传统vs创新,朝阳未来学校这块“实验田”能长出什么样的果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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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兩年前,一所名為北大附中朝陽未來學校的四年制公辦普通高中首次對外招生。

學校背負的期望不算輕:一個來自北京市教委,希望擴大優質教育資源輻射範圍;一個來自北大附中,希望探索一所面向新高考及未來社會的“未來學校”。

負責招生的老師告訴芥末堆,學校采取“1+3”四年(初三+高中三年)一貫制培養方式,招生面向城六區初二年級學生,“所以一些家長對學校的印象特別簡單,就是不中考,上北大附中。”

據介紹,由於錄取不考試、不掐尖,朝陽未來學校生源複雜多元,學校大概有六到七成的學生不是傳統意義上的“特別聽話”、成績特別好的學生。尚在起步期的學校、年輕的老師加上自由寬松的環境,隨著新鮮感消退,一些“不太自覺的、不會安排時間、規劃學業”的學生開始出問題了。

“學生的成長更多是螺旋式的上升,是需要時間的。”朝陽未來學校校長表示,“對學生來說,100次說教不如一次跌倒。”

但現實是,在高考重壓下,有多少家長肯讓孩子跌倒?當耐心被耗盡,問題就演變為失望。在學生、家長的要求下,今年2月,朝陽未來學校高二年級被分為AB兩部,A部沿襲原有的創新模式,B部改為傳統學校教學模式。

那麼,這所面向未來的學校到底是怎樣的?如何招生、如何教學、如何管理?老師是什麼樣的?學生、家長如何看待學校的創新模式?不久前,芥末堆與學校校長、老師、學生聊了聊。

面試學生和家長

張順是朝陽未來學校高二年級學生,初二那年,老師提到有所“自由、創新”的學校今年招生,在他的想象中,自由創新意味著輕松有趣,“不想上的課可以不上,遲到也沒人管,可以多睡一會。”

聽說了朝陽未來學校之後,張順很心動,回家和父母商量,當時學校剛開放招生,可供參考的信息很少。有人勸他,創新學校都是有錢人上的。也有人說,別去當試驗品,給別人鋪路。張順有些忐忑,但他覺得,自己家境普通、成績平平,如果參加中考,很可能考不上高中,“更不會上這麼高大上的學校”。

面對北大附中的優質教育資源,百分百碩士、過半清華北大的教師團隊,以及高達1:10師生比,張順和父母猶豫再三,還是決定試試。

報名之後要面試。面試時,三位老師一字排開,其中一位問他:“酒瓶裏有一根筷子,在不接觸瓶子的情況下,怎麼把筷子取出來?”“什麼鬼,不應該問語數英嗎?”張順一愣,然後慢吞吞地說:“如果是木筷子,可以拿一根針紮在上面,鐵筷子可以用吸鐵石。”老師耐心聽完,笑著點點頭。

除了面試學生,學校也會面試家長,面試老師不斷拋出問題:“你為什麼把孩子送來我們這兒,你想讓他成為什麼樣的人?”

有家長反問:“學校想把孩子培養成什麼樣的人?”老師回答:“和本部一樣,我們希望培養個性鮮明、充滿自信、敢於負責,有思想力、創新力、領導力,有公民意識的學生。”

校長告訴芥末堆,學校會從個性、才學、心智、體育、審美等多方面考察報名學生,不以分數為唯一標准,高分不一定高能,也不一定低能,各方面都不錯、或某一方面比較突出的,學校都歡迎。

至於為何面試家長,校長說,家長對學校的認可、理解至為關鍵,“如果價值觀不一致,我們無論怎樣努力都沒用。”

自主管理與不知該怎麼辦

有人說,北大附中高考表現最好的一年,是非典那年,該校學生自主學習能力之強可見一斑。

和北大附中一樣,朝陽未來學校管得不多。這裏沒有行政班、班主任、年級主任,為促進學生交流傳承,學生被打亂年級,分成七個書院,通過議事會自主管理書院事務,並以書院為集體參加舞蹈節、戲劇節等大型活動。

除了管理公共事務,學生還要學著管理自己。在學校觀念裏,學習不一定發生在特定時間、特定場合,它可以發生在任何時間、任何地方,可以是討論式、圓桌式以及其他各種形式。因此,學校會給學生非常大的選擇權和自主權,只要“能給自己一個交代”。

“但有兩條底線:一是不能影響學習效果,比如遲到、曠課、不交作業。學校有90個專職導師,導師不教課,專門盯這事兒,每個學生都有自己的導師;二是不能妨礙他人。”張順說,入校第一年是自己最混亂、最尷尬的一年。“我的自我管理能力基本為零,以前有班主任盯著、有各科老師‘搶’學生的時間,還不覺得有什麼問題,來這之後,沒人管了,簡直不知道怎麼辦。”

