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喝一杯老宅井水,清冽而甘甜;见一面父老乡亲,温馨又亲切。方圆几里之同姓者,追本溯源,乃同一祖宗开枝散叶,香火缭绕之后人也,沾亲带故,血脉相连矣。“大婆家来人也!”,乡亲知余归来,口耳相传,奔走相告,家喻户晓;扶老携幼,箪食壶浆,络绎不绝,皆来探望也。当年之老辈,中年,或同龄相仿者,尚存线条之记忆,然几十年之风霜雨雪,峥嵘岁月之洗练,容貌变化大矣:幼时尊称的“爷爷,奶奶”者,几乎皆羽化飞天,驾鹤西去;当年,正处盛年者,如今也已白发苍苍,步履蹒跚;同时代曾初生之犊,风华正茂者,也饱经风霜,浸润岁月!探望人群中,年轻者不多,皆在外工作读书也;Teenage少年者,皆不识也,或告知是谁家的后生、姑娘,已是第四代矣!“江山代有人才出”,一代新人换旧人,人生规律如斯,岂人力所能逆阻哉!

 

乡亲们围聚而坐,唠嗑家常,回忆祖父辈曾遭遇不公之事:当年阶级斗争为纲,乡村常批斗地富反坏右分子。为免招长时间跪地挨斗而身体不支,惨状不堪,有损做人尊严,祖母特意在膝盖处用棉絮加厚,被异姓村支书发现,勒令当场拆除,令她颜面扫地,无地自容。她只是一个小脚家庭妇女,有何十恶不赦,罄竹难书之罪?祖父教师薪水,除维护大家庭日常开支外,节衣缩食,省吃俭用地购置土地,扩大再生产,也是按照千年人类经济规律做事。即使如此,也是捉襟见肘,东挪西借,寅吃卯粮,债务一身。家乡土地肥沃,人口稀少,家家有地耕,人人有饭吃,祖父只是多几亩而已。“秀才遇到兵,有理说不清”,祖父实在,不善巧言令色,面对“欲加之罪,何患无词”信口雌黄之莫须有罪名,口舌难辨,申辩无门。如欲再澄清事实,洗脱干系,恐更罪加一等。索性闭口不言,揽承一切。而今,政府又朝令夕改,改弦易辙,鼓励私有化,更有革命之官二,三代者,使用手中之权力,巧取豪夺,富可敌国,真乃自扇耳光,滑稽可笑也,堂堂五千年文明古国之后人,如此不懂经济规律,贻笑大方,蒙羞于世人矣!祖父辈生不逢时,时运不济,只是几千年循环往复,改朝换代之牺牲品而已也。

 

堂祖父投笔从戎,抗击日寇,为民族之尊严而血洒战场,然他从的是国军而非共军,也逃不过革命之对象命运矣。79年,为台湾回归,国家统一大义之政治需要,而被昭雪平反,市政协委员头冠加身,然,三十多年的批判挨整,重活苦役之罪,却再无法弥补也。在人生最后阶段,每天清晨,让乡亲摆一藤椅于村口,他一整天坐于椅子上,眺望远方,凝神默想,泪流衣襟,惆怅无限。

 

众人也问及遥远加拿大之事情,当年村支书的后代,感慨而言:祖父虽倒,也阻止不了子孙重拾信心,东山再起,还是你家族有出息矣。余和颜悦色,言辞恳切而答曰:此言差矣,尊重自然界和人类发展规律,乃是人之自强不息,游刃有余之关键,君不见,多少农家之弟,工人后代,勤奋学习,钻研技术,同样功成名就,留名竹帛。“知识就是力量”也,此非革命之说教所能抹杀矣!

 

乡亲们嘘寒问暖,关怀备至,更关心和询问余在海外工作,生活情况。“梁园虽好,然非久留之地”。他们恪守古训,墨守成规,“亲不亲,故乡人,甜不甜,家乡水”,“树高千丈,叶落归根”。希望余将来能回归故里,安享晚年矣。

 

夕阳西下,残阳如血。黄昏时分,由村民引路,拜谒祖父母之墓,墓处于最原始的宅基地之上。经多次农田规划,乡村的原貌早已大相径庭,面目全非。若非当地熟悉之人,外人是无法分辨矣。墓地处在绿油油农田之中,墓碑离田埂尚有几步之遥。拨开作物,一方低矮的,书写祖父母名字的墓碑显现眼前,墓地和农田一样平整,骨灰早已深埋土壤,融入大地。留此墓碑,也只为后人祭奠,缅怀之用也。在墓碑前,焚烧纸叠元宝和冥钱,双手合一,跪地磕头,默念祈祷祖父祖母在天之灵安详,天堂快乐,并保佑家族兴旺发达,幸福安康!

 

春寒陡峭四月夜,江洲渔火对愁眠,码头江畔天鹤楼,夜半钟声到客栈。漂泊异乡涌动的思乡之愁,悠久漫长;停驻故居宁静的留恋之时,稍纵即逝。老屋缺少柴米油盐,被衾衣服,已不能住人矣。虽众乡亲热情相邀,借宿过夜,余也渴望多留时光,相守老屋,无奈假期短暂,日程紧凑,须次日一早赶回市区,与近三十年不遇之幼时同学相聚也。

 

客房处于天鹤宾馆20层,面对浩浩荡荡,川流不息之母亲河长江。倾听着江水波涛汹涌,奔腾怒号之声,余碾转反侧,难于入眠。索性披衣起床,站在窗台前,眺望黑夜中的长江:水天一色,暮色苍茫;滚滚东去,滔滔不绝。不禁浮想联翩,思绪万千:时光易逝,如滔滔东流江水,“逝者如斯夫,不舍昼夜”也!清楚记得幼时,随父母乘双体客轮往返于城市与家乡之间,承蒙故乡母牛舐犊,燕雀吐哺之恩。余从这里生长抚育,走向社会,乃至出国。如今人已中年,漂泊万里,与家乡的联系日渐稀少,音信杳然矣。然,羔羊尚有跪乳之恩,乌鸦也有反哺之义,何况人乎?!“他日若遂凌云志”,“报与桃花一笑开”!

 

慈母手中线,游子身上衣。临行密密缝,意恐迟迟归。谁言寸草心,报得三春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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