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叶知秋

中华文明是不是唯一延续至今的古代文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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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个问题曾经让我困惑不已,到现在也不能说完全弄明白了,这里只是简单提出来略加讨论,希望方家指正。

先谈一点自己的经历。

几年前我设计了一门课,在课程介绍中提到了“China has the world’s oldest living civilization”,没想到给自己带来了麻烦。亚洲研究系的主任看了我的课程介绍,给我发来一封电子邮件,问:“为什么印度文明不是世界上现存最古老的文明?”一下子把我给问住了,因为以前从未考虑过这个问题,一直以为这是一个学术界公认的定论,从来没有想到过还会有人有异议。我对印度文明素无研究,而这位主任却是研究印度哲学的专家。

系主任的意见不容忽视,我只有两种选择,要么设法证明中华文明就是唯一延续至今的古代文明,而印度文明不是;要么修改教案,删去或者修改那句话。为此,做了不少功课,也和那位教授私下讨论过几次。最后,我决定把问题发表在一个亚洲研究论坛上,向学者求教。我这才发现,这其实是一个相当敏感的问题,并非所有学者都认同这个观点。有几位甚至不愿意公开发表看法,而把意见直接寄到我的电子信箱里。

我的观点如下:一个文明能否延续下去,语言文字起着很大作用。文字是记载历史、传承文明的重要工具。如果承载一种文明的语言文字被废弃,不再被人使用了,那么这个文明就中断了。而语言文字的改变多发生在异族侵略和统治时期。从这个角度出发,可以说,人类历史上除了黄河文明之外的尼罗河文明、两河文明、和印度河文明都在异族统治下中断了。创造这些文明的民族和他们所使用的语言消逝了,他们的文字被废止了,被另一种文字取代了。

为了证明自己引用的那句话的正确性,我对印度文明做了一点研究。

古代印度文明是存在于约公元前2500-前1750 年的一种城市文明。学术界一般认为,古代印度文明的主人是达罗毗荼人。考古发掘出了许多城市遗址证明,印度文明的城市建筑水平相当高。城市设计布局合理,街道整齐,分住宅外、宫殿、公共浴池,建有完善的排水系统。当时的文字是一种由图画文字发展而来的带有表音性质的文字。但是,古印度文明的创造者与今日生活在印度的具有雅利安血统的民族没有亲缘关系。今天的印度官方语言是印地语和英语,只有极少数人懂得梵语。

印度河文明中断的原因迄无定论。但多数人认为这个文明是被蛮族的入侵摧毁了。大约公元前两千年,许多操印欧语言的游牧部落取道阿富汗,越过兴都库什山山口由西北部进入印度。印度雅利安人的吠陀文献有许多描写雅利安人与当地人作战的片断。因而多数人倾向于认为印度河文明毁于雅利安游牧部落的入侵。

但是,印度人决不承认他们的文明湮灭了。在一家网站看到一些印度人发的帖子,竭力证明印度文明是唯一延续至今的古代文明。在他们的眼中,中华文明甚至根本不值得一提。

2. HINDUISM IS THE OLDEST LIVING CULTURE IN THE WORLD. Look around. Do you find any other culture that has lasted as long as the Hindu or Vedic culture? Do you see any other culture that after no less than 5,000 years, if not much longer, is still thriving and dynamic, practicing many of the same traditions as it did from thousands of years ago? Sure, you have other old cultures, like the Egyptian, the Inca, Maya, Aztec, all of which go back about 5,000 years, but none of these are still living cultures. They are all gone, leaving us but remnants and artifacts to figure out what really was their culture.

For the Vedic civilization, it is not something that we really need to decipher from old remnants. The traditions and practices that you presently see have been going on for many thousands of years. Its history is well documented in the Puranas, much of which even historians have not researched as well as they should. Through such study it is obvious that the Vedic society has a prehistoric origin. While most of the “living” cultures that we find today, and the most popular religions, are a modern creation in the sense that they have only come about within the past 1400, 2000, and 2500 years with the advent of the Muslim, Christian, or Buddhist religions. However, the Vedic culture goes back much farther. Many scholars have noted the antiquity of the Vedic civilization. For example, in his Discourse on Sanskrit and Its Literature, given at the College of France, Professor Bournouf states, “We will study India with its philosophy and its myths, its literature, its laws and its language. Nay it is more than India, it is a page of the origin of the world that we will attempt to decipher.”

