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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漠孤烟直,长河落日圆”

海平

夜很静,黑魖魖的夜空给人一种高深莫测的神秘感。我已在沉睡的大地上开始踽踽独行……象是一片飘零的树叶,走过茫茫的旷野;象是路边一束孤独的芨芨草,行过旷漠的田地;象是一只喜悦的黄羊,穿过显示强力生命的防沙林带…… 我终于站在了古长城上,远远地凝望着东方,等待着初升太阳从远处沙丘上跳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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虽在暑夏季节,清晨的风仍有些凉。一种难得的宁静,空气清新纯净,感觉离天近了很多。每次我都全身心去感受日出前的时刻,把自己完全融于其中,细细聆听着大地的呼吸,气流的涌动和自己血脉的跳动。

天际线上,一轮红日冉冉升起,气势雄伟磅礴,全然不同于在山巅和海边的日出景象。火红的太阳划破天际线,燃烧着、跳跃着、激荡着,顶起了天空穹庐,光明无限。我急忙跳下烽火台,跑到一望无际的沙坡,向着太阳伸展我的双臂,拥抱着扑面而来的朝霞中,在高大的胡杨林,烽火(燧)台,古长城和沙海连天天连沙上留下我长长的身影。这壮观给我以巨大震憾,忘情地奔跑着感动着迎接着太阳的光芒和热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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黄羊镇,一个坐落在腾格里沙漠西南角边缘的小镇。当我离开那里二十多年后的今天,我仍旧怀念道路两旁静静站立着的挺拔的白杨树,来往装满各种瓜果的毛驴车、路旁地边低头吃草的牛羊群,更让我难以忘怀的是沉思静想的五年岁月和沙漠底色下的古长城和防沙林带。它们在无声无息地表达着久远的历史和对这片漠土的执著。

两条古长城沿着腾格里沙漠的边缘贯穿着黄羊镇。南北走向一条为汉长城,连接嘉峪关;东西走向一条为明长城,衔接着景泰银川河套地区。极目远眺,两条长城势若游龙,古老、苍茫、厚重,雄壮,却残垣断墩连绵不绝。汉长城因地制宜,就地取材、以芦苇、红柳、胡杨和罗布麻等夹砂砾层层夯筑成墙,墙外即成护壕,壕内平铺细沙,以检查过境足迹。虽经两千年风沙侵蚀,有些地段仍坚固完整,屹立于戈壁沙漠之中,曲折蜿蜒,气势磅礴。长城内侧高峻处,燧台、土墩、堡城相望,构成所谓的“五里一燧,十里一墩,卅里一堡,百里一城”(《居延汉简》)。燧台以黄土为基,上部用土坯垒砌,高者达十至二十余米。台旁墙坞内有戍卒所居小舍,备弓、弩、刀,剑、石块等武器。燧顶小室为戍卒执勤之处。遇中小之敌,“边郡之士,闻烽举燧燔,皆摄弓而驰,荷兵而至”(《西汉会要》);遇大敌则因烽隧台台递传,日达千里而至京城长安。步行十多里路程来到这里感伤凭吊追怀是我那时夏日周末重要的去处。

世界上不同角落都以各种独特的方式存在和包容着各式各样的残垣断壁。它们都见证和镌刻着一段段沧桑的历史。上下三千年纵横数万里的古长城,是人类一个伟大的创举。它不仅表现了我们民族的伟大和勤劳,坚韧不拔和忍辱负重,更多的是表达了民族的多灾多难。从前气势恢宏的伟大如今只剩下一段段残垣断壁。这其中更多的是一种难以言状的酸涩,当大漠的流沙渐渐掩埋在这斑驳的残壁上时,显得更加悲凉。

地势开阔,绵邈无穷,在烽火台上眺望,天圆地方,唯嫌目力不济而已,古长城余脉蜿蜒如龙。可敌不过千百年风沙岁月的消磨,拱手将高大威武让给了贪得无厌的滚滚流沙,任其切割雕琢埋没。走近这残垣断立,见到的是千年的风雨剥蚀,体会到的是令人惊惧的绝世荒凉。一种似是而非的模糊,恍惚间,传播着远古的气息。一个个方圆不正的烽火台兀立在茫茫天地的玄黄荒凉中,疏疏落落,形影相吊。风在呜呜地吹著,时急时缓,烽火台上的芨芨草和阵风奏起的响声似有笛韵奏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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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到这残垣断壁厚重的古长城,相比会感到自己是显得多么单薄和无力。古长城带给我的是对逝去岁月的无限伤感。阵风袭来与烽火台残垣擦过的啸声,像是陶土制做的埙发出的凄凉的声音,倾诉着岁月的悠远与沧桑。仿佛可以看到戍边将军的白发、征夫士兵的泪水。仿佛可以听到孟姜女凄怨的哭声。仿佛可以嗅到“金戈铁马”古战场的硝烟腥气,最后倒下的戍边将士的忠骨已随长城黄土的吹落随风散烬……

