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叶知秋

最后的蒙古女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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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后的蒙古女王》英文原名为SECRET HISTORY OF THE MONGOL QUEENS,直译为《蒙古女王秘史》,是美国麦卡莱斯特学院著名人类学教授杰克•威泽弗德继《成吉思汗与今日世界之形成》 之后的又一部蒙古史力作。前一部书着力刻画了一位声威赫赫的世界征服者的正面形象。在他笔下,成吉思汗并不是 “只识弯弓射大雕”的一介武夫,而是智慧和创造的化身。他所缔造的蒙古帝国奠定了现代世界的版图,掀开了世界历史新的一页。蒙古征服战争并非一味的刀光剑影、血雨腥风,摧枯拉朽,它同时也是各种文明交流的催化剂。它把东方先进的文化和科技带到了还处在黑暗时代的欧洲,由此掀起了欧洲史上空前的技术、贸易和思想革命。这部书出版之后广受好评,威泽弗德也因对蒙古文化研究的卓越贡献而被授予蒙古国家最高荣誉北极星勋章。2011年4月这部书更被评为第四届朗诵图书奖第一名。

写完成吉思汗之后,杰克•威泽弗德并没有把目光转向成吉思汗的继承者,而是转向了他的女儿们,为这群史上被埋没的蒙古女王们呐喊,希望唤起人们对她们的注意。因此作者给这部书起名为《蒙古女王秘史》。

所谓秘史就是被隐藏或掩盖的鲜为人知的历史。在这部书中,作者独辟蹊径,从《蒙古秘史》中成吉思汗一句让人费解的话入手,剥茧抽丝,一步步揭开了被尘封的蒙古女王秘史。有读者评论说,读这部书就像读小说一样扣人心弦,引人入胜。目前这部书已被译成蒙文、中文、 韩文和俄文等文字。

成吉思汗的女儿们在蒙古帝国时代究竟发挥了怎样的作用呢?我想可以用一句话来概括,当蒙古大军在十三世纪狂飙突进、征服世界时,蒙古女王是蒙古帝国新征服地的实际统治者,其中也包括中国。婚姻战略在成吉思汗征服世界的宏图中占有极为重要的地位。成吉思汗把他的女儿下嫁给丝绸之路沿线王国的君主。他的女儿在丈夫家并不是一个相夫教子的贤妻良母,而是身负重任的统治者,其使命是贯彻成吉思汗的战略思想,为帝国的扩张和稳定服务。

蒙古妇女的社会地位一向比定居社会妇女高,当男人们出外放牧、狩猎或者打仗时,女人就是一家之主,统管一切。因此,从治理家庭到治理国家本来就是很自然的事。成吉思汗的女儿中至少有四位成为她们自己王国的女王,她们拥有自己的宫廷和军队,有权发号施令。蒙古贵族妇女有权参加忽儿台,决定蒙古帝国的重大事务,包括选举新的大汗。元朝的蒙古皇后有权设立自己的行政机构,有权任命官吏,发布命令。蒙古皇后发出的命令称作“懿旨”,以区别于皇帝发出的“圣旨”和皇太子发出的“令旨”。

蒙古文化也和中国文化一样,讲究阴阳平衡。蒙古人认为,每个人的命运都需要上天所赐的力量和地母的保护,二者缺一不可。成吉思汗常说,他成功的秘诀是由于“天地所赐的气力”。天空赋予人灵感;大地提供给人施展抱负的场所。任何人都可能从天空得到灵感,被渴望、欲望和野心所激励,但只有大地上坚持不懈的行动才能把这一切变为现实。阴阳平衡是成吉思汗政治战略和战术的指导原则,也是他的精神世界观的指导原则。保持两种力量之间恰当的平衡对个人、家庭、乃至国家的生存发展至关重要。

作者认为,蒙古帝国的盛极而衰直至最后崩溃就是因为这种阴阳平衡被破坏所致。在成吉思汗死后,他的儿孙们违反了他所制定的几乎所有重要规则、法律和习俗。当元朝在整个十四世纪的衰败过程中,元廷承认,蒙古人已经抛弃了他们固有的生活方式,包括植根于蒙古文化传统的阴阳平衡原则。元朝末代皇帝顺帝笃信佛教,他试图通过举行各种宗教仪式恢复所需要的阴阳平衡。在吐蕃和尚的指导下,顺帝决定采用一种新的方式,就是尽量多地吸收女性精华,使自己体内的男性和女性精华达到平衡。他相信,只要皇帝的身体达到了阴阳平衡,那么他的王朝将会和谐兴旺。