In this same line of thinking, Mr. Thornton, in his book History of British India, observed, “The Hindus are indisputably entitled to rank among the most ancient of existing nations, as well as among those most early and most rapidly civilized. . . ere yet the Pyramids looked down upon the Valley of the Nile. . . when Greece and Italy, these cradles of modern civilization, housed only the tenants of the wilderness, India was the seat of wealth and grandeur.”

我对印度文明的延续性仍然难以判断。但是,我认为,中华文明的延续性是无可否认的。中国历史上曾经出现过多次异族统治,但是,中华文明并没有中断。异族统治者为了巩固自己的政权,无不积极依赖这一古老文明,通过延续这种文明以巩固自己的统治。他们不仅不强迫,反而严厉限制汉人学习他们的语言和生活习俗,而他们自己则积极学习汉语和汉人的生活习俗。从北魏孝文帝的汉化改革到满清统治者的政策无不如此。所有异族王朝几乎都毫无例外地实行尊孔、开科举,采用中原法律文化制度等。中国典籍在异族政权下不仅没有遭到毁灭,而且得到了相当程度的保护,如清朝编纂的《四库全书》和《古今图书集成》。所有在中国建立过政权的异族只要是留下来不走的都被同化了,语言文字、生活习俗逐渐汉化,最后融入汉民族中去。

中原民族同化异族的力量是其他民族难以比拟的。这一方面是因为中华文化的强大,另一方面也是因为人口优势。中原民族和北方民族人口差距极为悬殊,因此,即使北方游牧民族军事力量比较强大,能够征服并统治中原,但是不可能完全灭绝中原民族。而游牧民族要想统治中原,首先必须接纳中原的文明体系。而犹太人被同化则是另一个更典型的例子。犹太人自从亡国后,一直分散在世界各地,保持自己民族特色和信仰,不与其他民族融合。然而,宋朝有一批犹太人来到中国的开封,却逐渐融入当地人中,说汉语、穿汉服,和汉族通婚,不分彼此。

那么中华文明是唯一延续至今的古代文明的说法是从何而来的呢?据说首先提出这个命题的是罗素。他在《中国问题》一书中曾说过:中国做为一个文明实体,是唯一从古代存留至今的文明。意思是说,是因为当初创造中华文明的主体民族依然存在,其语言、文字依然存在。对这个问题存在争议很正常。我只看到了印度人的据“理”力争,没有看到埃及人、还有其他民族的人们说什么。在这个问题上,肯定是公说公有理,婆说婆有理,所采用的标准不同,最后结果肯定也不一样。还有人认为,最然出中华文明之外的“三大最古老的文明”后来由于外族入侵和其他原因而中断了,但是三大最古老文明的成果实际上并没有“湮灭”,它们对于人类文明的贡献和影响,一直保留下来了。例如世界通行的拼音字母、各种工具、建筑格式等,就是从它们那里继承下来的并发扬光大的。因此,我想,保险起见,最好把前面那句话修改成“China is one of the world’s oldest living civilizations”,或者“China is one of the world’s oldest civilizations and one of the oldest continuous civilization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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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8 条评论 »»


  1. 评论 | 2010年1月8日 10:46

    文字是个标志。 如果文字没失传,文化就是活的。 印度古文字失传了没?

  2. 评论 | 2010年1月8日 11:07

    有意思,我从20年前读初中就对历史书中这一问题感到困惑,直到今天才看到相关的解答。当然这主要是我个人不求甚解,没有专业知识造成. 作者已经说了梵文只有少数人懂得。不知道这个懂得,是什么意思?是作为学者的懂得,还是作为活生生的日常语言?

  3. 评论 | 2010年1月8日 13:08

    Zhangblue, cathy, 欢迎来访。印度文明太复杂,我还是一个门外汉,只能提供粗浅的答案(非标准)。

    公元前2500~1750 年前的印度河文明,其文字是刻在印鉴上保存下来的,一般称为“铭文”,早已随着该河谷文明消失而失传。

    梵文(Sanskrit)是古代印度的标准书面语。原是西北印度上流知识阶级的语言,相对于一般民间所使用的俗语(Prakrit)而言,又称为雅语。

    现在的印度,作为母语和日常生活用语的梵语,已经消失了;但是,在宗教仪式上,文学作品中,以及部分书报杂志,仍然有使用梵语的。因此,可以说,梵语和中国的文言文类似,只保留有书面语,老百姓肯定不会说了。但是印度和尼泊尔“佛教界”和“印度教”高级僧侣仍用它作为交流语言。因此恐怕不能说它没有口语形式,也不能说它是一种死的语言,因为还有人在用。 事实上,梵文和梵语仍然是印度23种官方文字及官方语言之一。

