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爸爸於我……
/張玫珊

  爸爸是一個極為普通的人,既無野心,也沒有壯志。從抗日戰爭開始成
為「公家」的人,一直到在台灣五十多歲時,因申請出國而提前退休,還只
是一個中校。

  爸爸不怎麼能幹,手腳也不見得勤快。不會修理冰箱、收音機;凡家裡
油漆粉刷、大掃除,他都插不上手;甚至不太清楚家裡的畚箕是甚麼顏色、
放在哪裡。

  他的交遊並不廣,僅止於有限的幾位老同鄉老同事;平日很少高談闊論,
聽別人說了甚麼趣事,多瞇起眼笑,昂著頭頻頻點動。

  然而,對於小時候的我,他卻是世界上最重要的人。
* * *

  自我朦朧記事以來,爸爸就一直「在」了。看見他出現在「前台」,我
就心安;卻受不了他暫時隱入「幕後」。

  還沒進幼稚園前,每天清早見他上班離去,我手抓著窗欄杆目送,彷彿
一次生離死別,哭成一個小淚人。爸爸於心不忍,就曾折了回來,叫住街上
那喊賣「大餅饅頭豆沙包」的北方老鄉,將一個三角形的豆沙包放到我手中,
留給一點安慰。

  等我稍後明白,去上班的人還會下班回來,每天到了差不多的時候,就
倚在家門口張望,一見爸爸的身影遠遠出現在那條路上,便歡天喜地飛迎過
去,牽著他的手一起回家。

  然而,在他去「辦公」暫出缺的那一時段裡,若有很需要他的緊急情況
發生──諸如被兄弟打了,委屈得很──我就去撲倒在爸媽的床上,很快認
出帶著爸爸氣味的那隻枕頭,抱著痛哭一場。
* * *

  我從小不怕麻煩爸爸,往往已經上了床,還央他倒一杯水來。我嘴忙著
喝水,兩眼卻從杯沿冒出來,望見他站在那裡等著,一派欣然滿足的樣子,
彷彿飲水得滋潤的是他。腳邊沒有拖鞋可穿時,為了不赤腳著地,我就勾著
他的肩、扒在他背上,要求從這邊的籐椅轉載到那邊的沙發上;他也總像玩
遊戲似的把我揹了過去。

  有一段時期,半夜醒來,萬賴俱靜,只聽見房門外傳來一陣陣恐怖的龍
吟虎嘯,嚇得我難再入睡;熬不過了,便摸黑起床到隔壁叫醒爸爸,媽媽也
被驚動了,在她嫌我麻煩的微詞中,爸爸起身隨我到小床上躺下,他的手掌
敷蓋在我背上,胡蹦亂顫的小心靈馬上有了著落,安全踏實了,很快就進入
夢鄉,也忘了去追究──怎麼一去喊醒爸爸之後,就不再聽見那龍吟虎嘯的
聲音?若干年後,回想起來,才恍然那正是我親愛老爸香甜的鼾鳴。
* * *

  爸爸在台灣結婚成家、生兒育女時,已經四十來歲。我原以為那是因為
他少年時曾在山東老家結過一門親事,雖說是奉父母之命,而且早在抗日戰
爭之前,但後來音訊兩茫茫,總也沒有一個了斷。

  多年過去,解禁後的台灣有不少人寫回憶文章,爸爸在海外最是愛看,
文中那些舊人舊事往往在他心中仍非常新鮮活通。他在世的最後一個月中,
我陪在病床、躺椅邊,又一次聽他話當年,講渺小的個人怎樣在抗戰前後被
時局的浪潮推撥,帶著沿途越丟越少的行李,輾轉中國各地;並兩度被工作
單位派往印度、緬甸,配合英軍破譯日本敵軍的電訊密碼。爸爸情緒激昂振
奮,沉浸在過往的時光中,完全沒有了病容,就好像我小時候聽他講當年故
事似的。那麼長的一段經歷,每次回憶起來,都會多出一些前所未聞的細節
和插曲,真是歷久彌新的故事。就是在這最後一次的夾述夾議中,老爸不經
意地說了一句:當年在戴笠手下的人都是不准結婚成家的。我問為甚麼?他
才解釋道,是以免在為工作犧牲時有後顧之憂。

