血渍。”

    我和同学认真看那丝帕上的几处血,颜色形状果然稍有不同,一处像傲立枝头的红梅,另一处却像阳春三月的桃花。

    “1950年的时候,国家已解放了,生活也都安定了,我当时被分配在上海,我向单位特地请了一个月的假,满怀欣喜地要去看她。我还从商店买了两盒上海产的糖果,苦日子过去了,我想让她尝尝新生活的甜滋味。”宋公说到这里,声音已开始颤抖。

    “你看,这个糖盒子就是,我把糖果埋在了她的坟头。”原来据当地村民说,宋公走后没几天,那女孩就走了……

    房间里一片静悄悄。

    我想起了清代孔尚任写的《桃花扇》,讲的是明末国家沦丧,侯方域在江南邂逅名媛李香君,虽然彼此有情,却因家仇国恨,阉党逼迫,不得已隔断相思,李香君为避免被阉党掳去,以剑自戕,血溅素扇,描成桃花。那是一出让人动心的故事,虽然最后香君已看破红尘,毕竟旧朝已随流水,旧情业已成灰了。

    但这一方丝帕,我看来却比那“桃花扇”更有故事,更有力量,李香君说:“脱裙衫,穷何妨?布荆人,名自香”。我看这话说的极好,那女孩虽为穷困的生活夺去生命,她的灵魂却是清洁如玉的。宋公和那女孩之间,他认为不是爱情的东西?是什么呢?我左思右想,我想宋公还是爱她的,但在他心里,由于那时光的美好,相知的纯洁,更由于这革命的友谊,岁月的沉积,那女孩已成为他心里纤尘无染的雪梅,再好看也不忍折取的。

   所以我觉得,宋公对那女子的感情,已绝不仅仅止于爱情了,它是一位九十高龄的长征老战士,对美好生活的热爱,对自由光明的向往,对那女子于革命成功的希望——所致的崇高敬礼,虽然她最后并未看到,可这丝帕上的梅花不是终于常开不败,与世长存了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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