  4. mei
    评论 | 2010年1月8日 17:25

    有意思的争鸣与探讨,如果从梵文源流看中国的甲骨文,隶书,那么现代文以前的语言在日常生活似乎也已经不再应用了。

  5. 评论 | 2010年1月8日 19:22

    不要说印度人自诩其文明,即便韩国人都这般如此。 92年中韩建交,当年10月荣宝斋在汉城艺术殿堂举办书画展交流。东方研书会会长金膺显在开幕词中说.根据中国龙山文化遗址的考古发现证明,我们两国共同拥有5000年的文明。 另外,此类话题,我们的学人亦不必要耿耿于怀。何况其为沉重性的历史包袱已明显带来极大的负面作用。看一看中国印度埃及希腊之于西方,再看一看我们中原陕西山西河南河北之于东南沿海。

  6. 评论 | 2010年1月8日 23:25

    Mei、逸山堂,谢谢评论。

    我觉得梵文和中国的甲骨文、隶书还是不太一样的。梵文到现在只是很少一部分人要通过专业学习才能掌握,而中国的文字发展到今天,仍然是表意文字,基本结构没有太大变化,所有人都要学要用的。

    逸山堂说得对,国人在看待其他文明时还是要持平而论,唯我独尊,把别人贬得一无是处并不客观。再说,历史包袱背起来有时的确很沉重。

    韩国人想和中国攀亲自有其道理。因为他们自认为是高句丽的后裔。学者对高句丽民族的起源的看法存在分歧,大体上有秽貊说、夫余说、高夷说、商人说、炎帝说等,但都认为高句丽民族的先人的活动范围在周秦之际就在中国东北地区。 也有学者认为公元918年,在朝鲜半岛也出现的“王氏高丽”和古代高句丽没有直接继承关系。

    我觉得涉及历史问题最好留有余地,不要把话说死。

  7. 评论 | 2010年1月9日 00:16

    崖山之后,再无中国

  8. 评论 | 2010年1月9日 12:09

    sometimes i am engaged in discussions with indians on many sensitive issues, but i feel like i am lack of understanding of indians.

    nice article.

  9. 评论 | 2010年1月9日 12:18

    恕我語焉不詳。 非韩国人想和中国攀亲,其意为如果不是近年来考古证明中国确有五千年文明,中华文明还没有韩国的文明那么的悠久。 还有那个越南,几十年前开始不用汉字,实际上是不明确使用汉字,改用拉丁拼音字母。 可他们现在已不仅无视中华,甚至傲视亚洲了。自吹在整个亚洲,只有我们越南使用Alphabet文字。自美之意,显露无遗!

  10. 评论 | 2010年1月9日 13:08

    Tony,xingdong,逸山堂,谢谢评论。 作为一个华夏儿女,恐怕没有人不关心中华文明在世界文明中的地位,任何民族都有理由为自己民族的历史文化感到骄傲。还需要说明的一点是,民族国家是一个很现代的概念。伦敦大学教授、历史学家汤因比在他的12卷本巨著《历史研究》一开头就指出,以往历史研究的一大缺陷,就是把民族国家作为历史研究的一般范围,这大大限制了历史学家的眼界。事实上,没有一个国家能够独立地说明自身的历史问题。应该把历史现象放到更大的范围内加以比较和考察,这种更大的范围就是文明。在中华大地上先后存在过无数的“国” 。《左传》就记载,“禹合诸侯于涂山,执玉帛者万国”。那一万个“国”大概就是一些一个个的小部落,和现代“国”的概念很不同,显然无法作为研究中国历史的基础。

    中国文明历史悠久几乎不证自明,大量的文物就在那里说话。不过有文字记录的文明史也只有三千多年,但是,夏朝是一个没有多少考古实物证明的朝代,它仅仅存留于人们的记忆中和传说中。最近的夏商周断代工程认为,夏朝存在于前2070年—前1600年,但是要得到普遍承认还需要一定时日。

    朝鲜和越南一直是中国的朝贡国,处于中华文明的阴影之下,作为一个民族一直在为自己的独立地位而苦苦挣扎。越南和朝鲜改用字母文字也是力图摆脱大中华文化影响,寻求自我认同的一种努力。也许他们的历史包袱没有我们那么大,因此他们的文字改革成功了,而中国的文字改革从清末到现在,喊了一百多年,最后归于失败。

    汤因比把6000年的人类历史划分为21个成熟的文明,中国、朝鲜、和日本都是独立的文明。

    我的观点是,无论是国与国之间,还是文明与文明之间,都需要彼此尊重,而不是抬高自己,贬低对方。如此,人类才能和平相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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