  因此,不難想像,當爸爸最終得以結婚生子,他心裡久已渴望有一個家,
早準備好要當父親了。

  每當媽媽一人在家中施展其十項全能,或油漆粉刷、或趕製新衣、或大
掃除……,爸爸就領著我們三個孩子出門,或逛圓山動物園、或看電影,
免得給媽媽添亂。回家時經過市場買菜,他還會依了我們的要求,買一隻烏
龜,用草繩五花大綁了,拎回家當寵物玩。
* * *

  一直以來,爸爸給我最強烈的感覺,就是「陪伴」。出門牽他的手,回
家同在一個屋裡,無論做甚麼,總相互感應到彼此的存在。有事就找他、問
他、告訴他。所以他會設法解答我初學看報的疑難詞彙,諸如甚麼是「風塵
女子」?用釘子幫我們在烏龜殼的邊緣鑽一個小洞,以便繫一條繩子,放它
放進池塘裡捕食。若有甚麼需求,是自家解決不了的,他就領著、陪著到外
面去設法,比如到處去找一個鋸木廠,為了弄來一塊我所需要的美勞材料;
不聲張地帶我去重配一副眼鏡,以免媽媽知道我又不小心壓壞了眼鏡而嘀
咕……,瑣瑣碎碎的事卻樂在其中,反正他的公餘最大嗜好,就是當爸爸。
然而對一個小女孩來說,這些點點滴滴的溫馨小事卻構成了日後成人歲月的
整個正面心境。

  不記得他曾對我們說過甚麼人生大道理,偶爾從看報得來一點感觸,就
可以即興編一小段故事,且說台北圓山動物園中有一隻老虎跑出了籠子,那r
老虎正伸懶腰、要散步,卻嚇壞了園中一個賣香蕉的小孩。小孩棄下香蕉籃
子,爬樹逃命,等被救下來時,香蕉都爛了,不禁痛哭,因為家中生病的母
親還等著他買藥回去。我聽了,也被賺去一些眼淚。但另有時候,爸爸又會
發出感喟,說鳥兒一代養一代,小鳥學會飛後,就再也不回母巢,乃是自然
現象,作父母的沒甚麼可抱怨的,因為自己當初也是那樣。我多年後才知道
他是在指白居易的《燕詩》;如今我也為人父母了,倒是更感佩老爸一早就
對年幼子女說這番話的瀟灑通脫。

  爸爸不是那種道貌岸然的人,也從未告誡、要求我們努力讀書,爭取大
好前程。倒不時站在小孩的角度,如同身受地感慨,全面應付學校的諸般功
課真是一件苦差事,比一般例行上班的人更為不易。老爸的認同,令我大感
暢快,覺得他深得我心,不但誠實而且體諒,在成人中少見。結果,受了安r
慰的我,反而更努力在學校裡盡諸般的義,並且熱衷於課外的個人興趣學習;
老爸當然也就一直興致勃勃地在旁邊聽我說東道西,始終支持、認同,不但
給錢交學費,並親自去幫我買來課本、工具書。

  他沒有甚麼成套的觀念或想法要向子女推銷;他有的只是一些個人的經
歷與感想。雖然我才五、六歲,他已把我當成一個真正的朋友,每逢在台灣
思鄉時,就會用紙筆畫出他山東老家故居的圖樣,一一介紹宅屋的布局和用
途,順帶告訴我在那裡住過甚麼人、發生過甚麼事。我很感興趣地聽著、問
著,老爸敞開他自己,讓我走進他的過去,更多地認識他,分享他的感受。
那情景豈不很像我日後與三兩好友的分享談心?只不過爸爸是我資格最老的
一位朋友,是他讓我懂得可以與人建立起這種溫馨的關係。
* * *

  每個人來到世上,從造物主手中領來的那一份「天賦與機遇」都不一樣。
爸爸所有的只是很平凡普通的一小份;雖然不起眼,但是他自然、真誠地用r
在自己子女的身上,沒有浪費糟蹋。