顺帝采阴的方法就是在各种特殊仪式上和女性性交。为此,他从民间征召了许多年轻貌美的女孩,并于1354年成立了由十六个女孩儿组成的天魔舞女舞蹈团。他同时还挑选了十个男性亲属,称为“依纳”,要求他们每天晚上按照仪式规定,进行十次这样的活动,以帮助解决元朝面临的阴阳失衡问题。据说,西番僧还说服了一些皇室妇女参加秘修,说她们也需要男性的精液灌注,并接受灌顶。但是,元朝的阴阳平衡终于没有恢复,所有的努力都付之东流。1368年,元朝土崩瓦解,蒙古皇室逃回了大草原。

成吉思汗拥有四个皇宫(斡儿朵),据波斯历史学家拉失德奥丁记载,他有五百个妻子,生下了许多孩子。但是蒙古历史详细地记录了他儿子的生平事迹,包括战功、政绩、生活习性和性格特点,却几乎完全忽略了他的女儿们治理帝国的成就。威泽弗德认为,大约在十三世纪末,有人在审查《蒙古秘史》时怀着不可告人的目的把有关她们的内容删除了,只留下了成吉思汗的一句令人迷惑不解的话:“让我们的奖励我们的女儿们。”于是,作者试图解开这个谜团,通过拾遗补缺,重塑这些蒙古妇女的形象。

成吉思汗通过联姻把他的女儿派到丝绸之路沿线具有重要战略意义的各个王国或部落。在她们的治理下,蒙古帝国真正变成了一个世界帝国,利用帝国境内纵横交错便捷的交通网络,尤其是丝绸之路,这些蒙古女王大大促进了跨地区的贸易、教育、宗教和经济发展,创造了一个从太平洋到地中海的庞大经济体系。这些强大的蒙古女王的权势震惊了中国、欧洲和伊斯兰世界。中国史料中也零散地记载了成吉思汗三女儿阿剌海别吉的事迹。当蒙古大军西征时,成吉思汗任命阿剌海为监国公主,同木华黎一道治理包括华北广大地区在内的蒙古帝国。上世纪在内蒙古曾发现一枚“监国公主行宣差河北都总管之印”的铜印,就是证明。

但是,当成吉思汗于1227年去世后,蒙古帝国内部斗争便拉开了序幕。他的女儿和媳妇之间首先爆发了冲突,这种冲突很快转变为专门针对女人的迫害:兄弟镇压姐妹,儿子反对母亲。这场混战最后以蒙古女王的彻底失败而告终,同时也宣告了蒙古女王时代的终结。她们似乎已经完成了她们的历史使命,于是,她们的名字便从历史中被抹去了。威泽弗德认为,女性在蒙古帝国权力系统被清除标志着成吉思汗倡导的阴阳平衡原则被破坏,从此帝国开始走下坡路,直至最后崩溃。

1368 年,蒙古元朝被朱元璋的明朝所推翻,但是蒙明战争仍在继续。蒙古皇室室仓皇逃回漠北以后,很快便卷入了异系、异姓权臣们争夺汗权的内乱之中。先是阿里不哥后裔与忽必烈后裔争权,后来是蒙古本部与卫拉特异姓贵族为争夺全蒙古的统治权长期争斗,卫拉特部首领也先还曾一度登上大汗宝座,几乎把孛儿只今氏后裔斩尽杀绝。也先死后,蒙古高原群雄并起,合纵连横,勾心斗角,互相诛杀,几无宁日。

回到漠北的孛儿只斤氏处境悲惨。出门在外一个世纪之久,享受惯了锦衣玉食,住惯了金碧辉煌的宫殿,他们已经很难适应草原上的艰苦生活了。更悲惨的是,他们怎么也不会想到,他们竟然会被自己的皇室卫兵所控制。这些皇室卫兵甚至根本不是蒙古人,他们的先人曾是蒙古人的俘虏,蒙古人把他们从南奥塞梯、俄罗斯、乌克兰和欧洲其他地区带回来,让他们保卫蒙古皇室。但是,随着时间的推移,他们的后代居然控制了蒙古皇室。这些外国卫兵和她们的蒙古盟友合谋,随便选一个懦弱的孛儿只斤氏男孩,便宣布他为大汗,肆意嘲笑他,羞辱他,虐待他。成吉思汗缔造的黄金家族已完全失去了对国家的控制,他们被各种各样的强人挟持为俘虏,被囚禁在自己的家园。

