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说《鸟与人》

2016年8月13日 - 文艺 (全局), 未分类 - 22 浏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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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阳光从高大合欢树的叶子的缝隙里一泻而下,在人行道与马路中间浓密的草地上洒出点点滴滴的浅绿,如果静静地看,能够看见弥漫在阳光的流波里,四处攒动的灰尘。在草地上有一种并不认识的鸟儿,悠闲地蹦来蹦去,即使人到了跟前,它也并不惊慌。人与自然的和谐,仿佛狮城极为现代化的建筑物,和它里面忙碌的人们,而旁边是浓郁参天的大树,及绿荫下各色各样的鸟类,虽然他们生活在同一片天空下,却有着完全不同的心态。

         昨夜下了整整一夜雨,由于合欢树的遮挡,马路边的人行道上依然湿漉漉的,树根处被灰尘厚厚遮盖的青苔,冒出了一团团耀眼的碧玉色,边上的一只拳头大的非洲蜗牛,正在向人行道的另一边吃力地蠕动着粘稠的身体,蜗牛喜欢阴暗潮湿的环境,人行道的右边,正是它们理想的栖居地,一条排泄雨水的水沟,上边一溜缓缓的斜坡,满是尺把高的青草,被暴雨浸润的泥土,此刻在朝阳的烘烤下,已开始蒸腾出浓郁的青草气息,想必也正是这特别的气味,触动了蜗牛的味蕾。

         由于是周日的早上,人们都涌向了市中心的热闹街区,在本来就人口稀少的大士,更是连人影都很难看到,只有时不时迎面而来的一辆卡车,从马路上疾驰而过。我和一帆并排走在人行道上,今天很巧,我俩都穿了一件粉色的衬衣,刚见面时我还有一点不好意思,她倒好,没有一丝尴尬。她的下身是一件半旧的白色短裙,搭配粉色的上衣,显得光彩夺目。在这样幽静清新的环境里,我们都懒得寻找聊天的话题,草地上鸟的叫声,脚步和水泥地面摩擦的声音,在寂静的空气里交错起伏,很像莫扎特在春天里弹奏的钢琴曲,虽轻柔却充满了生命的欲望和活力,不过一男一女这样安静地走在路上,如果一句话都不说,实在是会令人困窘的,她越走越慢,我也只好将脚步放慢,然而脸上已开始变红,两只手也不知往哪放了。

         她似乎发现了我的尴尬,马上用手来回地揉着双眼,慢吞吞地说:“你…还好吧,今天看你不太高兴”,她在说话的时候,故意将脸转向一边,我知道她一定忍不住笑了出来,看一个大男生在自己面前无地自容的感觉,许多女生都会有一种来自心底的高兴和怜惜。 “还好吧,每天都是一样的生活”,我淡淡地答道。

        “我刚来和你一样,所以要赶紧认识新朋友啦,周末的时候去一下植物园,看看没见过的珍禽野兽,或到东海岸,那里的海景很漂亮的”。

        “呵呵,一个人去没意思,也不想动”,说这话的时候,我故意大声地笑起来。

         她斜着眼,露出可爱而不屑的神情:“那你就永远闷在宿舍里吧!”

        “是的,有这个打算。不过至少现在不会啦”,“现在是两个人咯”,我故意强调。

         她的脸上突然泛过一丝潮红,多么像三月里草长莺飞时,故乡的山里盛开着的妍丽而脱俗的桃花。

        一苇比我早来一年,对于这里的文化风情,比我知道的多,她同我绘声绘色地讲过新加坡的各处风景名胜,以及马来西亚海边造型奇特的椰子和印度尼西亚岛上可爱的小熊。不过我对她的印象,大抵总是留在初次见面的那一刻。

         那一天天气很好,太阳又低又大,阳光下的树木被炙烤的浮动起来,知了没命地狂叫。我是下午三点左右到的,从国内穿来的长袖衬衫还未及换下,身上早已汗流如注,进入大门后,绕过长长的一段铁皮矮墙,又进入一个小小的院落,在司机的带领下一直走到尽头,他指着右边的一间房子,这就是办公室了。顺着方向望去,我看到一个穿着粉色连衣裙的女孩子,正依着门边出神,眼神迷离而深邃,静静地望着远方蓝天飘动的白云和挂在云端的树的影子,她像是集中精力捕捉猎物的猫,那一瞬间的力量,让人莫名感到震栗。

