屈原列传

字体 -
去年端午就想写的,一晃一年了。
本篇实为《屈原贾生列传》,写的是屈原和汉文帝时代的贾谊两人。太史公将两人传记放在一起,应该是觉得两人才华和经历都有相似之处,贾谊又著文凭吊过屈原,两人之间过渡呼应很自然流畅。但既是端午时节,就只评说一下屈原吧。
《史记》看到现在,可以说这是最富文采的一篇,司马迁在文学上的功力,在此尽显。评价《离骚》那一段,不记得是否在中学课本里学过,感觉却是曾经背诵过一般,读来朗朗上口、一气呵成、酣畅淋漓,韵味丝毫不逊《离骚》。想摘选一句在此,却是省了哪句都不舍,且整段附在文末。
但如果仅有文采,此篇还不能如此有感染力。司马迁显然是将自己的情感,由自身经历而来的悲愤,投入到字里行间了。在篇尾,司马迁写道: “余读离骚、天问、招魂、哀郢,悲其志。适长沙,观屈原所自沈渊,未尝不垂涕,想见其为人。 ”在屈原沉江处缅怀,司马迁是哭了的,这是动了真感情了。
《离骚》写于何时,司马迁自己也没太记清楚。《太史公自序》里说:“屈原放逐,著《离骚》。”但从此篇来看,又像是在被同僚陷害,被楚怀王疏远时,“忧愁幽思而作”。但总之是屈原郁郁不得志时写下的作品。
读《伍子胥列传》的时候,我就有感慨,怎么这些正直知识分子,在小人面前就这么毫无还手之力。屈原遭贬的原因,若不是另有隐情,就此篇所写的,我是觉得很想不通,这点小人谗言还不能对付,就是放在现代职场,也是个个人能力的缺陷。说是楚怀王让屈原起草宪令,与屈原同级的上官大夫想夺屈原的成果,向楚怀王进谗言说,屈原每写一道令,都大邀其功,说 “非我莫能为 ”。就这么一句话, “王怒而疏屈平 ”。
这事仅从太史公写的这些来看,真不是什么大麻烦。放在现代职场,就是一个与同事和上级的沟通问题。 “非我莫能为 ”其实正是个人价值所在,如果沟通得当,绝不至于成为被开除的原因。当然跨越两千年,什么是个人价值、个人品德,定义都大不相同了。但有一点我觉得还是说得通的。想来屈原对这么一句谗言毫不还手,有不屑与小人为伍的意思,清高让他觉得清者自清,宁愿遭贬也不愿自辩。但是我还是觉得,这种因清高而不屑沟通的坏处,从小里说,是工作没有完成,那份起草中的宪令想来是夭折了;从大里说,是国家存亡直接受到危害。楚怀王这之后,外交内政交困,身边无一栋梁之才,屈原远在齐国,心有余而力不足,最后楚怀王客死秦地,楚都被秦攻破,屈原投江自尽。
诚然,屈原的报国志、拳拳心,可歌可泣,但这整件事的结局,如果起始时行动不同,是不是可以有另一个可能性。屈原本是很受楚怀王器重的, “王甚任之 ”,究竟是出了什么事,最终导致国家遭遇了这么大的变故。有小人作怪不消说,但屈原自身,是不是也有可以反省之处呢。
本篇尾提及贾谊对屈原的评价, “怪屈原以彼其材,游诸侯,何国不容,而自令若是 ”,以屈原的才干,在战国那样一个纵横时代,到哪个诸侯国家不能施展,何至于走这样一条绝路。对此我的看法是,这应该和屈原的出身很有关系, “屈原者,名平,楚之同姓也。 ” 屈原是楚国贵族,姓楚国国姓芈,屈是氏。这个芈姓,因为《芈月传》的关系,大概现在是家喻户晓了。事实上,屈原和宣太后确实是同一时代的人,楚怀王就是死在宣太后的儿子秦昭王手下。