  七、八十年前在魯西南的窮鄉僻壤,不知是哪國來的西方宣教士把「耶
穌愛我,萬不錯,因有聖書告訴我……」教給了當地的孩子們。那批小孩
長大後,不知其中又有幾人認識了救主耶穌。爸爸則一直與教會無緣,但童
年學唱的這首詩歌卻長存於他的下意識,我們小時候聽他隨意哼歌,從久遠
的記憶自然而然地流出「耶穌愛我,萬不錯……」;他就把它當作一般歌
謠似的,教給了我們,因為他自己並無意識,所以也從未向我們解說其中的
意思。多年之後,當我第一次從教會的詩歌本上看到「耶穌愛我,我知道,
因有聖經告訴我……」,不禁心頭一熱,告訴別人說,早年在山東,這歌
詞另有一個譯本呢。

  爸爸快八十歲了,才(又?)開始上主日學。有一段時間,遠在美國德
州,身邊沒有子女帶他去教會,卻有熱心的華人弟兄姊妹固定接送。一九九
一年四月,我意外地接到爸爸主日學老師陳椿瑤、曾悅淳夫婦的來信, 說
爸爸已於十二日晚上決志信主了。我們小時候,爸爸曾為我們寫信給老師請
病假;沒想到,爸爸年老後,我竟然也寫信給他的主日學老師,千謝萬謝他
們的「栽培」。後來我問爸爸為甚麼會決志信主?他感佩地說,那些老師們
講得令他心服口服。

  往後,兒童詩歌「耶穌愛我,我知道,因有聖經告訴我……」曾經兩
度在有關爸爸的正式場合響起:先是一九九三年六月他於父親節受浸時,後
是一九九八年八月他的安息禮拜。
* * *

  躺在內棺淡藍色的襯布中,爸爸的口鼻密合,兩手交蓋。我觸摸他的手
背,更有蠟製的感覺,已經不再是他了。靈柩前,我穿著一身暗藍底小白碎
花的衣裙,是爸爸臨終三個星期前見到,誇說很好看的。我特意再穿,只是
他不能再說很好看了。

  這就是「死」?像被除去了接聽的耳機、通話的話筒,沒有了身體冷暖
的知覺、與人感應的眼神……,所有在人世間用於溝通的感覺都阻隔中止
了,一整套的應對協調機能停擺了。

  人心深處那最為獨特、豐富、主動的「自我」,怎麼可能被封鎖在這拔
除了一切溝通管道的軀殼中?爸爸一定已經不在他原來的身體裡,而是離開
了這地上的帳篷,遠去了。

  曾讀過盧雲(Henri Nouwen)的一本書《Our Greatest Gift》,談到
如何坦然正視死亡,書中有一個令人過目難忘的寓言故事。我最後一次去美
國看望爸爸,見到他老來仍一貫保持的明睿清晰、溫文和善,更是能體會他
對自己身體的病變有一種說不出的無奈;就在這默默難捨的氣氛中,我對他
講了盧雲的那個寓言:

  「……是關於一對雙胞胎在母腹裡的對話:

  女娃兒對她兄弟說:『我相信我們離開這裡之後,還會有生命。』

  男娃兒強烈地反駁:『不,不可能的,這裡就是一切了。這地方既黑暗
又舒服,我們只須緊緊抓住供養的臍帶就好了。』

  小女孩還是堅持:『除了這裡之外,總應該有一個地方是光明的,可以
自由自在地走動。』但她仍是無法說服自己的孿生兄弟。r

  沉默了一會兒後,女娃兒猶豫地說:『我還有話要說,只恐怕你也是不
相信;我覺得我們有一個媽媽。』

  她兄弟聽了很不以為然,大聲道:『一個媽媽!?妳到底在說甚麼?我
從沒見過一個媽媽,妳也沒有。是誰把那種想法塞進了妳的腦袋?就像我剛
才說的,這裡就是我們所有的一切了。妳為甚麼總不滿足?這地方無論如何
也不算太壞吧,我們需要的東西全都有了,還是知足點吧!』

  兄弟的過激反應把小女孩嚇住了,她有一陣子就再也不敢說甚麼;但又
實在放不下自己的那些想法,而且除了這位孿生兄弟,也沒有其他的說話對r
象,最後還是開口道:『你不覺得每隔一段時間就會有一陣擠壓麼?真不太
舒服,有時甚至還相當痛呢。』

