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敞开心窗的思念:倾听卢云的祷告与默观
作者:谭沛泉

卢云与梅顿

卢云(Henri J.M.Nouwen)是凭《亲爱主,牵我手》——他第一本直接探讨基督徒祷告生活的书而逐渐成名的。当他的《始于宁谧处》及《从幻想到祈祷》出版后不久,他已被认定为当代一位重要的灵修作家,能够为当代基督徒提供灵性生活的指引。

然而,“出名”之前的卢云曾经在1970年出版了一本书,取名《卢云眼中的梅顿》。这本早期作品的主旨是介绍当时刚刚逝世的熙笃会修士多玛·梅顿(Thomas Merton)的灵修思想。除了他以外,卢云再没有以另外一个人的思想作为他研究和写作的焦点了。事实上,几乎所有卢云的作品都是他个人心路历程的写照,是他自己切身处地对信仰生活的反省。表面看来,《卢云眼中的梅顿》只是卢云众多著作中的其中一本,但它的重要性绝不能被忽视。我们甚至可以初步推断说,自卢云研究梅顿的灵修著作始,他在祷告和默观方面的思想深受梅顿的影响。

虽然卢云与梅顿只有一面之缘,他即深深被梅顿个人生命的气质及著作所吸引。当他知道有关梅顿突然逝世的消息之后,极其难过。他说:“我犹如失去了一个要好的朋友。因此,我向其他人介绍他,一个在近年来对我有最多启发的人,是顺理成章的事。”1)卢云相信,梅顿所教导师的祷告和默观生活,可以帮助当代心灵破碎和不安的人。

由于被梅顿的气质及著作所吸引,卢云深入地研究梅顿的生平和著作。很自然地,当卢云仔细研究梅顿的著作时,他就更进一步地被梅顿的思想和经历所感染。因此,我们很难相信,卢云日后关于祈祷生活的著作完全没有受梅顿的思想所影响。至于卢云如何具体地受梅顿的影响,他受梅顿影响的程度到底有多少,是值得以专文作深入探讨的。虽然本文的目的并非是研究卢云与梅顿之间的关系,但我认为必须指出一点:卢云与梅顿的个人信仰历程和发表的著作都有颇多相似的地方。

首先,卢云和梅顿的蒙召经历十分相似。像梅顿一样,卢云回应神一次又一次的召唤,去选取简朴、服事和祷告的生活方式。昔日年轻的梅顿在哥伦比亚大学取得了硕士学位之后,在一所修会办的学府任教,同时在黑人社区做些义务工作。但他感到神进一步的召唤他“归家”。于是,梅顿考虑离开教书的工作,进入黑人社区服贫穷人。但至终他决定要按神深切的召唤而行,进人修院,作一个退隐的修士,过神修的生活。梅顿在日记中描写他拿着很简单的行李,步入修院的那种割舍与皈依的复杂心情和卢云进入“方舟”的心境很相似。

卢云也一直寻找一个可以“落脚”的“家”。经过多方面的考虑之后,他决定舍弃往拉丁美洲的贫穷社区中作牧养工作的念头,而进入方舟图体作服事。他在日记这样诉说他进入方舟的心情:“这个决定——离开哈佛神学院,搬到法国来,在特鲁斯里与范尼云,以及方舟图体成员共度最少一年——使我流了不少眼泪和度过无数无眠的晚上。那是一段无限犹豫、无数内心争战的日子。然而,那天,当我驾车离开哈佛那所房子——过去一年里作为我生活中心的房子——的时候,感觉上好比朝着崭新的自由而去一样”。2)

此外,卢云和梅顿彼此之半的写作进路亦很接近;他们均以“默观”的心境看世界、看人生、看事奉。卢云生前所出版的著作接近四十册,其中有不少是直接以基督徒的祷告或灵修为题材的。然而,他的著作还涉猎不同的主题,例如“教牧关怀”、“人际关系”、“生命老化”、“面对死亡”等等;但卢云在这些以现实生活和处境为题材的著作中,仍然或多或少谈及基督徒的祈祷生活。事实上,卢云像梅顿一样,不管是探讨什么主题,总是以“祷告”作为出发点的。换句话说,“祷告”这个课题好像是一丝银线穿插于卢云的著作及公开的演讲中,并且把不同主题的著作编织起来,清楚勾划出卢云的心灵面貌:一个渴望“归家”的客旅。对卢云而言,信仰的生活就是祷告的生活。无论是在他心灵平稳安憩或是波动枯涸的日子,他仍然不间断地每日祷告。我们从他所出版的几本日记中可以清楚知道,“祷告”对于卢云是如何的重要。这一点足以令我们相信,卢云是在相不当的程度上受梅顿的默观生活所感染的。

然而,我们却不能因此说,卢云在祷告和默观生活方面的写作完全模仿梅顿的。卢云进入方舟之前所接触的社区与梅顿当日所处的修院图体不同,卢云所面对的是年轻的知识分子,是深受物质主义和实效主义所熏陶的一代。他在祷告和默观生活方面的写作往往是针对当代人心灵的需要。因此卢云的灵修思想,既然深受梅顿的影响,但仍然有其本身独特之处。

那么,卢云在他自己的著作中如何说明基督徒的祷告和默观生活呢?卢云很喜欢,也很擅长使用比喻来描述基督徒的祷告生活。在《你能喝这杯吗?》一书里,他用圣餐嚼杯的比喻来陈述灵性生活的三个层面:把持(holding)、举上(1ifting)、喝饮(drinking)。而他其中一本畅销的书:《从幻想到祈祷》,则以一个螺旋循环的构思来描绘灵性生活的三个向度:孤单转入独处、独处转出服事、服事又再转达入祈祷。因此,我也尝试以比喻的方式来归纳卢云对祷告和默观两个方面的见地,而以下所用的四个比喻中大部分是从卢云的著作中抽取出来的。