战国时代一般人的国家观念可以不强,苏秦可以佩六国相印,屈原却是真把楚国当成自己唯一的祖国的。“何所独无芳草兮,尔何怀乎故宇?”他也这么自问过。《离骚》,写得很是幽怨细腻缠绵,以致于世间都有传言揣测屈原和楚怀王的关系。这我觉得也不必奇怪,对君主热爱到超越了一切感情,就是在现今也是可见的,何况在封建社会。屈原要是没有这样深沉强烈的爱国爱君之情,太史公也不会把此篇写得如此华彩而饱蘸感情。
太史公写《史记》,哪怕是几百年的本纪、世家,洋洋洒洒数十页篇幅,通常也是只在篇尾加一小段评论,但在此短篇,他在文中段就加了一段评论,评君主 “不知人之祸 ”,引用《易经》: “井渫不食,为我心恻,可以汲。王明,并受其福。 ”—- 井水清除了泥浊,却没有人饮用,让我心里难过,那是可以饮用的水。君主贤明,是国家之福。这一段评论,实在就是他内心写照啊。水清却无人汲,“王之不明,岂足福哉!”
本篇还有一处很是让我回味良久。太史公详写了一段屈原投江前和一位渔父的对话,读来并不像史实,倒像神话,而渔父话语颇似庄子。屈原对渔父说的,是那句著名的 “举世皆浊而我独清,众人皆醉而我独醒 ”,渔父的回答,很是耐人寻味,这绝不是一位一般的渔父: “夫圣人者,不凝滞于物,而能与世推移。举世皆浊,何不随其流而扬其波?众人皆醉,何不哺其糟而啜其醨?何故怀瑾握瑜,而自令见放为? ”为什么不能随波逐流,也小酌一杯呢?为什么品格高洁就要自我放逐呢?
这段话在我解读,就是在乱世浊世如何自处。我觉得太史公也是将自己的血泪经历渗入其中才能问出这样的问题。若有使命在身,何妨也将自己麻醉?选择生,有时比选择死,更需要勇气。
写到此,想起一位母校老师,今年二月的时候自尽。当时读了新闻,我心情很是压抑。时代不同了,老师的自尽,固然有哀悼之声,却也不少冷言。老师的死,更多的只是解脱了自我,对这个时代,这个社会,这个国家,并未引发几多反省震荡,这更令人深思“夫圣人者,不凝滞于物,而能与世推移”的含义。
相比之下,三闾大夫的时代,民心倒更为明澈,能够流传下端午节,千百年地纪念一位怀瑾握瑜之士。
汨罗江,我大约今生都是不能够去了,做不到像太史公那样在江边缅怀了。但有句话说,要么读书,要么旅行,身体和灵魂,必须有一个在路上。《离骚》,这几天读了一下,也算是遥拜了三闾大夫了吧。读完却又对我之前所说“清高的坏处”,有些犹豫。屈原若是仕途顺利,想必就不能有这样不朽的楚辞了,这让后人还真难以取舍。
附:《史记 屈原贾生列传》节选
屈平疾王听之不聪也,馋谄之蔽明也,邪曲之害公也,方正之不容也,故忧愁幽思而作《离骚》。离骚者,犹离忧也。夫天者,人之始也;父母者,人之本也。人穷则反本,故劳苦倦极,未尝不呼天也;疾痛惨怛,未尝不呼父母也。屈原正道直行,竭忠尽智以事其君,谗人间之,可谓穷矣。信而见疑,忠而被谤,能无怨乎?屈平之作《离骚》,盖自怨生也。《国风》好色而不淫,《小雅》怨诽而不乱,若《离骚》者,可谓兼之矣。上称帝喾,下道齐桓,中述汤武,以刺世事。明道德之广崇,治乱之条贯,靡不毕见。其文约,其辞微,其志洁,其行廉,其称文小而其指极大,举类迩而见义远。其志洁,故其称物芳。其行廉,故死而不容。自疏濯淖污泥之中,蝉蜕于浊秽,以浮游尘埃之外,不获世之滋垢,皭然泥而不滓者也。推此志也,虽与日月争光可也。
分享博文至:
» 下一篇 写给女儿的童话

    目前没有评论

发表评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