  『是呀,』他回答道:『那又有甚麼奇怪?』

  女娃兒說:『我想,有這一陣陣的擠壓,是為了預備我們到另一個地方
去,一個比這裡更美好的所在,到那裡就可以面對面地見到我們的媽媽了。
你不覺得那很令人興奮嗎?』

  男娃兒不再回答,他已聽厭了女娃兒的那些傻話,認為最好就是不理睬
她,希望她別再來煩他。

  這寓言故事或許有助我們從一個新的角度去思考關於死的問題。我們可
以把「今生」當作自己所有的一切來活,把「死」視為荒誕無稽,最好不去
談它;我們也可以要求恢復自己作為屬神兒女的身分,相信「離世」乃是經
過一段痛苦但蒙福的通道,終將令我們能面對面地見到創造我們的神。」
* * *

  最後一次跟爸爸說話,是我一個人獨白。當時他已經有兩天未能坐在電
腦屏幕前下圍棋了,而是半昏迷地躺在善終醫護人員送到家裡來的病床上,
能聽見卻開不了口;我在半個地球之外,抓著電話,朝著他耳邊的聽筒喊他:
「爸 ── 我是玫玫,你聽得見麼?」那邊傳來他一陣陣有反應的喉嚨聲,
嫂嫂另用話筒告訴我,爸爸眼皮下的眼珠在轉、嘴唇在動,想要坐起來!

  我渾然忘記自己是站在日本札幌一個旅店樓下餐廳的公共電話旁,更像
是站在生死的交界口上,心情出奇的清明平靜,反復輕聲、肯定、有把握地
與他話別:

  「爸──你身體不好,不能說話回答我,沒有關係,但我知道你是聽見
了。爸一直對我們很好,我很感謝爸爸,因為有這樣的爸爸,我才成了今天
這樣的一個人。知道爸爸現在的情況後,我心中一直默默禱告,一直想著r
你……我們大家都很愛爸爸……

  「爸──你現在身體不好,沒有關係,因為凡是看得見的東西,早晚都
要用舊、用壞的;『身體』就好像衣服,用舊、穿壞了,就脫下,但裡面那
個真正的『我』還要繼續往前走,回到當初我們來的地方。我們都要回到創
造我們的神那裡去,這就是回家。因為是回家,所以一點不害怕,平平安安、
放寬心地讓神帶我們走過這一段路,神一定托住我們走過。我們就好像在外
面流浪了很久的人,太累了,終於要回家了。地上的父親都那麼愛我們,天
上的父親更是對我們好,歡迎我們回去……

  「爸──如果你累了,沒有關係,就放鬆、平平安安地休息;好像嬰兒
躺在媽媽的懷裡那樣,盡量放鬆、休息……

  「爸將要去的地方,我們以後也都要去。爸爸只是先去,我們將來再去,
就會再見面了……

  「爸──你累了,就休息,沒有關係,放寬心,不害怕,往前走……」

  我反復地讓他安心上路、不害怕、我們以後見……。等放下電話時,
餐廳裡的燈光已經變得昏暗,不知何時打烊了。我長舒一口氣,心緒也隨著
即將遠去者一起飄越騰飛。

  第二天一早再通電話,哥哥說,爸爸已在我與他話別之後四小時被主接
去了。我像承受從高空落進懷裡的一件重物,悶嚎一聲,接住了。
* * *

  真不可思議,自記事以來,就一直「在」的爸爸,居然不「在」了,既
不會再出現於眼前身旁,也不會再於信箱看見那熟悉的字跡,或在電話中聽
到他的聲音。

  在爸爸患病的末期,我一直有意識地想「留」住一點甚麼,早已開始整
理他的來信,頻頻向他舉起錄影機,經常望著他的臉龐、身影,想要充分抓
住、享受他的動作、生息、存在……,一切都還那麼自然、生動、平常,
美好得像可以永存似的;真難相信已經開始了時間的倒數,好像那院子裡的
日影,就在我們眼睜睜的注目下推移、淡化、消失了。

  一年多過去了,我發現自己仍經常不由自主地這樣追憶著,想要繼續追
蹤那片明亮溫暖的日影,在無限追思中,有懷念的眼淚、有滿足的安慰、更
因有過這樣一位老朋友似的父親而心存感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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