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活着?


前一段时间,一个在外生活了十年的朋友回国。他告诉我说:在他出生成长的京城闹市区,最让他感受深刻的便是无处不在的仄逼和挤压,处处热闹喧哗的人群。大马路上永远有跑不完的车水马龙。一出门到处都是见缝插针般高高低低、大大小小的房子直堵在眼前。每块居住的小区,都有几块干瘦的绿地,不堪重负地受到人脚下践踏而苟延残喘。每处公园简直是热闹集市。绿色和其承担的生命在这里显得窘迫而憔悴,失去了从容和舒缓。沿城中心的各环路车道上,车挨着车的拥挤和堵塞也成为这里的日常一景。城市的界缘象摊煎饼似的向四周铺展,一圈一圈地在不断扩大。生活在其中的生命却在越来越多的钢筋水泥和铁甲车龙之间,感到了萎缩和无奈。

这个朋友也访问了他的原工作单位。那里高楼大厦建了不少,人们衣食住行变化很大,但和过去的同事深聊方知:这个封闭的单位仍旧充满着乌烟瘴气。用权力和亲缘罗织起来的关系网络,严丝合缝。在这样一个环境中生存,凭你多大能耐,也休想跳出包围圈。折腾几年后,也就不想挣扎了。在那里,活着的力量不是来自于理想抱负,也不是来自于积极进取,而是默默忍受,去忍受无奈的现实赋予他们的责任,去忍受一切负面现实给于他们的那点“幸福”和苦难,无聊和平庸。

别无选择成了他们的选择。活着所磨炼出来的这一长期惯性使他们忘却了还有死亡这一说。看着一个个过去老友因这因那的死去,也只有睁眼的感觉,而只是活着。这让我想起小说《活着》中福贵那早已习惯了麻木的感觉,他被动地接受虐害,却不曾想起去胜过越过超过这“活着”的滋味。读着余华的《活着》,我时时感到生命几近窒息,泪有时不期滚涌而下。在泪眼模糊中,我为生命这样“活着”的艰难心有不平。生命因我们是人,具有神圣尊贵的神的形象而成为一袭华美的袍,却也因着人的罪性而爬满了蚤子。福贵却会告诉你,尽管身上穿着的华袍爬满了蚤子,虱子不停的扰袭,任其折磨直到血汗被榨干至尽。他在四十年的生命苦雨,滂沱大雨中,已被咬食得没有了感觉。表情中也找不到淋漓之苦。

在四处压迫下木讷可怜的眼神,在伪善的面皮下包裹着的畸形灵魂,被懦弱和恐惧包围着干瘪的躯壳……透过这些无奈的呻吟,仿佛看见一张张被压迫挤榨干了生气的脸,一张张在扭曲中失去了扭曲感觉的脸。沉浸在苦难的酱缸中,无法把他们从这种“活着”中打救出来。为了所谓的“活着”却顽固地被剥夺了活着的尊贵和荣耀。我们不难看到,每一个人都巧滑地掩盖自己的伤疤和苦痛,小心翼翼地淡忘曾有过的胆怯惧怕。在这样一个环境中忍辱生活着,收获的也顶多是一些被凌辱的破碎的记忆。现今人们面对钱财、权力、地位和一切满足外在欲求的东东,就象一个个饥渴的乞丐疯狂地扑上去。可最终疯狂、梦想、希望全都会失落扫地。

朋友最后说:直到他离开之时,猛然间闪现出一个念头,这挤压,残喘,萎缩,麻木,被动的直接依据是人们的生命在信仰缺席下仅仅活着,仅仅存在着。从而人们就没有命运而只有厄运,就如此这机械般循环往复,一代又一代的周而复始……。生活中的苦难,无人也无力改变。面对苦难,一个个心渐渐地磨成了糨子。心底变得荒凉,只好默默承受,在承受中默默地失去痛苦的感觉。无望的忍受只会招致萎缩麻木。《活着》想试图告诉我们怎样去用博大的胸怀去包容苦难,可是却没能点到那一处。生命只是仅仅活着?仅仅只是一种存在?它和其他万物一样并无任何意义?

不,没有家园,没有归属。只有活生生的生命才可唤起“活着”突出重围。才能从出卖、报复、流言、权术,卑鄙下流的窝里斗,满眼荒芜满眼污臭的精神废墟,人心浮躁僵尸一样麻木的生活中走出来。《活着》一书的最后福贵自己在慢慢降临下来的夜幕中说出一句令人回味的话:“我知道黄昏正在转瞬即逝,黑夜从天而降了。我看到广阔的土地袒露着结实的胸膛,那是召唤的姿态,就像女人召唤着她们的儿女,土地召唤着黑夜来临。”神圣的力量一直在召唤在期待在渴望所有具有尊贵荣耀形象的人归向神的国度,活在家园的爱和温暖中。

2004-10-1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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