        “你好!我是新来的……”,没等我说完,她就打断了我的话,“我知道你是新来的,热烈欢迎哈!”她的语气里充满了老练的油腔滑舌,让我联想接下来会发生怎样的境况,她必定会靠着桌子,或双手叉着腰,一边吃着东西,一边哈哈大笑,指着我身上湿透的衬衣,问怎么没有查明新加坡的天气,或者兴致勃勃地催问国内的新奇事——这一定是她们最关心的。

         可是我的料想错了。在接下来的半天里,办公室格外的安静,除了呼呼的空调噪声和外边知了时远时近的叫声,可以很清楚地听到她喝水时,水流经过喉咙发出的咕咚咕咚的声音。

          除此之外,别无声响。然而人类以及万物,在平静的时候隐藏的能量要比躁动时多得多。犹如平静的海水,表面风平浪静,底下却是汹涌澎湃、波涛翻滚的洋流。

         我们的初次见面,就是这样一出简短的报幕剧,真像她粉色裙子下摆上的一粒黑点,不认真看,是发现不了的。

         草地上的阳光消失了,浓浓的云彩飘了过来,摆出一副倾盆大雨的架势,我和一苇都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继续前行。“你男朋友是做什么的?”我问道。她沉默了好一会,突然笑了起来,弯腰捡起地上飘落的一朵合欢花,自言自语:“好漂亮啊!送给你吧!”她转过身,将花伸到我面前,并用拇指和食指轻轻转动起来。转起来的合欢花真是漂亮,像一把小小的粉红色的伞。

        天空终究没有落雨,恰好在人行道的右侧,跨过水沟,是一片足球场大小的草地,“去坐坐吧?”我对她说。“好啊,你不要看海吗?草地的尽头就是海咯!”她一边说,一边得意的笑着。草地上有许多各样颜色的花,引诱着蝴蝶在尽情飞舞。走到尽头的时候,我被吓了一跳,在草地与大海之间,隔着电线缠绕的铁丝网,透过缝隙,能够看到深蓝的海水与巨大的轮船,还有对面岛上高耸的灯塔,以及成群飞过的海燕。我不由得后退了几步。

        一苇笑得捂着肚子,“看吧,我带你来看海了。现在知道我为什么告诉你要去东海岸了吧?”。我知道她在故意戏弄我,反问道:“你听说过‘谁谓河广?一苇航之’吗?你也是‘一苇’,你能载我到对岸吗?”她嘟着嘴,重重哼了一声,撩起裙摆坐在了草地上,“就爱拿别人名字取笑!”我说:“是你先取笑我的嘛!”

        “听说你喜欢读书,你最喜欢读什么?”她不等我确认就问道。“哈哈,随便看看啦,我最喜欢读《红楼梦》,最喜欢里面的史湘云,豪爽、洒脱,既有才华,又很可爱”,我哦了一声,意识到自己所回答的问题,已经超出她的提问之外。“你也喜欢《红楼梦》啊,不过我喜欢晴雯,呵呵”。我问:“那你猜猜你像谁呢?”,“快说”,她命令式地催促道。“我又没有芍药让你睡,也没有扇子给你撕,可怎么说呢?”我故意装作凝眉沉思的样子,看她苦思冥想,我已忍不住大笑了起来。她立马用脚蹬了我一下:“没大没小,小孩子家整天捉弄人,快叫姐姐!”

         我又问:“你看过《牡丹亭》吗?柳梦梅对杜丽娘也叫姐姐的。”她撅着嘴,怒气冲冲,很像愤怒的小鸟,攒足了劲,要击中对面的玻璃墙似的,“我没看过,也不想看!”她愤愤答道,脸上却已经飞红了。

         此时天空虽然晴朗,太阳却并不见踪影,海风丝丝地吹来,打在脸上。一艘轮船正在向对面的陆地靠岸,据说那里就是马来西亚了。

         我突然很想立马跑到东海岸,去感受海水没过胸膛的感觉,海沙从指间流过,在没有椰林缀斜阳的沙滩上,留下脚印两对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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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条评论

  1. 文笔真好,真美,很享受,谢谢!

    柯斯佳 - 2016年8月14日 01:4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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