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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一种结构里
作者:宁子

在一部俄国人拍摄的肖斯塔科维奇的传记性纪录片中,拍摄者突破了时空的结构——他把很多东西从空中裁截了下来,却没有按照纪录片的惯例把它固定到时间的序列中去。他把片断的时间和空间印象放在更多更大的时间和空间中选择,然后再把他所选择的印象固定在一种比具体的时间和空间更大更抽象的哲学结构里。

他把一个卓越人物的一生用一种哲学结构纪录下来,这种方式较之于用时空结构的记录要高明得多,大多数拍摄者是很难设计这种结构的。因为这一结构要求拍摄者对拍摄对象以及对象在时空中所留下的层出不穷的印象做一次全面的更多更大更抽象范围的审视,而这一审视活动必然融入了审视者的全部感受和创造性思考。故此,在这一审视活动中,审视者自身已经成为他所审视对象的一个精神部分了,这一点就像一位俄裔法国画家对塞尚静物画的理解:“塞尚把一个茶杯表现为一个具有生命的东西,他使静物上升到具有生命的境界”。塞尚则提供了比这一具体切片更大的心灵实间,具体和抽象在这一空间里自然而优雅地结合了起来。

我发现结构的意义完全可以从它的结构形式中脱颖而出,合理的结构完全可以是意义的必然延伸,甚至它本身就是意义的一个有机部分。

16世纪的威尼斯画家乔而乔内有一幅著名画作《暴风雨》,在这幅画里,画家创造了一种结构自身的意义空间:画面上的水平线—墙垣小桥,和垂直线——人物树木立柱等构成了一种稳定和谐的结构,这结构所形成的是一种独特的意义空间,乔而乔内在这幅画里似乎什么也没有说,他不谈论具体的特定主题,他不涉及具体的特定故事,他把那些很容易固定的具体意义从结构形式中分解出去了,而另一些不容易固定的抽象意义反倒经由这稳定和谐的结构形式固定了下来。

在乔而乔内时代,人们通常习惯于阅续画作中的具体主题,比如那些以圣经故事为主题的画作,那些画作的结构自身并不具有独立而完整的意义,它的意义完全让给了在时空中发生的具体的故事。

乔而乔内的这幅画在结构上对自身意义的肯定是开创性的,所以,人们初看为幅画时似乎觉得乔而乔内在这幅画里什么也没说,他只提供了一个完整的内在结槽,造幅画的意义似乎是审美的,而非现实的,亦非精神的。

乔而乔内在这幅画稳定而和谐的结构中,把我们引向了哪里?他把我们引向了浓云密布的天空,引向了风雨将临的时刻,引向了一种引而未发的对抗。而在这对抗中,大地是宁静的,精神是安样的,生命是从容的。

这就是这幅画稳定和谐的结构所提供的。它没有被具体情节填满的意义空间,这空间本身就发展出了结构自身的精神意义。

当然,我不能肯定乔而乔内在创作这幅画时有意让意义有这样的延伸,他对这幅画的主题没有具体规定,所以观赏者在欣赏中就获得了创造性的精神空间,观赏者的观察虽然没有受到具体主题的引导,但却受到了作品结构内在规定性的引导。

一种合理的结构应该可以对意义有更大的包容,因为它并非要把我们的观察和思考固定在某一有限形式之中,正如一个合理的窗框应该对窗外的风景和光绕有最大的吸收,它既不遮挡也不规定窗外的世界,但却引导着室内的观察者,把他们的视线移向比窗框高远辽阔得多的存在。

柏格森对艺术家的观察和非美术家的观察做了如下界定:在大自然和我们之间,不,在我们和我们的意识之间,垂着一层帷幕,一层对常人来说是厚的而对艺术家来说是薄得几乎透明的帷幕。

其实把观察延伸到惟幕的背后不只是上天给予艺术家的特权,上天并没有剥夺常人如辣椒家般观察自然的潜能,只不过常人常常过于习惯于把那层具体而实在的帷幕当做现实存在的全部了。

当我意识到这点的时候,我就很想要探索结构形式的意义空间。艺术家要想在有限的结构形式中发展出更大的意义空间,他得穿过那层透明的帷幕,透视到帷幕背后的更大真实才行,是那更大真实使得结构具有意义,是那更大真实赋予结构以美,正如窗外的阳光和风景使得窗框的存在既具有了物质的功能意义,又具有了精神的审美意义。

这就是恩典。

在人类精神上升的道路上,我们哪一刻可以脱离这恩典呢?

“是我们翅膀底下的风,神有时候会把我们背在他的翅膀上,带我们飞过我们原本飞不过的峰巅。

这是真的。

(宁子 作家 美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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