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本纪

字体 -

这一篇一上来就把我搞糊涂了。“夏禹,名曰文命。禹之父曰鲧,鲧之父曰帝颛顼,颛顼之父曰昌意,昌意之父曰黄帝。”

说搞糊涂,是因为《五帝本纪》里舜的家谱我还记忆犹新:“虞舜者,名曰重华。重华父曰瞽叟,瞽叟父曰桥牛,桥牛父曰句望,句望父曰敬康,敬康父曰穷蝉,穷蝉父曰帝颛顼,颛顼父曰昌意”

这禹和舜,不仅是亲戚,而且从辈份上来说,禹比舜高四辈!简直不是一个时代的人了,怎么能是舜挑了禹作接班人呢?远古的事,要理解起来还真要把想象力和传奇都用上才行。这会儿我看出《五帝本纪》里这句话的重要性了,“黄帝二十五子,其得姓者十四人。”。如若每一辈都以“二十五子”这样繁衍法,高四辈的人更年轻也是有可能的吧?

辈份不是本篇重点,所以放过按辈份舜该怎么称呼禹的念头,我继续读下去。一篇记录夏朝建立到灭亡约四个世纪的历史,关于大禹和大禹治水的篇幅占了三分之二还多。Coursera《史记》课上吕世浩老师曾经讲过,这些远古的历史,是否真有其事,后人是有争议的。不可因怀疑其真实性,而错过了品读《史记》和了解司马迁这个人的机会。我很同意这个观点,所以读来尽可能地撇开表面的事实,去探究真实的人性。

而这篇里的表面事实,篇幅大到真是想撇也撇不开。司马迁是详详细细地记录了大禹治水的范围、战略、实施和成果。一个个地名、河名历历在案,加上注解,这几段地理论文足足占了二十三页书纸。以我有限的地理知识,也看出这大禹治水的范围之广,遍及现今中国版图从河北到福建,从西域到东海。

而大禹治水不过十三年时间。我查了一下,三峡一期工程是94年12月开始动工,到09年底三期工程结束 – 足足15年!与大禹相比,这可真能让今人羞愧而死。

羞愧不必,因为我由此得到的结论是大禹治水完全是传说,和女娲补天一样。看看就行了,看到太史公笔下写道“于是九州攸同,四奥既居,九山刊旅,九川涤原,九泽既陂,四海会同。”很是为这样一个风调雨顺、国泰民安的中国心生憧憬亲爱之情啊!

人能被上升到神的地位,至少说明这人绝非常人,能忍常人所不能忍,谋常人所不能谋。不说治水这一传说,在此篇我读到的这两件事,并未被大书特书,但我反而因此认为这两件事是接近真实的,而从这两件事,就可看出大禹此人非同一般。

第一件事,舜“行视鲧之治水无状,乃殛鲧于羽山以死”。这一句话,短到没注意到也不足为奇。鲧,禹的父亲。因为治水不力,被舜杀死了。且就不去想鲧是舜高五辈的长辈这件事了,这只能说明舜也是手段非凡的奇人一个。单说禹,父亲被杀,他还被这个杀父之人要求接着做同一件事。

设身处地想一下,这种情境,不是每个人都能应对的。这意味着一要忍下杀父之仇,二要对杀父之人继续秉持恭敬忠诚之心,三要完成父亲未能完成的工作,只能成功不能失败,不成功也是死路一条。如果禹没有治水成功的信念和决心,一样是死,他若在父亲被杀后抗命而死,至少可以是得了孝名。可那就与常人无异了。而常人,怎可能建立起跨越四个世纪的王朝。

在禹之前,中国的帝位是禅让制。虽说禅让也可能是传说,但这也反证了禹终止了禅让是史实。这正是我想说的第二件事。从禹开始,中国进入四千年的“家天下”。历史从此越来越不能被“让”之面纱所遮掩,越来越露狰狞,也越来越接近真实。一个创始了维系四千年制度的人,是怎样的一个人?

文字有时很无力,尤其在历史面前。因为不论文字怎么记录,谁都不能宣称那就是历史本身,即使是史家之绝唱的《史记》。

对于禹之继位和传位,在此篇里我注意到一个有趣的事物,叫“天下诸侯”。舜驾崩后,“天下诸侯皆去商均而朝禹”,商均是舜的儿子,这“天下诸侯”,没有选择舜的儿子,而是选择了禹作为下一任君王。而禹驾崩后,“诸侯皆去益而朝启”,益是禹意欲禅让的接班人,启是禹的儿子。就是说,在禹接位时,这“天下诸侯“选的是禅让制,拥戴了禹;在禹传位时,这“天下诸侯”选的是世袭制,拥戴了禹的儿子。好个贤明智慧的“天下诸侯”!这样的选择法,也用不替这千古禹帝避避嫌吗?

谁也不知历史究竟是怎样。我们能看到的记录已经被太多的文人修饰过,而且也许只是文人自以为是、自作聪明的修饰。以我揣测,越是伟人,能忍杀父之仇、能过家门而不入、能治九州之水的伟人,越是未见得会屑于掩饰自己的真实面目。之所以我看到现在的几位圣祖帝王差不多都是一个模子里出来的贤德模样,可叹是经过了多少文人之手。千年传千年,到司马迁时,这个“天下诸侯”的形象已经深烙史记,挥之不去了,将一个个鲜活的人烙成墙上的圣像。

圣像,到今天还在生产。最近我还看到过一幅,颇有惊悚之感。

“禹东巡狩至于会稽而崩”。据维基百科:大禹陵位于浙江绍兴东南郊的会稽山山麓,由禹陵、禹祠、禹庙三大建筑群组成。传说也好,史实也罢,相隔四千年,还能有一处实地供我们缅怀凭吊,哪怕只是想象,这位伟大的中华祖先,是件很幸运的事了。

禹之后,太史公对夏朝的记录就差不多仅是“×帝崩,子×立”,一代接一代,直到夏桀。夏朝真的就只有一个大禹值得一书吗?记忆里在博物馆里见过青铜器文物,比起商代的青铜器是简陋粗燥得多,文字说明也只给一个大致年代,在商之前,是不是夏,未知。但它们至少是差不多和夏同时代的。比起文字,这样的文物更能代表历史,其实它们,就是历史本身。能从它们身上探到多少脉动,多少真实,就看今人自身的诚意和智慧了。我是很愿意从这些四千年前的器皿上,想见一个人类文明起源的朝代的,它应该绝不止于一个关于治水的传说。

分享博文至:

    目前没有评论

发表评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