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原野上尋覓秋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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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粱、玉米、蕎麥、糜子、黃豆,所有成熟的莊稼,全都堆積在生產隊的大場上。沒有這些五穀雜糧的時候,生產隊的大場就是莊稼漢的廣場,在場裏抽煙說笑的大人們,一個個看上去就像場面上生長的一棵草,或者停歇的一只鳥。等到秋收的時候,那個大而又大的場面就成了父親口袋裏的手絹,哪怕是多一撮青菜或者一把野果,就窄小得包攏不過來了。

其實,把地裏那些莊稼堆到場面上,秋收的事情只算完成了一小半,關鍵是如何把那些珍珠一樣可愛的糧食顆粒,從秸稈的包圍中剝離出來,然後晾乾儲藏起來。入秋後很長一段時間,村子裏的大人們全都泡在大場上面,圍著那些從地裏收回來的莊稼打轉轉。場的西面有一塊高地,身材再矮的人,只要站上去,便可以對整個大場一覽無餘。九月的某個早晨,我利用給父親送農具的間隙,站在高地上隨便看了幾眼,我發現人和動物其實有著驚人的相似之處尖沙咀 Facial,場面上攤開的那些莊稼儼然一株碩大的穀穗,被螞蟻一樣的人群圍攏著,糧食的顆粒被他們從場這面搬向那面。由於搬運量太大,等到大場上那株碩大的穀穗被鏤空運完的時候,差不多冬天就來臨了。

因為還不到幹農活的年紀,再加上有個上學的由頭,大場裏的活就是再忙,也忙不到我們的頭上。那麼多的糧食就擺在鄉場上,廣播上總是說今年糧食是歷史上產量最高的一年,我們不知道它講的是不是事實,我們只知道一年之中就秋天不會有饑餓的擔憂。學校裏正在號召向白卷英雄張鐵生學習,正在鬧革命的我們更不會有什麼學習上的負擔。整個秋天。我和村子裏幾個調皮的傢伙,除了在學校裏裝裝樣子,就是湊在一起幹一些沒有名堂的事情。比如,去鄰村的菜地裏偷拔人家的蘿蔔,或者搭著人梯在生產隊飼養室的崖面子上掏麻雀。這樣的事情一般不會有什麼好的結果,不是被洞穴裏突然出現的蛇嚇破了膽子,就是被蘿蔔的主人罵得狗血噴頭。
 在遭受了父親一頓極端嚴厲的訓斥之後,母親給我一只破了沿的筐子,讓我去大坳裏隨便拾點什麼東西回來。拾什麼呢?大坳裏所有的莊稼不是被大人們全都拉到場裏去了嗎?你讓我提上這麼大的一只筐子去做什麼。母親沒有理會我的辯駁,把筐子交代給我後,轉身就忙她自己的事情去了。

我極不情願地挎起筐子,獨自一個人向村子西邊的大坳裏踱過去。深秋的田野,因為沒有了莊稼的遮蔽,儼然一只脫了毛的山羊,孱弱而無奈地在秋風中哆嗦。那時候,我還沒有學過一句像樣的古典詩句,自然也不會有“碧雲天,黃葉地,北雁南飛”的感受。走在無垠的田野上,我的內心充滿了莫名的落寞:是不能和小夥伴們一起參加惡作劇,還是因為沒有什麼東西來填充手裏的筐子?我自己也說不清。因為看不到一棵像玉米一樣茁壯的植物面霜推薦,我一邊用腳踢那些高低不一的莊稼茬子,一邊用手扯那些沒有遇上鐮刀繼續在秋風裏搖曳的野草,漫無目的地在大坳深處遊蕩。

就在我內心孤獨得無法再向前邁步的時候,一攏,不,好幾攏緊旋著的玉米稈突然出現在我的面前。玉米的顆粒長在棒子上,收穫的時候,只要把玉米棒弄回去就可以了,至於那些秸稈,雖然做飯和取暖時必不可少,但現在,這些曾經在人們視野裏搖曳生姿風情無限的玉米秧子,這個在玉米成熟過程中立過汗馬功勞的重量級功臣,只能無聲地躺在田野上,慢慢地被北風吹幹,然後等待被焚燒的命運。

玉米棒子剛掰下來不久,玉米的秸稈還保持著固有的色彩和身段,就像剛剛被無情的丈夫冷落在一邊的棄婦,雖然命運多舛,但尚有幾分姿色。我心想,這些秸稈一定和曾經撫育過她們又傷害過她們的農夫有著切膚之痛、奪子之恨。如果造化讓她們再活一次的話,她們情願生長成一柄利劍刺向那些無情的人們。她們的後代,那些被人們掛在庭院裏風乾的玉米顆粒似乎不知道這些,等到明年秋天的時候,仍然會重複這樣的悲劇。成百上千的玉米秸稈就被這樣無情地冷落著,我內心深處的秋天不再像過去那樣美好,我突然為自己曾經惡魔一樣從一株玉米秸稈上狠命地揪下一個個玉米棒子的行為感到恥辱和不安。