蒙古皇室的灭顶之灾来自卫拉特部的太师也先。也先在1449年的土木之变中曾经打败过明英宗率领的五十万大军,并生擒英宗,兵临北平城下。也先原来也打算扶持一个孛儿只斤氏傀儡大汗,自己掌握实权,但是不知为何,后来却改变主意,竟决定把蒙古皇族男性斩尽杀绝,以除后患。为了彻底消灭成吉思汗后裔,他以节日庆祝为名,搭起了两顶紧挨着的大蒙古包。在其中一个蒙古包里,他命令手下挖了一个深坑,上面铺上毡毯。在另一个蒙古包内,也先坐着迎接皇室贵族。他借口为了表示对每一位客人最大的尊敬,一次只准带进一位客人赴宴,由也先的两个侍卫护送。当一位客人进来后,也先走上前去,给他敬上一碗酒。这时也先的手下便开始大声唱赞歌,让外边的人什么异响也听不到,同时护送他的那两个男子把他勒死,然后把他的尸体拖到隔壁帐篷里,扔进毡毯下的深坑里。据说在这次谋杀和后来的追杀中,也先杀死了孛儿只斤家族及其盟友中的四十四位贵族,三十三位小贵族,六十一位军事将领。

但是,在十五世纪末,一位杰出的女性出现在蒙古历史舞台上。她以坚忍不拔的毅力和无私的牺牲精神拯救蒙古皇室,修复支离破碎的蒙古社会,终于实现了蒙古民族的再次统一。她就是蒙古人心目中的贤女王满都海哈敦。为了实现自己的理想,她含辛茹苦,一手把一个身有残疾、体弱多病的孛儿只今氏后裔抚养成人,扶上汗位。他就是达延汗。满都海亲率蒙古骑兵西征,激战卫拉特部。年幼的达延汗身体羸弱,禁不起长途跋涉,满都海便把他装进马背上的箱子里,一起出征。达延汗长到十七岁时,二人结婚。他们一同生养了八个孩子,后来成为蒙古各部的首领。她和达延汗驰骋疆场,身先士卒,出生入死,甚至在身怀六甲的情况下依然率军作战,终于平定了卫拉特部,消除了来自西蒙古的威胁。接着诛杀了权臣亦思马因,把政权真正牢牢掌握在大汗手中。在荡平地方割据势力之后,又将诸子分封于蒙古各部,从而将整个蒙古置于自己家族的统治之下,终于统一并重塑了蒙古民族,使蒙古社会出现了相对稳定发展的局面。满都海和达延汗在重振蒙古民族的过程中,也给明朝边境施加了不少小的压力。明朝的万里长城在某种程度上也是因为他们而修建的。

威泽弗德在他的后记中谈到,他本来对这些蒙古女人的故事不怎么感兴趣,但是,当他在研究成吉思汗时,这些蒙古女人的故事一再呈现在他面前,使他再也不能无动于衷。他也被蒙古人民对满都海的崇敬和怀念所感动,因此书中用了大量章节刻画这位非凡的蒙古女王。他这本书的副标题所说的拯救蒙古帝国的女王也主要是指满都海哈敦。

威泽弗德认为,历史人物有着各自不同的历史命运,但是他们的历史地位则是由后人决定的。尽管《蒙古秘史》中的某些章节被人为删除了,影响了后人对历史的认识,但是历史并不会因此而湮灭。有些历史证据仍然活生生地呈现在我们周围,比如印度的泰姬陵和中国的万里长城等历史建筑,都在见证着这些蒙古妇女的历史。浦契尼的音乐、席勒的歌剧、 乔叟的诗歌以及马可波罗的游记也记载着她们的故事。