一个休止的乐音

卢云非常重视独处和安静,他主张基督徒要为自己的生命开辟宁谧处。在《始于宁谧处》一书中,他默想福音书多处谈及耶稣退下祷告的经文。对于耶稣不断寻求安静祈祷的抉择,他感触良多:“在那些叫人不能喘息的行动之中,我们听到一隅安歇的呼吸。在夜以继日的行动里,我们找到片刻安宁静谧。”3)毫无疑问,静止是祷告生活的重要元素。

从这个角度看来,祈祷好像是繁忙生活中的一个休止时刻,让我们可以专注于神。但卢云并不容许我们视祈祷为繁忙生活之外的另一样“属灵”和“宁静”的活动。从祈祷的宁静氛围而言,它的确好像一个“休止音符”,唤发人进入一种沉静的心灵状态。然而,这个所谓“休止音符”不是音乐之外附加的一样东西,“休止音符”本身就是音乐,是一种没有声音的音乐;同样地,祈祷本身就是生活,而不是平日生活作息之外再添上的一个“属灵”项目。

卢云一再强调,基督徒应当学习将祈祷视为生活的基本元素,是不能与平日的生活作息分割和抽离的。他说,基督徒“通常把它当作许多不同事项的其中之一,是我们赖以活出完满及成熟的基督徒生活的”。4)于是,我们会自我提醒和教导别人,“切不可忘记祷告,因为祈祷是十分重要的;没有祷告,我们的生活会变得肤浅。……我们或会愿意每天用一小时、或每月用一整天、或每年用一整个星期祷告。这样,祈祷就成为我们生活中的一部分,一个极重要的部分”。5)这种“抽时间去祈祷”的做法背后所持的理念有点儿像一个写曲的人,为了方便唱歌或弹奏的人到时候停止唱奏而稍作休息,在长的音乐句子中间加上一两个休止符。

然而,祷告并非基督徒生活的其中一些“额外部分”,甚至不是生活中的“最重要部分”。祷告之于生活,像休止音符于音乐一样,是结合成一的。祷告和生活是不割切的,祷告是基督徒生活的基础。卢云在《说爱主,牵我手》一书中这样写:“祷告不单单是基督徒每日生活程序中的一些必要部分,或者是在需要时的一种支援力量;祷告也不是主日崇拜的节日或是用膳前的仪节。祷告是生活”。6)卢云清楚地指出,祷告并非单单是一些片段式或处境性的“礼仪活动”,祷告乃是一种生活方式。我们必须明白,“在教堂内、餐桌前,或学校里的祷告,只是见证我们整个人的生活取向而已。这些祷告令人记起,祷告是生活,并邀你切实地活出这个事实“。7)

卢云引用保罗书信中谈到不住祈祷和感谢的经文,来解释为何每天花部分时间在祈祷上是不足够的。他说保罗书信中重复出现的希腊字是:pantote(常常)和adialeiptos (不间断)。这些用词所表明的意思是:祈祷“并不是生活的一部分,乃是整个生活;并非他思想的一部分,而是思想的整体;不是他情绪或感受的‘部分’,却是它们的所有”。8)虽然把一段时间分别出来做祈祷,对于我们的灵性生活是十分重要的,甚至是不可缺少的;但我们的焦点不应该放在那些“祈祷的时间”上,而应放在“不是祈祷的时间”上。意思是:我样学习把我们所有在生活为人的过程中所生发的思想和意念,不论是高尚或丑陋的,都每时每刻放在神同在的亮光之下;如此,我们是学习怎样把生活化成不止息的祈祷。

卢云认为,基督徒应该放弃祷告和生活两者之间所持的地立观点。祈祷不是指摆脱现实生活的栏阻而去想念神;相反地,祈祷是在现实生活的种种挑战中保持对神同在的觉识。假若祷告只属于逃避或纾缓生活压力的一些“操练”的话,基督徒的信仰生活便收缩至只在那“属灵的时刻”之内。这是一个可悲的现象。卢云慎重地提醒每一位基督徒,“祈祷并不是在对比于别的事物下,去想及神;或宁可花时间在神之上,也不花时间跟其他人一起。相反,祈祷是在神的同在之中思想和生活。我们一旦把我们的思念切割为有关神的思想,和有关人及事的思想时,我们便将神从日常生活中分割开来,把他放置入一虔敬的小壁龛之内,只在这神龛中思考虔诚的意念和体验虔诚的感受”。9)再引用休止音符的比喻来说的话,这种把信仰生活规划在一个既定的地方、时间或活劲之上的做法,就如一位缺乏音乐修养的歌者,将休止音符视作纯粹作为他/她“喘气”而设的地方。

卢云对祈祷下了一个确切的定义:“祈祷是在神的同在之中思想和生活”!然而,怎样才可以“在神的同在之中思想和生活”呢?怎样才可以在繁忙的都市生活中“不住的祷告”呢? 卢云所给的答案是:“把我们不止息的思想镕化成不止息的祈祷,也就把我们从自我中心的独白移至以神为中心的对话”。10)这需要我们把所有在生活过程中浮现脑际或挂在心头的思念改变为对话。要不止息地祷告,就不要满有惧意地孤立和隐藏自己的心念,以祈祷时间为“躲进”与神同在的“良辰美景”;要不止息地祷告,就要把我们所有的思想带到与神无所畏惧的谈话之中。卢云相信,“与神无所畏惧的谈话”正是基督徒融合祷告和生活的关键。关于这一点,卢云曾经引用一个今人印象深刻的比喻来作祥细说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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