过去、现在、未来,一齐涌上我的心头。面对两千多年来祖先留给我们的厚重遗产,面对沧海桑田给大地留下的大型浮雕,面对一页页被风翻得有些凌乱的历史书卷,面对天上白云阳光蓝天,面对令人双眼迷离的浩瀚流沙,面对烈日下渺小孑然的自身影子,面对无边的空旷,面对彻底的苍凉……我突然明白古长城坍塌在岁月长河的岸边,只剩下一副零乱软弱破碎的驱体不屈不挠地与流沙对抗着。在虎视眈眈风沙弥漫的沙漠前沿阵地上不断坍塌退让直至消亡。我知道它唯一的作用是支撑着沉重的历史。它已没有了现在和将来,只有过去。它仅有泥土瓦铄消去和任其被沙流吞没,没有一丝力气还击。

回眸再看那古老的长城、耸立的烽火台、苍茫的沙漠,应该悟出点什么?想了很久……叶赛宁的一句诗在我的脑海中浮出:“我们在大地上只活一生”。是的,古长城不就像一个人一样,若没有一个永恒的生命坚强支持,就只能凭己挣扎、衰弱,败退,……最后,连同我们的躯体和灵魂葬灭在残垣断壁和岁月的风雨喙蚀中。

离开古长城片片残垣断壁,越过一座荒漠沙丘,置身于漫漫黄沙中,平沙漠漠,一望无际,平展展的铺向远边。什么是“天似穹窿,笼盖四野”,只有在这里才会有真切的体会。天苍苍,即使晴空万里,也是沙天一色;野茫茫,无论怎样极目远眺,也分不清远方天地,分不清东南西北。所听到的是千古寂寥,所见是万里荒尽。

湛蓝天空下,大漠浩瀚、苍凉、雄浑,千里起伏连绵的沙丘如同凝固的波浪一样高低错落,柔美的线条显现出它的非凡韵致;你可以触摸沙漠细腻的肌肤,体验大漠无限温情。当仔细观瞧沙坡沙丘,许多沙漠景观自然神奇地展现在面前,似水的波浪状纹脉、月型沙丘链、垄沙和蜂窝状的连片沙丘,由疾风雕刻而成的千姿百态的沙漠花等,无不给出原汁原味的大漠风光,总把我们吸引到这梦一样的地方,惊叹大自然的鬼斧神工!沙漠,静时线条柔美、连绵千里;动时风沙弥漫、遮天盖日、昏天黑地,让人寸步难行。沙漠的干涸、静溢、变脸,让象征生命的存在的每一株顽强抗争的植物,让爬行在沙土随时为保护自己断尾逃遁的蜥蜴,它们在悲凉中给人微微的不灭希望,给我心灵深处的抢力的震撼与感动。正是在这生命的禁区,生长着的胡杨、梭梭、沙枣、白刺等沙生植物,其中最为顽强的要数沙漠胡杨,穿越了腾格里,在与沙漠零距离接触之后,回望着连绵起伏、一望无际的沙海、大片的天然胡杨林和沙漠绿洲风光,不由得怅惆当年金戈铁马、阳关三叠、折柳送别,漫漫黄沙细细倾诉着自然的沧桑巨变、人间的悲欢离合,听着远处的驼铃声响,我们仿佛回到了历史隧道尽头的远古文明。

我沿着沙峰的余脉爬到被沙紧紧包裹着的长城上,烈日已开始将沙漠变成了一座大烘炉。热风从沙丘的顶上旋下,无遮无拦地向四面八方漫溢。长城外面是热浪逼人的黄沙世界,让人热得喘不过气来,胡杨树下和烽火台里面却是凉爽宜人。我躺在一颗胡杨树下,头枕著沙坡的余脉,漠原轻吹的热风如泣如诉地向我叼叙著尘封已久的往事。我一闭上眼睛就能想象到烽火狼烟的征战情景。可此刻古长城确如一位失去关怀的的孤寡老人,不知将在哪一个时晨死去。

