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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明天起, 做一个幸福的人
喂马, 劈柴, 周游世界
从明天起, 关心粮食和蔬菜
我有一所房子, 面朝大海, 春暖花开

从明天起, 和每一个亲人通信
告诉他们我的幸福
那幸福的闪电告诉我的
我将告诉每一个人

给每一条河每一座山取一个温暖的名字
陌生人, 我也为你祝福
愿你有一个灿烂的前程
愿你有情人终成眷属
愿你在尘世获的幸福
我也愿面朝大海, 春暖花开

——-海子

我和海子是同龄人,可是,在他自杀一年后和一位诗歌爱好者夜谈时才第一次知道了他,也知道了这首诗。在那天静寂的孤灯下,夜读了海子的多首诗作,他那充满阴郁的笔调,对人世间的淡漠深深地刺痛着我每一根神经。对尘世,海子似乎深恶痛绝,却无法摆脱,苦苦挣扎。最终用一种属于海子的方法结束了自己的生命——卧轨自杀。当我反复琢磨着这首诗时,我终于意识到洋溢在字里行间的明亮温暖和春暖花开的明天,只是存在于诗人的梦想中。表面上看这是一首充满期待的洒满阳光的诗,这首作于1989年1月23日离他自杀两个月的诗,难道仅道出了诗人满怀希望的憧憬和祝福吗?让我重重感受到的却是他那透支生命后的疲乏和虚弱。这一切始终没能融化了那心灵的冰冷。这只是诗人挣扎前的最后一跳,但他利用了现代主义反讽的手法,“给每一条河流每一座山取一个温暖的名字 陌生人 我也为你祝福 愿你有一个灿烂的前程 愿有情人终成眷属 愿你在尘世得到幸福 我只愿面朝大海,春暖花开!”多么具有讽刺意味呀,为何不从现在起,为什么要从明天起呢?

初读此诗带来的乐观积极向上的精神,可是一旦我们对海子个人有更多一点了解时,就会发现每一个字、每一个词语里面都充满着荒凉的本质。当所有的幸福都期待于“从明天起”,就意味着所有的今天都只能在痛苦中期待,在期待中痛苦,但明天,明天永远不会来临,也许这就是他内心世界荒凉之所在。他生活在自己精心构筑的诗歌家园中,诗歌也把他埋葬在他自己精心构筑的栖居园里。时代,社会,现实和诗人自己的主观愿望不允许他现在即可获得幸福的,于是诗人作最后一次建构理想,这是对现实之痛,时代之伤的尖刻的批判与讽刺。从明天起,是指遥远的未来,而远方,亦指未来的另一个世界,这些都是不可知的抽象的时空。而此诗中诗人的亲人,作为海子还乡的永恒的话题,这个寻找家园的伤痛,是海子临行前的无限感伤。

在温暖的春天里,隐藏着冬天的讯息——一种隐隐作痛的危险与悲凉。原来这一切都是从明天起,而明天,诗人又在哪里呢?他给每一个陌生人留下了祝福却惟独带走了他自己。尘世的幸福和海子无关,“春暖花开”的祝福只是海子临行的赠品。海子用符合自己原则的方式得以从人世间逃避,永远地隔绝了纷纭繁复的世界。繁华的城市,容纳不了他,抚慰不了他那不安的灵魂,当然也给不了他宁静和幸福。

海子的自杀被视为一种极大的诗人的勇气,海子用死企图来召唤人们诗歌的热忱,当人们看到诗歌带来死亡,那么人们只有对诗歌选择不信任。因为他们让人们直接地看到诗歌通往死亡。 恰恰选择死的诗人是怯懦的,是因为一个历练过生活、经历过足够苦难的人,会清楚这么一点:活着比死更需要勇气当幸福和明天纠缠在一起的时候,那就是一种具有末世学的道德热情和诗歌的嬉戏,它最终导向虚无。就会发现其中隐藏着拒绝今天、当下的危险,怀着极大生之热情的诗歌实质上字字埋藏着死的种子。这是一种无法快乐的诗歌,也是一种不可能幸福的诗歌。一首自足的诗歌,不能因为作品字面上吟咏的处处是悲伤而认为其不快乐;而一个在字面上洋溢着快乐的作品,如果骨子里的疼痛并没有得到消解,那也不能认为它是自足的。诗人生前的朋友回忆海子是一个性格孤僻的人,生活不能自理,“连自行车也不会骑”,几次恋爱都不成功。因此他完全有理由感到不幸福。对现实生活的失望,使他向精神世界逃逸,诗歌成了他唯一的避难所,海子实际上是一个活在虚幻世界的人。海子其实就是一个矛盾的混合体。许许多多的矛盾纠缠着他,毒蛇似地咬噬着他,使他难以摆脱。无法承受的一次又一次的心灵颤栗,无法承受生命透支后的疲乏和虚弱,无法承受坠入无边无际情绪低落的边涯和无力无助的彷徨,无法承受在生存与死亡之间来回折腾。

这个世界已经让你陷入困境,在没有标准没有参照下,一切的现实生存都失去了合理性,或者说任何现实的存在,在没有了上帝的庇护之下就失去存在的意义.理想化的生存因此成了庸俗和卑劣,成为绝望的体验和经受苦难的炼狱,唯一的结果即是死亡。再精美的诗意艺术靠着个人的努力都不能成为支撑生命的栖居所,而只能加速灭亡的来临。无论你如何用诗歌的精巧试图抵达明天,可是,那一瞬间却在飞速远离你而去.明天离你始终有整整二十四个小时!在满心欢喜时颓然发现,明天的幸福离你越来越远。你可以重新再来,但结果只是如加谬《西西弗的神话》中滚动石头一样,一切归于徒劳。尼采、海德格尔、萨特和加谬认为通往神性的终极存在(天堂的上帝)之途已经断绝,而只能是主观自由选择的自救。靠诗意的栖居去超越,只能将西西弗当成了一个荒谬的英雄,成为悲剧的反抗者。走在那个异常沉重的命题里,感受这个时代和生命中不能承受之轻。只会把全部热忱和希望推向死亡和绝望的深渊。你永远抓不住你企图抓住的东西,因为它们本来就不存在。所以,“从明天起,做一个幸福的人”,骨子里就只有悲观和荒凉,就只有持续不断地对今天的逃避。

张国荣跳了楼,周润发、赵传一揽子得了抑郁症。小说家三毛,诗人顾城也自杀了.人们非常想找到他们的病根,但用现实的方式去找,无论去看心理医生,还是以诗意艺术去承载自我,以为可以得到超脱, 释然。然而却不能达到,只能在短暂享受的恶性循环泥淖中越陷越深,直至死亡的招手。

人只有仰望上帝的拯救,只有选择神圣的方式,才可能逃脱感性的引诱和理性的限制,才能摆脱一切孤独的‘存在’,才能面对上帝时称其为‘罪人’,成为真实的‘存在’,才能与永恒,意义和生命紧紧连接。回到神怀抱中时,就如在碧蓝的海边,葱茏树木掩映着的一座房子里。开窗,阳光灿烂,海风随意拂过脸颊,浪涛在耳边隐隐回响;屋外,天高海阔、风云变幻、阴晴寒暑,无限风光尽入眼底;一杯清茶,稳坐片刻,细听涛声,疲惫顿消;于白沙之上绿树之下,分享围炉人生.在神里面,生活因为精心的维护而更加完美;在神里面,家因为细心的呵护而充满灵性;在神里面,心情因为精心的呵护而更加舒畅;我们为什么对于幸福不去在神里面好好静下来思索呢?

4-11-0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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