当然,读者在欣赏杰克•威泽弗德所呈现的蒙古女王的精彩故事的同时,也可能会对书中所表达的观点产生不同的看法。比如,有人可能就不同意作者把蒙古帝国的没落乃至最后崩溃的原因简单地归结为阴阳失衡,特别是女性在蒙古帝国政坛上被清洗。这本书的副标题也很惹眼,“成吉思汗之女如何拯救蒙古帝国”。为了突出成吉思汗女儿的形象、贡献和作用,作者有意无意过分贬低了成吉思汗男性后代的形象、贡献和作用,似乎有些失之偏颇。比如他说,“成吉思汗养了四个放荡不羁的儿子,酗酒内行、作战平庸,此外则一无是处。” “如果没有成吉思汗的女儿,就不会有蒙古帝国。”就可能会让人感到太夸张。书中记载了几位大汗对女性所采取的残暴行为,可能也会使有些读者感到不快。作者所表达的意思似乎是,成吉思汗的女儿和媳妇都很贤惠,而且智慧过人,而他的儿子及其男性后代都是无用的酒鬼和暴君,因此,他对自己的女儿比对儿子更加信赖。假如不是这些女人发挥了重要作用,蒙古帝国也许早就崩溃了。一位蒙古读者对此表示怀疑,说,也许这些女性都既聪明又美丽,但是否所有大汗都是既愚蠢又无能,只会酗酒和纵欲呢?恐怕不尽然。把所有过错都归到男人身上,所有优点都归给女人似乎走得太远了。

另外,针对《蒙古秘史》中那句“让我们奖赏我们的女儿们”,也存在不同的翻译和解释。这句话音译原文是“斡勤,兀鲁吉颜,莎余儿合勒,斡古牙,客额罢。”明代翻译为“女子每行,赏赐咱。”日本学者那珂通世译为“与女家族以恩赏”;达木丁苏荣译为“给族中妇女以恩赏。”但是道润梯步在他的《新译简注蒙古秘史》中,则译为“其赐以我族之女乎!”意思不是降赏给女儿们,而是把女儿们赐给别人,意思大不一样。究竟真实意思是什么,还需要进一步考证。

虽然作者有些话说得有些过头,个人感情色彩过于浓烈,甚至有些偏颇,但是必须指出,威泽弗德是一位严肃的学者,这部书是建立在深入细致的研究基础之上的,而作者则是从自己独特的视角解释史料的,即使他的有些观点让人感到惊讶,甚至不快,也属正常。

还需要指出的是,威泽弗德是一位人类学家,而不是历史学家。因此,他描述历史的方式与史学家有所不同。他的方法是,在发现一件历史事实之后,不是简单地把它复述出来,述而不作,而是又述又作,追根溯源,查找与此相关的各种历史线索,再加上自己丰富的联想和想象,从而把历史背景中一个个有血有肉的人物呈现出来。因此,他的历史描述更详细,更丰满,也更生动。在这一点上我很佩服杰克•威泽弗德,他不愧为一位演绎故事的高手,总是慧眼独具,匠心独运,于细微之处见精神,发人之所未想,无论是对事件的解释,还是对人物的刻画,都精彩纷呈。为撰写这部著作,作者参阅了多种语言的大量史料,又深入蒙古民间采风,了解蒙古历史、文化、风俗习惯和民间传说,因此能够得心应手地解释手头的史料,往往引申出大段大段的解释文字,勾勒出一幅幅相对完整的历史画面,使读者在了解史实的同时也能感受蒙古文化的精华。因此,即使有些读者不太认同作者的某些观点和对某些史料的解释,也不会妨碍欣赏这部精彩的通俗蒙古史著作。

当然,读这部书不会很轻松,和很多中世纪历史著作一样,书中充满了血腥的屠杀、权谋争斗和人间苦难,并没有一个大团圆的美满结局。因此,有人读起来可能会感到有些压抑。书中的观点也颇具颠覆性,冲击人们的正统史观。和很多正史不同的是,这是一部专为蒙古女人写的书,或者可以说,是一本站在女权主义立场上专为蒙古妇女申冤的书,一本专门填补蒙古历史空白的书。因此,如果站在男权主义立场上来看问题,感受自然就会不同。作者显然有意校正蒙古史中的偏向,即使有些矫枉过正,也是能够理解的。无论如何,书中揭示的历史真实是不容置疑的,这就是,在成吉思汗创建蒙古帝国的征战过程中,他的女儿们在后方为帝国的治理做出了重要的贡献。三个世纪之后,当蒙古皇室面临灭顶之灾,蒙古民族面临分崩离析的危急关头,以满都海哈敦为代表的皇室女性为统一和重塑蒙古民族做出了不朽的贡献。这部书具有很强的可读性,尤其值得妇女史、蒙古史和中国史研究者阅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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