站在那断垸残垣面前不免感触万端忽然感到一切原来竟是如此的脆弱。集万千人力所建造出来的人工防御,竟然会在千年风沙蚕食下正在悄然失去。留给凭吊的人们是无尽的伤痛、怀念和失望。我宛如一棵芨芨草,被沙风吹离了美丽而温馨的故乡,心灵独自邂逅于荒原沙漠,独自品味美丽而凄婉的风景。谁言何年何月风沙多情,今只见无语飘流。眼前的那棵老胡杨树,独坐长城边,斜望骄阳。我不禁诧异,这烽火台,这沙坡,这古长城,不正是人生一道风景吗?人生真实的写照吗?生命的尽头,生命的归期,何年何月,何时何地,谁又能把握呢?扪心自问“前不见古人,后不见来者;观古今于须臾,抚四海于一瞬。”正象人生命中的光阴,转瞬即逝,再也无法找寻回来。 我在古长城上徘徊,仿佛又看见那历代的将士在这里守护时所发出的心灵悲颤。当他们意识到人的力量面对自己命运的无力时,他们是否明白人生最重要的是什么?然而无论在他们还是我们的心灵深处,古战场仍未消失,仍有金戈铁马,仍是一片迷宫,仍在不停地寻觅,可是他们没有能够找到答案。人类始终在与自身的搏斗中鲜血淋漓,人们始终在为他们的自由意识而挣扎。为自己飘忽不定的心灵试图寻找归属,可是在命运面前人是脆弱和渺小的,在黑暗里沉默孤独迷惘。任凭自己默默地等待到的是时间的归期,只能走进地土。唯有凭自上而来的力量才能守候生命的黄昏,抵抗风景背后的荒漠,进入永恒的春天。可这只需要一束大光的照耀,心便会充满灵性的光辉……

太阳渐渐转西,遥远处的沙垒与护沙林带的边缘上,一位老者牵著驼队响着驼铃缓缓地走向天际的那边。

当晚霞泛上天际晚风奏响雄浑的暮归鼓角时,西天的太阳无力地垂着翅膀,早已失去了正午的英猛威壮;热浪开始散去,孤独的心却象那一个个被迫遗弃后的烽火台静静在夕阳的斜影下偷偷拭泪。我又返回到开始登临过的那座烽火台。黄昏下,古长城象卧龙一样沐浴在稠紫的暮色中。每次在这个时刻看着它,都有一种要走近它,触摸它的欲望,带给我无限的遐想。当我静静凝望着它时,常常幻想着自己通过时间隧道、穿越历史长河,到达那遥远的从前,象一名戍边戎守的士卒,站在长城上“耿介倚长剑,日落风尘昏”“会挽雕弓如满月,西北望,射天狼!”暮色映照下的烽火台既像一位迟暮的美人在回首往事,又像一位大智若愚的老者在闭目冥思。美人的衣襟上写满了历史,老者的脸上镌刻著沧桑……夕阳把残缺不全的长城墙体连同依附于它的沙原通身都染成了红色,除了风声,四周是死一般的寂静。残阳如血,铺染着这片废墟。

唐代著名的田园山水诗人王维的诗作“使至塞上”中“单车欲间边,属国过居延。征蓬出汉塞、归雁入胡天。大漠孤烟直,长河落日圆、萧关逢侯骑,都护在燕然”的“大漠孤烟直、长河落日圆”赞扬的正是沙漠壮丽的自然景观。一轮金黄的落日,在长长的沙河上方闪动着渐次落下,其美丽真是妙不可言。

虽然很多次来到这里,可直到自己的内心去走近它时,才读懂了它的时间、领悟荒漠和残缺断落的古长城的真实含意。当所有的辉煌、所有的伟大都灰飞烟灭的时候,历史似乎有意留下这么一堆,供后人凭吊与追怀。寂静是巨大的,在春夏秋冬的流动中,这一切在一次次地挣扎,一次次地绝望中躺倒在沙漠中。有生命的东西,终究会以一定的方式证明是真正的生命。太阳落了,黑暗只会暂时。第二天清早,新鲜的太阳又会从东方一跃而出。

“腾格里”在蒙古语中是“天”的意思,“天”掌控着主宰着万事万物内在本质,只有在“天”的生命里,“大漠孤烟直、长河落日圆”的美丽才会永恒在心灵的宁静处。

初稿完成于主历二零零四年二月十四日 ———————————————————————————–

本文部分内容发表在加东版<<号角>>月报(2004年7月)‘怀乡’专栏 http://www.cchc.org/HM/CAN/2004/04/e04.ht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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