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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光荏苒,岁月如织,爸爸去世一晃已经整六年了。

回想起来,在过去的二十年间我和他是离多聚少。我记得和他最长的一次分离是八七到九六年一共九年多,所以这次还不是我和他分开的最长的一次。当我走过他离去的悲恸之后,感觉他又象原来一样回到了家里那张他常坐的书案旁,只要我拿起这世界上任何一台电话,他就会在另一端的。

在我最早的记忆里爸爸是一座堡垒。南方雨多,下雨天他都会到幼儿园来接我,我被裹在他那硕大无比的雨衣中,就象坐上一辆冲锋陷阵坦克,在枪林弹雨中行进。我从雨衣的扣缝间向外射击,那是我最得意的时候。

我小时候,游泳是在天然的湖水中学会的。记得他总是面朝着我,退着走一段距离,只要他一伸出双手,我就会拼命地往前游,但不到我累得开始往下沉,就游不到他身边。我喜欢听他在前面喊:“一米,两米…”,他在前面我就无所畏惧,勇气十足,游泳就这样学会了。

我的小提琴是在一个朋友的影响下开始学的,我们一起去老师那里,一起练琴。一段时间后这位朋友却不想往下再学了,他也就没再去老师那里。他一不去我也没了劲头,干脆也不去了。爸爸知道这件事后对我大发雷霆,我从来没见过他发那么大的火。事后他对我说:“如果你有足够好的理由,我不在意你放弃一件事情。但你选择的是一条最站不住脚的理由”。我想了很久,从此我刻意地培养着自己独立的行为与人格。

学问是爸爸孜孜不倦追求的目标。文革后期他执教的学院撤销了,他被调到一所师范大学教物理,但是他没有因此放弃对专业的追求。无论是酷暑还是寒冬,他每晚都伏案阅读翻译各种书籍,文献。他总是对我说做学问要“只顾耕耘,不问收获,踏踏实实,慢慢积累”。七四年学院恢复,他成为那个专业学科的领头人。

爸爸是个彻底的唯物主义者,又似乎是个先觉。我最后一次见他是那年八月,就是在他去世前三个月。我们一起走了很多地方。在南通狼山的江边上他突然对我说,“我死了不要买墓地,做坟场,把我撒在南通到上海之间的江水里。只要我的子孙每次经过长江的时候能够想一下我,就尽到你们的孝道了”。

爸爸一生都在给子女做榜样。他用他的离去最后一次向儿女们诠释了生命,让那个最终的疑问—“死亡”,变得不再是那么阴森和可怕,反而成为一种遐想与向往,因为那也是爸爸去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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