學校自習時間很多,張順說,來這之前,他的“自主”最多體現在學語文還是學數學上,但現在,選擇變成了學習還是睡覺。

“計劃的時候肯定想我要學某某科目,做多少作業,等真到了那時候,心想算了,別學習了,去玩兒吧,然後沒等反應過來,就非常自然地去玩了。”張順撓了撓頭說,“事後當然也會羞愧、自責甚至痛苦,反思之後會好一陣子,但沒過多久又會再犯。”

幾次考試後,成績明顯下降的張順被導師約談,他著急,父母更著急。

現在改好了沒有?

對此,張順有些遲疑:“很難講,我現在也會玩,但時間肯定比之前少了。比如今天我限定自己,可以玩20分鐘遊戲,玩完就去自習。”

一千個人有一千張課表

高二在讀的王磊同樣經曆過和張順一樣的茫然,他的茫然倒不在管不住自己,而是不知道自己喜歡什麼,想做什麼。

“我沒有特別喜歡的科目,也不知道以後要做啥。非要說興趣點,我畢業想去搬磚,我喜歡體力勞動。”說到這裏,王磊不好意思地笑了。他說,就在不久前,導師、校長、家長還舉行三方會談,和他一起規劃學業,希望為他定制個性化成長目標。

為什麼要如此大費周章地尋找他們的興趣、目標?王磊解釋,在朝陽未來學校,學生的課程表由自己選擇設計,每個人都不一樣,如果不知道自己的興趣點和適合的學科,就很難設計課表。

“以前是老師把菜買好,把飯做好喂給學生吃。現在是學生根據自己的需求自己買菜,自己做飯,自己吃,學校就像一個超市,一千個人有一千個需求。”校長告訴芥末堆,在他看來,張順和王磊目前缺失的能力都是可以被訓練的。“你可以沒有,但你必須想要。如果學生來之後,覺得學什麼無所謂,希望老師把什麼都做好,然後端給他,那他不會真正地成長。”

不過,弄清自己的需求顯然不是件容易的事。為了幫助學生,導師們可謂“費盡心機”。導師張嘉行最常用的一招是“鼓勵”,她常掛在嘴邊的話是,“某某學生在某方面真的很棒,看來咱們書院以後要出個XX家了。”

說得多了,學生們不免珍惜起各自的天賦來,“他們不想把天賦浪費掉,就會努力學著給自己定計劃、定目標,學著抵制誘惑、權衡取舍。”張嘉行說,“說真的,我是真的很看好他們,後生可畏,能不能出XX家,誰說的准呢。”

討論式教學與現實困境

圖片來源:學校官網

據介紹,朝陽未來學校專業課分為閱讀課和討論課。閱讀課主要是做學案和小組活動,討論課則是在閱讀課所做學案的基礎上進行分享,並由老師講解。

不久前,在朝陽未來學校,芥末堆旁聽了一堂英語課。

當天的教材來自電影“頭號玩家”,由英語教研組根據國家大綱,自主編寫。12個學生有的坐在圓桌前,有的倚在一旁的沙發上,手捧iPad,分享自己和遊戲有關的經曆,以及對某情節的看法。25歲的英語老師李彤也坐在桌前,她畢業於清華大學。

“選擇來這,就是因為聽說這邊在做教育創新,特別感興趣。”李彤回憶,面試時,學校對她的動機非常在意,“他們擔心我是那種墨守成規的老師,來這只是為了錢或戶口。”

在李彤看來,語言學習的關鍵是給學生恰到好處的階梯,不同水平學生需要的階梯截然不同,不能純英文、也不能純中文,如何抓好兩者間的平衡非常重要。所以,她往往把學生按英語水平差異分為不同的班級,每個班級設計不同的任務。

學生水平差異大嗎?李彤歎了口氣:“差異確實存在,但這不是最讓人頭疼的,最讓人頭疼的是有些學生態度不認真,你講課,他不聽,你提問,他說不知道。付出沒有效果,老師既要教研教學、又要管理學生,耗費了大量精力。”

對此,校長也曾坦言,學校的課程模式很依賴學生課前自主學習,不然之後的小組討論、圓桌討論只能“劃水”,老師只能進行傳統意義上的講授。

“其實只要態度認真,進步是看得見的。”李彤說,“一開始,很多學生習慣了自上而下的傳統授課方式,沒有意識到自己有機會分享自己的看法,就算勉強分享,思考也很難深入,但現在,很多學生的思考可以非常深。”

