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親存在的內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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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雨茜的媽媽嗎?我是雨茜的姥爺呀”

“閨女,你知道大爸爸在幹嘛呢嗎?我做西餐呢,恩,對,就是西餐,昨天的剩米飯泡水不就是稀餐嗎?”

爸爸每次給我打電話的時候,都是這樣和我開玩笑,他總把我當個孩子對待,即使這麼大了,還總是變著法的逗我開心。

爸爸一直保留著我丟棄的一本高中時的日記,即便我索要了許多次,都沒有給我,他說他自己留著,隨時可以看看。那上面記載著我千萬次的掙扎與彷徨,記載著對父母無限的憐惜與疼愛,記載著對同班弟弟美好未來的憧憬,直到未經過任何人商議,我做出選擇——決定退學,這本日記也算完成了它的使命,正如我的心事一樣,被我隨意放到一個被人遺忘的角落裏。多年後無意中被爸爸發現並保留,每次提到這本日記他都會沉默,他覺得很對不起我,我沒有完成學業是他終生的愧疚和遺憾,

最近,二弟的工作調動有了一些眉目,這意味著他終於可以告別夫妻兩地生活的日子,對於我們這個大家庭來說,這無疑是個相當振奮人心的事情通渠公司,席間,大家暢所欲言,興致極高,各自勾畫著屬於自己的美好未來。二弟舉杯提到:難得這麼多年了,姐姐終於有時間踏下心來和我們一起家庭聚會,“我開玩笑說:“姐姐失業了,當然有時間了,以後會一直有時間陪你們。”大弟弟補充道:“為姐姐終於可以安心做宅女乾杯,”姐弟三個推杯換盞,你言我語好不熱鬧。

而此時,爸爸早已經退下飯桌,每次我們姐弟三個聚餐的時候,就是老爸傷感的時候,面對他那一對爭氣的雙胞胎兒子悠哉悠哉、美哉美哉的工作,輕鬆的拿著薪水,在看看這個為了工作一直努力卻前途渺茫的女兒,他總是重複著同樣一句話:如果,當初你姐姐不退學,她現在也不會這麼累。

我不喜歡爸爸總提起這些,讓花著我打工的錢上完大學的弟弟跟著一起內疚,讓每次很開心的家庭聚會都會很壓抑,我總是很無奈的安慰爸爸,“雖然我沒有一份很輕鬆的工作,但是,我的薪水並不比弟弟低呀。”這些話或許讓他心裏多少有些自慰。

05年春天,一個灰濛濛的上午,北京協和醫院,大夫把我支出病房,對弟弟說:“你的父親需要立即住院手術,檢查結果為膀胱癌。”

爸爸看著傷心的弟弟和我,再看看手中的化驗結果,似乎明白了一切,回家的路上父子三個一路無痔瘡檢查,快到家門口的時候,爸爸沉重的說:“不要和你媽媽說這一切,我會找機會告訴她的”。

半個月後,在弟弟多方聯繫下爸爸終於住進了醫院,左安門腫瘤醫院病房內,手術後的爸爸,同意媽媽來醫院探望他了,爸爸對自己的病情隻字不提,休息片刻後,爸爸說想出病房隨便走走,我們同意了他和媽媽單獨去病房四周轉轉的提議,滿身插滿輸液管導尿管的爸爸,吃力的一步一步向走廊窗戶那裏挪著,站在二十多層高的病房走廊裏,看著眼下偌大的北京城,隻字不提病情的爸爸自顧自的給媽媽講北京的北城如何發達,然後再溜達到南面走廊,繼續講南城的未來如何改造拆遷。而媽媽,一直默不作聲的陪在爸爸身邊聽他說話。

只短短呆了兩個小時,爸爸就催促我帶媽媽趕快離開,他和弟弟說不想讓媽媽多一份擔心,不想讓媽媽看到他這個痛苦的樣子。不想讓我們看到醫院裏被各種病痛折磨的已經不成樣子的人。

爸爸化療期間,我終於得到了一次照顧他的機會,看著爸爸化療痛苦的樣子,我偷偷跑樓下哭了無數次,那天,當我由樓下擦幹眼淚來到病房的時候,發現孤單的爸爸在掉淚,這是我第一次見到他哭,爸爸看到我,假裝進了沙子般揉了揉眼睛,我知道爸爸心裏有多難受,心理上、身體上的多重煎熬,把這個一向堅強的男人折磨的越來越憔悴,這一切看在眼裏痛在我的心裏。

我只在醫院呆了兩天就被爸爸轟走了,即便我有千萬的放心不下,他總是那句話:“這裏有你弟弟,不要因為我耽誤你的工作,你那裏是私企,總不去上班,老闆會有意見的,走吧,我沒事的。”之後,就一直煩躁不安的嘮叨我,拒絕正常吃飯、拒絕輸液,為了讓他的心裏有些安慰,我最終聽他的被迫離開了醫院。

飲食上、治療上弟弟絲毫不敢疏忽大意,全國有名的腫瘤專家,有哪些特長他如數家珍,哪些食品不適合爸爸瘦面方法,哪些又能幫助到爸爸,他都做到心裏有數,在弟弟的細心照料下,爸爸居然戰勝了病魔,專家說這是個奇跡,弟弟相信自己可以一直續寫這個奇跡。

而我,在爸爸最需要我的時候,反之沒有盡到一個女兒的責任,沒有讓他感受到女兒的關愛。兩天的陪伴,成為我多年以來最愧疚的心結。或許,也將成為我永遠無法彌補的愧疚。

前幾天,和爸爸吵架了,因為我的辭職,我知道他不願意我辭職,他希望我有一份相對穩定的工作,那樣,他就可以少一些對我的惦記和內疚,實際上,爸爸,你知道嗎?我從來沒有怪過你貧窮,我也從來沒有埋怨過自己的草率退學,相反,我在想我該如何讓你通過我的雙手過得更幸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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