我放下筐子,一邊歎息,一邊像對待孩子一樣,把冒尖的那些秸稈用手別到整個鏇子裏去,就像母親在深夜把我們睡覺時伸出來的胳膊放入被窩一樣,我不想讓她們其中任何一個秸稈先大家而枯萎。我輕手輕腳,儘量讓自己的動作輕些再輕些,可還是驚動了秸稈裏的另外一個入侵者。那是一只壯健而機敏的田鼠。當它從我手抓著的秸稈縫隙裏跳出來,然後從我的腳面上倉皇跑過的時候,我被這個橫空出現的傢伙驚了一下,剛才那些關於秸稈命運的想法很快變成了對眼前這堆秸稈的好奇。那只田鼠怎麼會在裏面?它對秸稈們做了什麼?我情不自禁地伸手拉開了旋著的秸稈。不料,讓我更加驚奇的事情出現了。在玉米鏇子的中心,十來個圓鼓鼓的玉米棒子正靜靜地躺在地上,那情形儼然一群睡熟了的孩子。

距離掰玉米的日子已經過去很長時間了,這些玉米怎麼還留在這裏?也許是裝車的人疏忽沒有看到,也許是有人故意把這些玉米藏起來深層滋潤霜,等以後找機會悄悄帶走。我想,那人一定是餓怕了,收工的時候,趁人不注意,把這些玉米藏了起來。但那時候玉米稈還沒有起鏇子,這些玉米棒子又會在什麼地方藏身呢?該不是剛才那只田鼠吧,一定是它和它的同夥把玉米銜到土裏,隨後又把它們藏在鏇子裏。剛才,它一定是饞極了,背著夥伴私自出來吃獨食,或者,它是田鼠們派來看護玉米棒子的衛士,說不定過上幾天,這些玉米棒子又要被它們搬運到別的什麼地方去。

我甚至想,母親啟發我來這裏的目的,莫非讓自己的兒子來取走她私自藏下的玉米?可整個秋天。母親一直在生產隊的飼養室給牲口們炒飼料,她既沒有去田裏掰玉米,又沒有拉運玉米棒,更沒有挖玉米稈,這些玉米棒肯定與她沒關係。我想了好半天,還是想不出藏玉米的人究竟是誰。

十個玉米棒子靜靜地躺在溫暖的鏇子裏,沒有鼠們的牙痕,也沒有髒亂的泥巴,甚至連一絲玉米纓子也沒有。好像被人精心擦拭過的工藝品。

 我抬起頭向周圍看了看,說不定藏玉米的人就在遠處看著我,可四周茫茫什麼都沒有,哪怕是一只野狗野兔也看不到。剛才那只橫空而出的田鼠,早已跑得不見了蹤影。

十個玉米棒子,就是十來鍋香甜的玉米糊糊,或者是十來個誘人的玉米麵饃饃。家裏缺糧時母親雙手扶著下巴的表情和父親提著空布袋子的無奈,很快從我腦海深處升起來。我想用秸稈重新把玉米棒蓋起來,然後等著那個藏玉米的人來取,可我又害怕這玉米是田鼠們藏的,過了今天晚上,這些玉米一定不復存在了。

最後,我還是決定,用自己的筐子暫時把這些玉米帶走,等到有機會的時候,再交給藏玉米的人。我從秸稈上撕了一把玉米葉子,很小心地把筐底填實,然後把那些玉米棒子小心翼翼地放進去,最後,在放好的玉米上面蓋上一層半黃半綠的野草。離開玉米鏇子的時候,我按照記憶中的樣子,把剛才拉開的那些玉米稈重新搭上去,然後挎起筐一路小跑著回到家裏。

我往家裏的玉米垛上放玉米的時候,母親笑著對我說,我說的沒錯吧,只要你在那些沒有拉走的鏇子裏翻一翻,找幾個玉米棒子和高粱穗子不是什麼難事情。我敢說,母親一定沒有發現我帶回來的玉米的數量,不然的話,她絕不可能這樣說的。

第二天,我挎上筐子到那片放玉米稈的地裏又去了一次。大坳裏還像昨天那樣寂靜,我一邊觀察,一邊在另外四十幾旋玉米稈裏尋找,我沒有等到藏玉米的人,卻從玉米稈中找出了六七個手把大的玉米棒子。等到下一個週末,我再去大坳找東西的時候,那兒的玉米稈差不多已經被大人們運完了。

放置在田野上的玉米稈被拉走了,但秋天還在。於是,一到秋天,我就自己背著筐子隨意在田野上尋覓。在大坳以外的秋地裏,我不止一次撿到過許多玉米棒子和高梁穗子,但是,都沒有我那天在玉米鏇子裏碰到的那幾個玉米棒子齊整光潔。但這並不影響我在田野上尋覓的愛好,除了不斷給家裏帶回一些糧食之外,我還在生產隊的菜地裏挖出過半筐小土豆和紅蘿蔔頭,一筐包菜根。等到秋播耕地的時候,我跟在犁鏵後面,又揀回好多玉米和高梁的根,那些土頭土腦的根系,經過父親的整理之後,就成了我們家門前的柴垛。

冬天到來的時候,我就坐在被自己撿回來的柴火燒熱的土炕上,就著菜根醃制的鹹菜,喝著母親熬的玉米糊糊。我不知道,那個藏玉米的人是不是也和我一樣,坐在暖烘烘的土炕上,就著菜根醃制的鹹菜,喝著香噴噴的玉米糊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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