校方介紹,朝陽未來學校老師大都具備兩個特點:一是年輕、實際教學管理經驗不算多;二是成績好、刻苦,很多老師從小就是別人家的孩子。

這些老師很多懷抱熱情來到這裏,想做一番事業,但當理想直面現實,他們發現一些學生不學習、不聽勸,遊手好閑甚至抽煙打架,內心非常焦慮,經常整晚睡不著。時間一長,原本期望的教學效果沒有出現,老師不免感到灰心,甚至懷疑這種教育方式是對是錯,會不會害了學生,懷疑自己存在的意義。

“經常有老師跑來找我,聲淚俱下地抗議,說這種教育模式不適合這些學生,不能給學生一個好的未來,認為還是要嚴加管教、考高分、考好大學,才能讓學生成為更好的人。”校長對芥末堆說,“因為種種原因,有很多老師最後選擇了離開。”

標准與自由,是否存在中間路線

事實上,高中教育已在標准化與個性化、提高成績與培養完整獨立人格間徘徊拉扯多年。

衡水中學被很多人視作標准化應試教育的極致狀態,它包括流水線式的高效課堂、精細到“能否帶橘子進教室和穿短褲睡覺”的半軍事化管理、當然,還有長達百米的考入清北學生照片展。

北大附中校長王錚認為,這是“不考慮代價的破壞性開采”。但在很多家長看來,有什麼比讓學生多考點分數更加實在?又有什麼比考上名牌大學更讓人欣慰?

一位家長在《衡水中學家長:洗腦是有效的激勵機制》一文中這樣寫道:“很多人只看到素質教育提倡的德智體全面發展,沒有看到教育對人才的選拔功能,沒有看到鄉村學生‘人往高處走’的渴望。”

因此,無論外界如何褒貶,每年都有來自河北各地,甚至河北之外地市的大量優秀學生用腳投票,湧向衡中。不過,值得注意的是,2017年,衡水中學分校落戶浙江受挫,浙江省教育廳基礎教育處處長方紅峰直言,“我們不需要這種學校”。

我們需要什麼樣的學校?

這個問題似乎很難回答。即便是已經探索出一套相對成熟的管理模式的北大附中,也仍在不斷強調可能出現的問題,強調學校仍在不斷試錯的階段。

以取消行政班、班主任,代之以書院、導師為例,北京四中前校長劉長銘曾在接受芥末堆采訪時表達了對此項改革的疑慮。他認為,中國的教育對學生的思想和行為引導主要還是通過班主任這個渠道。“好的導師能發揮比較好的作用,但也有學生不主動找導師,導師制的效果就沒辦法達到。”

朝陽未來學校校長也坦言,相比其他學校,朝陽未來學校做了很多創新,這些改變在傳統學校很難推行,在未來學校也不會容易。

“阻力總體有三點:一是世俗的壓力,先不判斷你是好是壞,只要你跟別人不一樣,就不接納;二是變化前的鋪墊和溝通,如何說服學生、家長接受這種變化;三是能力問題,這樣的創新,其實對學生、老師、家長都有更高的能力要求。”

堅持下去,直到做好為止

一個不容辯駁的事實是,就目前情況而言,朝陽未來學校並非完美無瑕的烏托邦。

知乎上,不止一名學生說自己“很後悔”,“不喜歡這所學校”。原因包括新老師教學管理經驗不足;建校初期,學校給學生的支持尚不完善;學校風氣不好、太亂等。

今年2月,在學生、家長的要求下,朝陽未來學校迎來了第一場變革。高二年級被分為AB兩部,A部沿襲原有創新模式,B部改為傳統學校教學。

據學生介紹,目前,A部的學生大概不到100人,在教學樓6層開放區域,集體學習的時間不多,每天三節課,剩下都是閱讀課和自主時間;B部153人,在教學樓7層,分成了5個班,每個班約30人,“每天坐在固定的教室,由固定的老師按固定的課表上課,班主任特別嚴,每天都很累。”不過,這名學生覺得,“這樣才有學習的感覺嘛。”

面對AB部的選擇,張順選擇留在了A部。他說,自己原先性格內向,不愛說話,朋友不多,也不受班主任關注,“來這之後每天都很快樂,交了特別多朋友,跟老師感情也特別好,媽媽不止一次說,在A部的這段時間,我長大了,變得更樂觀、更成熟。”

在被問及未來發展方向時,校長告訴芥末堆,現在的變革只是一種不得已的妥協和退步,只是暫時的。“一所學校兩種制度顯然不合理。可能之前頭一回招生,很多家長沖著名氣、或者為了躲避中考來到這裏,對學校的理念章程其實不太清楚,我們以後會更明確地向學生、家長傳達我們是一所什麼樣的學校,然後堅持做下去,直到做好為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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