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哀恸的客旅

歌珊(历史工作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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寄居东京,我经常与前往以马忤斯的两位弟兄同行。我的心境与他们相似,或许我就是他们其中的一位。每一天,我阅读《路加》二十四章13至35节,同时,反覆默想卢云(Henri Nouwen)体会这段经文所写的小书《炽热的心》(With Burning Hearts)。

深秋的夜色总是来得特别快。下课後,我们并肩走在东大凄清的校园,远处传来乌鸦嘶嗄的声气,银杏道两旁昏暗的灯光淡淡的映照这位弟兄的愁容。「你在东京作客,知道这些日子发生的事吗?」还会有什麽新鲜的事呢?战争的风声,恐怖行动的阴影,饥饿与疾病的流言;诚然,这个世间可能一直如此运转下去。我们挤上了电车,放眼看去,陌生的脸孔竟有著相同疲乏的表情。这个国家正经历战後以来空前未有的经济衰败,自杀人数连续三年超过三万人。他们垂头丧气,在那里数算自己的失落∶「生活捆绑了我。没有值得憧憬的未来,唯一可做的便是守住这仅存的一点点了。」他们要回家,却像无家可归的人。

然而我们不都是穷人、俘虏、盲者与受压迫者吗?当我们站在自己生命的悬崖往下望,不禁摇摇欲坠一阵晕眩而无法直视。恶者正从深渊里抬头窥伺著,期待与堕落的自我相遇。

「有不怀丝毫怨恨之心而生活的人吗?」卢云问道。除了怨恨不平的情绪以外,是否还有一条选择感恩的路?且容许我们为所失落的深切哀悼,哀恸的泪水柔软我们的心灵,并尝试开口说「谢谢」。也正是透过凭吊我们所失落的,我们体验到在悲伤中其实隐藏著祝福。原来生命的脆弱与上帝的恩典同时存在,而我们的喜乐正与这两者唇齿相依。卢云说∶「没有人能真切面对罪过,除非认识到恩典。若非直觉地认识到新生将要来临,我们也不可能真心哀悼我们所失落的。」天父啊,求你甜蜜的灵来提升我。那是我们站在生命悬崖不断涌流而出的呼求。当「哀恸的人有福了」的声音萦绕,我们再一次祈祷∶为我们长久以来怨恨的心寻求医治。

寄居东京,我们在新大久保一间小的华人教会聚会。这一带韩国人很多,走几步就可以听到有人说中文。这是特种行业与暴力犯罪较多的地方,市容也比其他地区来得脏乱。但神的话语临在。我们邀请耶稣与这些人同住。

这个华人教会只有三十几个人,约半数来自於中国大陆。祷告敬拜中经常听到哭声,不是啜啜的哭,而是痛哭。那彷佛是站在生命悬崖被推下前的呼告。一位来自福建的弟兄述说自己在黑暗边缘为金钱而忙碌;有来自大连的弟兄,他总是默默坐在教堂的最後一排若有所思;有来自上海的弟兄向我见证如何挣脱物欲而在教会重新得救的经历。这些故事传述了医治与宽恕,表达了自私与绝望的人世间,仍然存在对爱与合一的殷切期盼。我们虽来自不同地方,但经由与人友好、彼此祷告,心存对和平永续的手足之情不断的努力,让我了解到「我们虽多,仍是一个饼,一个身体」的真实意义。

是的,我们一起擘饼。当耶稣递给每一个人面饼的时候,我们的生命得以更新改变。就在这共融的一瞬, 从我们眼前消失。 就在我们之内生活,那是黑暗与邪恶的权势无法掌控之地,连死亡也难以接近。在共融中我们合一,创造团体并再一次接受 的使命。卢云说∶「我们不能看到在别人内的天父,只有在我们内的天父能看见在别人内的天父。」这是圣灵同圣灵谈心,心和心对话,上帝与上帝交谈。正是我们参与了耶稣的内在生命,藉此我们也参与了弟兄姊妹彼此的新生命。

从以马忤斯回耶路撒冷,从失落到喜乐。《路加》二十四章13至35节包括了失落、临在、邀请、共融与使命等五个幅度所形成的心灵转化的过程,邀请我们生活中的每一时刻去经历并肯定这样的转变。

十一月杪,我参加几位学生为我举行的餐会。散会後夜已深了,我独自走向新宿车站。接近圣诞时分,百货公司摆设著硫磺与火般的气氛,末日一样的妖娆异象。这是不眠的城,处处充满春色的暗示与邀请,处处展示了孤单与寂寞的表情。居酒屋内坐著兴致勃勃的上班族,恍惚的灯火流泄出喧谑笑语。街头徘徊,盛妆靓首,铎铎的高跟鞋声转瞬间消逝於韬光暗室之中。

我在新宿车站内迷了路。往往来来的人们快速地从我身旁眼前走过,应该说是用跑的。我惊奇夜如此之深还有那麽多人不想回家。我在人群中盲目的走著但始终找不到正确的出口,不觉中哼起了少年时代特别喜欢的一首诗歌〈寂寞声音〉∶

寂寞声音在忙碌的城市,

好似孩子在哭泣;

寂寞声音在川流的人群,

好像一刻不停息。

这首诗歌的歌词我大多遗忘,只依稀随著旋律迎合著自己飘荡的思绪。唱著唱著,我步上车站另一个出口,结果还是错了。眼前是一片灯火及许多冶游不归的游魂。擦身而过的有无家可归的流浪妇、有寻求一夜情的青少年,也有没有明天的失业者。他们都是哀恸的客旅。

不知道是这首少年时代的诗歌触动了我,或一时间我感受到与这一群陌生人的命运紧紧相连,似无端的满眼渗出了泪。 寄自东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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